言罗敷看着如同鹌鹑一样的李险,心中不由暗笑,毫无骨气,随即,恩赐似的吐出两字:“滚吧。”
守在门外的护卫听见这话,立即进来一左一右的将李险架出屋子。
门重新被关上,言罗敷这才重新望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叶清姝:“怎么一副可怜虫的模样。”言罗敷的语气讥讽,叶清姝睨了一眼言罗敷,也没恼,而是将言罗敷给自己的披风随意丢在地上,又理了理被李险抓皱了的衣服。
一袭青衣称得叶清姝的皮肤更加白皙,就在那的红痕也愈发刺眼。言罗敷只看了便匆匆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问:“你这是对本宫的不满?”
叶清姝理了理凌乱的发髻,依旧有些许头发被勾了出来,便自暴自弃般的拔下用来固定发髻的钗子,任由青丝随意散落在身后。
“一股子酒气,难闻的很。”叶清姝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披风,随意地丢在一旁的椅子上。
“你太肆意妄为了。”言罗敷仔细的打量叶清姝,才发现叶清姝只有脖颈上有些许红痕,身上再无其他痕迹。便上前一步将叶清姝藏在袖中的匕首拿出来,细细把玩:“倘若我没赶来,你打算杀了李险?一命偿一命,你也不亏。”
叶清姝没有回答,见言罗敷想要拔出匕首,才戏谑地说到:“剑出鞘,不饮血不可归鞘。”
“阿书非江湖中人,自是没有这条规矩。”言罗敷拔开匕首,是把好刀。
“你小心些,匕首上淬了毒。”叶清姝的神色淡淡,拿起斟满酒的杯子倒在香炉上面。
“什么毒?”言罗敷把匕首收回鞘中,这匕首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叶清姝放下杯子,俯身凑近言罗敷,温热的气息打在言罗敷的耳尖上:“清梦,剧毒无解。”说罢,叶清姝抽走那把匕首,继续说:“公主金贵,还是小心些得好。”
匕首重新被收回袖中,叶清姝直起身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依旧在言罗敷鼻尖环绕,让人没来由的口干舌燥。
言罗敷一把抓住叶清姝的手腕,稍一用力,叶清姝便朝言罗敷的怀中跌去。
“小心人?还是小心毒?”言罗敷的掌心覆盖住叶清姝颈脖上的红痕,另一只手轻车熟路的钻进叶清姝的袖中,拿出淬了“剧毒”的匕首,学着叶清姝刚刚的样子贴在她的耳边,戏谑地说:“美人应稳坐高台,不染半分血气。”
“多谢公主殿下垂怜。”叶清姝心中不悦,但面上却未显现出分毫,不动声色地从言罗敷怀中离开。
言罗敷察觉到叶清姝的疏离,倒也没继续勉强,她最不愿强人所难。
“这匕首我就替阿书收着了。”天色已经不早了,言罗敷站起身:“你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今日之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你可以随心所欲,但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替你摆平。
任大人等人在门前候着,见言罗敷出来,便连忙凑上前,你一句我一句的将责任全部都推给李险。
“任大人。”言罗敷的声音清丽,但落在任大人等人耳中却如同恶鬼催命一般狠厉:“本宫府中下人来报,米仓中无端出了‘米虫’,大人博才多学,明日本宫等着大人的法子。”
听到言罗敷这话,任大人知道今日这事言罗敷不愿多加追究,只是李险……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说:“公主放心,明日微臣便将法子送入公主府。”
不过是为李险的死找个由头罢了。
但是,言罗敷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等到一群人离开了云中阁,纪夫人才推开房门,跪倒在地请罪:“家主。”
叶清姝站在窗旁看着言罗敷的身影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最后一次。”
这是警告,也是劝诫。
“奴不敢!”纪茯跪在地下,脊背却依旧笔直。不过是高门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小姐,左右不过是凭着叶氏最后的血脉继承家主之位,但叶氏不只她一人。
当真可笑。
“纪茯。”叶清姝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般,没了下文。
纪茯抬起头望向叶清姝,月光倾洒在叶清姝脚边,称得她那样不食人间烟火,那样虚幻,让人不禁生出一阵胆寒。
“你派人将披风洗干净送到我的房中。”衣摆被风吹起,堪堪擦过纪茯的脸颊,与衣摆一同落下的是叶清姝微不可闻的声音,但纪茯却是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
“你当真是情深义重。”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纪茯既然听懂了叶清姝的意思。
纪茯低头称是,不只是在应披风一事还是“情深义重”一词。
——
跟着纪茯数年的山茶死了,死在了纪茯的手上。
那日,叶清姝登台献艺。
一曲毕,鸦雀无声。
须臾间,满堂喝彩。
叶清姝凭借着这一晚在言都打响了名号,连最寻常的贩夫走卒都知晓云中阁里的苔花娘子极善古琴,每每演奏必是万人空巷。
叶清姝下台时时辰还早,正是云中阁热闹的时候,姑娘们都还没有回屋,整个后院显得冷清无比。
山茶送“罗公子”早早离开后,觉得身子不大爽利,便谢绝了旁人的邀约,转身回了后院。
突然,山茶听见前边传出男子的低语声,不由一惊,脚步放轻,仔细的听着声音的出处。
似是从苔花娘子的房中传出的声音。
山茶原是不想多生事端,正欲离开,突然想到纪夫人曾在无意间向她提及苔花生于梁国边界的随县,那是一个弹丸之地,且从未离开过那地方,又怎会有机会习得如此上等的琴艺?
