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的时候,爱丽丝走出了房间,她要去外面买早餐顺便买两杯咖啡。
冬兵还是那副样子,多数的时候都在沉思,也很少主动和她闲聊什么,不过她不打算强迫他去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她可不是医生,弄不好还会适得其反,她能做的就只是让别人不能对他做什么了。
不过和他在一起后对她也有个好处,就是她被自愿的遵循着正常作息和一日三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贵族一夜之间变成了照顾孩子的单身母亲……算了,横竖都是单身,区别不大。
在迈出旅馆大门之际,她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前的那辆黑斑羚,这年头开这种古董车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她恰好认识一个。在她转而走向那辆车的时候,车上的那对兄弟也走了下来——
“真巧,我还在想要不要上去。”迪恩还是不着调的对她笑了下,“只有你自己?”
“可是你们有两人。”她笑着说道,想快点切入正题,毕竟还有个家伙等着自己投喂,“说吧,有什么事情?”
“真敏锐,其实是小萨姆有话要说。”迪恩对着一脸心事的弟弟挑了下眉,后者的视线扫过她的肩膀,苍白皮肤上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萨姆的语气显得严肃而认真:“爱丽丝,这不是皮肤病对吗?”
这是她之前摧毁猴爪时留下的……伤疤?姑且可以这么说吧。她本来没打算分享这件事,也没想到他们能看出端倪。
她略微思索,既然他们主动来问了,那么再说谎的意义就不大了,于是她省略了那些复杂的前因,直接说了结果:“前几日,我摧毁了一个猴爪,这是当时受的伤,没什么感觉。”
她并不在意,这不痛不痒的伤痕连皮外伤都算不上,皮糙肉厚的变种人不以为然。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萨姆几乎确认了:“受伤会痛、会流血,而不会毫无感觉……爱丽丝,这是诅咒。”
闻言她盯着他沉默了三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我就说会这样。”迪恩对着弟弟无奈道,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幅场景。
萨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他还在试图说服她:“你摧毁的只是它操控的媒介,那种邪恶的力量并没有消失,那个痕迹就是诅咒的证明。”
“所以你们要对我……驱魔?”
“不,没有恶魔在你的体内。”他们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去寻求帮助。”
爱丽丝笑了,萨姆是一个好孩子,可是他并不了解她,她当然不以为意,共生体都无法寄生在她的体内,至于这莫名其妙的诅咒,就当它是真的存在,她还挺想看看它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不也是她的实验报告里缺少的部分吗?
“好吧,别用那副严肃认真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我可不想有人给我弥补没被家长教训过的遗憾……”但她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亲爱的,不管是什么恶魔或者诅咒,在我的麻烦清单里它都排不上号。”
猎魔人兄弟一路上处理邪恶的事物,没有人求他们这么做,也没有人会给他们报酬,但他们依然会去帮助那些遇到危险的普通人,只不过这一次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从来都是自力更生、听不进去劝告。
“而你们最好别去碰我的麻烦……”如果那真的与九头蛇有关的话,“我想我们该说再见了。”
萨姆不死心的还想争取一下,但是迪恩已经拉开车门将弟弟向里面推,一边扭头对着她挥手:“再见了,爱丽丝。”
“聪明的小萨姆难道看不出她不想让我们插手吗?”迪恩在点起火时说道。
“这是她想不想的问题吗?迪恩,你很清楚,她被诅咒了!”
“是啊,所以我没阻止你非要来这一趟。可你看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你再纠缠下去可能会被她灌下清除记忆的药剂或者干脆打成白痴……”
迪恩还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完全没能让弟弟平息,萨姆不相信他的哥哥是个软弱的混蛋:“迪恩,别和我说这些!”
“好吧,那就说点正经的……萨姆,我了解她。”迪恩开着车目视前方,他才是那个与她共度良宵的人,那真是个不错的夜晚,他们肌肤相亲,却又若即若离,他能感觉到那副恣意放纵下隐藏着的倦怠。就像她说的那样,诅咒在她的众多麻烦里算不上什么,因为她本就压抑着毁灭的倾向。
这不是他们兄弟两个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情,那个有着谜一样过去的女人需要自己找到方向。
萨姆联想到了什么,突然泄了力气,他扭头看向窗外,没好气的语气里暗含着担忧:“就像你了解自己一样吗。”
猎魔人兄弟的车子驶上公路,很快就消失在拐弯之后,爱丽丝没听到的是车上的兄弟最后关于她的对话,但这些对于她都不重要了。
“他们说了什么?”冬兵来到她的身后,还在房间时他就看见了那辆眼熟的车,二楼听不清下面的谈话,直到他走下来只过去几分钟的时间,那对兄弟就已经离开了。
“临走道别,下次再约。”爱丽丝转眼就抛在脑后,她回身看向他,轻笑着说道:“那就一起去吃个饭?”
冬兵没有立刻回复,他看向猎魔人兄弟离开的方向,眼神与友善一词毫不相干,直到苍白纤细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去不去?”
他最终任由了那对兄弟离去,也没再追问,随她前往另一个方向。
……
圣诞节刚过去不久,那不勒斯的街头巷尾还挂着节日的余温,当朝阳从碧蓝的海岸线上升起,新的一天到来。
南欧的地中海气候让这座城市在年末的冬日里拥有着温暖的气候,少了经典的圣诞雪景,但拥有甜点的点缀,作为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的人,罗马诺太太很为自己绝妙的厨艺水平而骄傲,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也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烤的饼干送给了新来的邻居。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约莫二十多岁,大约在三个月前搬进了她隔壁的房子。那时的那不勒斯正值夏末,炎炎夏日,男人却仿佛畏寒一样穿着严实,也像一个社恐患者似的打扮的毫不起眼,为人沉默低调,而女人则完全与之相反,她染着颜色艳丽的紫色头发,总是穿着五彩斑斓的飘逸长裙,戴着一堆廉价的项链手镯配饰,像是游记里的吉普赛女郎,她笑着接过了自己送的饼干并说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礼,因为她的厨艺一团糟,不过如果有需要修缮的活儿可以让她的恋人帮忙,他是这方面的好手。
女人说她的名字是爱丽丝,六十年前,她的祖母曾经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后来搬去了美国。在与她的交谈中,罗马诺太太也的确发现她对这里的了解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可能是她在祖母的口中所听到的关于那不勒斯的印象。
作为一名习惯了早起的家庭主妇,罗马诺太太很难不注意到隔壁邻居的动静,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她发现这对年轻的情侣都没有一份早出晚归的固定工作,他们的院子里也没有前来拜访的朋友的车辆,与她认知里那些五大三粗的美国人完全不同——
那个年轻的男人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甚至于沉默,他甚少单独出门,就算是与恋人一起,也是充当着倾听者的身份。在偶然的一次视线交接时她忽然发意识到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闪躲,他的那些举动并非是单纯的“社恐”,那可能是源于更深层次的习惯。
而那个名叫爱丽丝的女人呢?的确,她看起来颇为热情,和送奶工、快递员以及包括自己的所有人都可以侃侃而谈,但是一段时间之后,罗马诺太太就发现自己对这位邻居的了解依旧是最开始她所说的那些模糊的信息,在那热诚亲昵的社交面具之下,她同样有所保留的隐匿着边界感。
而更为少见的是,他们住着价格不菲的房子,却没有着一辆豪车,穿着打扮上无论是男人的深沉还是女人的艳丽都并非奢侈品,举止和气质与罗马诺太太印象里的美国暴发户也毫不相干……若非富贵人家,那他们搬进这座价格高昂的房子难道就只是为了穿透落地窗可以照满屋子的阳光吗?
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不是吗?情侣……罗马诺太太咂舌,她说不清原因,但这是来自一个已经结婚三十多年的家庭主妇的直觉,他们两个可不太像是情侣。
不过没关系,因为罗马诺太太不是一个喜欢八卦到令人厌恶的长舌妇,她对新邻居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不满。一直以来,这座以自然风光和历史文化而著名的城市总能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者,所以她也接触过许多性格各异的人们,包容和接纳早已成为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正如两千多年来,无数外来者踏足这座城市,他们或是留下镌刻自己的痕迹又淹没在火山灰下、或是途径之后就如同地中海上卷起的浪花悄然消失。而无论如何,这座城市始终会迎来形形色色的人们,以及那些不能说出的秘密。
……
属于早晨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有种暖洋洋的舒适,富人区的街道照比丘陵上呈阶梯式叠靠的城区要显得宽广平整得多,但也显得更为冷清,伴随着海风,男人骑着摩托车驶过两侧种植着棕榈树的街道,一路上只有几辆轿车从身边经过,他拐进一个盛开着郁金香和风信子的漂亮院落停下,墙壁雪白的三层房屋坐落于此,单向透视的玻璃阻隔了外界的窥探。
冬兵刚一打开家门就皱起了眉,因为一门之隔的距离,外面是鸟语花香,屋内却疑似遭遇了生化袭击——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扑面而来,他顺便从置物架上拿了工具箱去了卫生间,但他来到门口时看见里面整洁的样子,卫生间没事,下水道也没炸,那这臭味是哪来的?
他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气味应该是从那边传来的……他知道爱丽丝在家,因为她的车还在车库里。他将信将疑的向厨房走去,也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在经过简单的推理后他似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那就是她在煮屎……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与抬眼看向他的女人目光交接,好消息是她没有在煮屎,坏消息是她手中拿捏的黄色果肉散发着和屎一样的气味。
一塌糊涂的灶台上还有着面饼和番茄,显然她是在做披萨,而她正在试图将手里的一坨也抹在面饼上。
他问道:“那是什么?”