况且,山茶见苔花姑娘的第一面起便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像谁。
怕只怕她来云中阁的目的不纯。
想到这,山茶了不由的上前几步,屏住呼吸,耳朵贴近门板,凝神听着屋内传出的动静。
“有她的消息吗?”苔花的嗓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属下无能,还未找到婉小姐的下落。”冉七跪在地下,烛光将他和叶清姝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缕青丝从额间滑落,在眼前摇摇晃晃,苔花将倒放的茶杯摆正,拿起已经冷透的茶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尽数落在杯中 。
冉七见叶清姝没有说话,继续说:“婉小姐可能……”
“她不会死。”苔花的声音略微抬高,恰好可以盖过冉七的声音。
“但属下已经找到婉小姐的尸骨。”冉七的头略微抬起,迎上叶清姝冰冷的目光。
“找到尸体就一定代表着死亡吗?退一步说,你怎能确定那具尸体就是叶清婉呢?冉七,感情用事是杀手的大忌。你应该知晓!”叶清姝看着地上跪的笔直的男人,她要他心甘情愿的臣服。
大抵在他们心中,叶清婉就如同那九天之上的神灵,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而她,叶清姝便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勾人性命的黑白无常,满身血腥气。
又或是打内心里觉得婉死姝生,是她叶清姝腆着脸求来的。
谁又问过她呢?
叶府众人含冤入狱,她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孪生姐妹。
初见即别离。
但这些重要吗?
没有人知道。
“叶府嫡女极具盛名,美貌非凡。若是你,甘心让她轻易的死去吗?冉七,无论叶清婉是生是死,我!叶清姝!才是叶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叶清姝语调微冷,却异常平静,似是在阐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冉七,我最讨厌欺骗。”
叶清姝轻抿一口茶水,随即,冷茶顺着冉七的手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冉七知错。”
一阵风穿过大开的窗台,将叶清姝额间掉落的发丝吹得凌乱。
发丝随风肆意的舞动,让冉七生出了透骨的寒意。
叶清姝三字一出,山茶的脸色顿时一变,她知道梁国叶大将军叛国一事,但从未想过如今的苔花便是声名在外的叶府嫡女叶清姝。
是她的……
山茶本姓为余。
叶氏获罪入狱后,叶太傅以两朝帝师的苦劳换取叶氏旁支不受牵连的恩赐。
但以叶府嫡女为首的叶府女眷被赐鸠杀之刑,叶府男丁斩杀于市集之中,以示“天恩浩荡”。
叶清姝的姑姑苑贵妃被赐三尺白绫自缢于寝宫之内,死时还怀有三个月身孕。
盛衰荣辱,皆在君主的一念之间。
一夕之间,人人追捧的叶氏跌落神坛,与污泥无异。
叶清姝放下空了的茶杯,无意瞥见门上倒映出的黑影,心中已有了猜想,扬声呵到:“何人在外?”
冉七正欲起身去追,却被叶清姝喊住:“是山茶。”
今晚登台时叶清姝便注意到前排“清秀”的罗公子和伺候在他身边的山茶。
她又与山茶有过几面之缘,加之今晚山茶的发髻又梳的别出心裁,自是令她映象深刻,一眼便能认出来。
连廊之上灯火通明,轻易就将门外人的发髻照映在门上糊的一层薄薄的油纸上。
叶清姝随意地拿起桌上叠好的帕子,伸手递给冉七。冉七眉眼低垂,恭顺地接过帕子将手上残余茶渍擦净。
“看方向,应是往纪夫人的房中去了。”冉七带着茶水的帕子紧紧的攥在手心,半跪在地上,等着叶清姝的下一句话。
却没有想到叶清姝只是无悲无喜地瞥了他一眼,水蓝色的长裙随着起身的动作无力的坠落,叶清姝走到窗边,顺着窗户向外看去。
今夜无风。
孩童、情人、商贩、士卒。
嬉笑、私语、叫卖、高呼。
共同构成这喧嚣的人间,俗气而又令人难以忘怀。
叶清姝蓦然想起她和山茶的第一次见面。
山茶跟在纪茯的身后,兴致勃勃的说了些什么,纪茯只是轻轻地笑着,嗔怪似地拍了拍山茶的脑袋。
就像是一个被溺爱的孩子。
叶清姝正是这个时候出现,他们迎面撞上,山茶语气中满是惊喜,笑着向她说:“你就是书婉妹妹,我是山茶。”
山茶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她真诚,热烈,充满生命力。
一朵永远不会凋亡永生花。
叶清姝轻叹一声,冲冉七嫣然一笑,如同一束散发着诱人香气,引人堕落的罂栗,吐出这世间最恶毒的话:“我要她的命。”
美好终究枯萎,痛苦才能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