爱丽丝将手里的一坨举到面前,其实她也不太了解:“一种热带水果,叫榴莲?超市里找不到这个,这还是在网上订购空运来的。”
冬兵还站在门口,他不是很想进去:“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他们说榴莲披萨很好吃。”她露出了好奇的笑意,“餐厅里买不到,我就想自己试试。”
试试就逝世。他轻摇头,感叹着:“如果被罗马诺太太发现这个,她可能会忍不住暗杀你。”
“问题不大,论暗杀,我可是专业的。”她不以为然的嬉笑着,回过身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了。
冬兵也不想留在这里,转身去了客厅,掐着时间准备之后再来收拾烂摊子,就如同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爱丽丝对做饭突然来了兴致,而在此之前,或者说很久之前,在记忆中短暂的少女时光里,她对口腹之欲并没有强烈的需求,速食沙拉是她唯一擅长的东西——就是将超市里买来的沙拉酱加进切好的蔬菜牛肉里,冰冷而高效的满足需求;后来进入九头蛇,科学家配制的营养液成为她唯一的正餐,偶尔的甜点零食是艾米丽的施舍,再后来她被强制外派任务,也是手边有什么就吃什么了,比如深山老林里鸡肉味的虫子……所以她没可能有锻炼厨艺的机会,至于伪装成“丽贝卡”时送给冬兵的那个蛋糕,那才不是她亲手做的,而是亲手买的。
直到现在,也许是常年注射营养液激发了她的味蕾,又或者可能只是因为她闲的蛋疼,于是她终于一只脚踏入了黑暗料理界的大门。
按理说她过目不忘,她只要能按照教学视频里的步骤按部就班的去做,就算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模一样,也不会离谱到哪儿去,但在这本身就带着玩乐性质的料理中她很难控制自己不灵机一动,做出来一堆狗看了都摇头的厨余垃圾。
客厅的电视上播放着无人在意的早间新闻,男人来到落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岸线,当然也能清晰的看见邻居家的院落。
他心知肚明,自己和爱丽丝的生活习惯必然会引起邻居的诸多猜测。按照爱丽丝的说法,如果他们表现得这么明显还看不出端倪那就是白痴了。
自从来到那不勒斯,无论是选择住处还是伪造证件都是她一手包揽,因为如果让他来安排,他一定会选择丘陵上那些错综排列的不起眼的廉价公寓之一、逼仄的屋子里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连接着外界,这才是安全屋该有的模样。
他无需开口,因为爱丽丝同样明白,她说在最开始脱离九头蛇的那段时间里她也住在那样的屋子里,但他们不能在小黑屋里躲避一辈子、草木皆兵的防备着每一个人。何况如果有谁真的千方百计的都要找到一个人,那么即使这个人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就像她找到了他。
所以他们没有过多的伪装,目前看来,罗马诺太太对他们保持一种求同存异的尊重态度,至于以后会不会引来其他的麻烦……冬兵知道,就算去问爱丽丝,她也会用一贯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时间悄然流逝,当他听见厨房的烤箱传来“叮”的一声时,他知道自己该去面对现实了……他的左脚刚迈进厨房的时候就看她端着托盘一脸期待的迎面而来:“你尝一下。”
他瞥了一眼那个疑似是披萨的圆形物品,好像是谁吐在了上面一样,而且那股气味在经过高温的加热后更加浓郁了,还好在场的两人都是连毒气弹都能抗住的角色,所以他还可以意识清醒冷静坚定的说:“不。”
她还试图挣扎:“其实挺好吃的……”
真的吗?他不信。男人此时的冷漠堪比西伯利亚的寒风:“出去。”他要清理犯罪现场了。
爱丽丝咂咂嘴,好吧诱导失败,那玩意儿不止看起来像是呕吐物,吃起来也像是呕吐物……软烂的西红柿和粘稠的芝士还有发酵的榴莲覆盖着咸味的火腿,散发着些微的酒气,如果要给它起个名字可以叫“凌晨两点的酒吧后巷”……
她制造的那些厨余垃圾的最终归宿都是垃圾桶,男人迅速收拾好了厨房,看起来是干净了,就是不知道这气味要多久才能散去,他最后做了份简单的帕尼尼,与此同时听见外面的咖啡机在运转,理论上煮咖啡这么简单的事不会再出问题,而她也成功得到了浓缩咖啡液,但可能是想清醒一下被披萨冲击的大脑,她从冰箱里拿出了冰块又不能直接放进咖啡杯里,于是她将冰块和咖啡液都倒进了大玻璃杯里,接着只能往里面倒饮用水没过冰块,又觉得味道可能会淡了,于是她又往里面倒了一些橙汁……
意式浓缩惨变美式刷锅水,冬兵觉得她被罗马诺太太暗杀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至少咖啡是可以下咽的,她喝了一口自己的杰作,忽然说道:“我买了两张球赛的门票,你要去看吗?”
那不勒斯的足球文化氛围浓厚,一场球赛会有上万名观众,他们的呐喊助威会响彻圣保罗纳球场。
她都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不想去,争取一下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去找别人:“没关系,我可以去约格雷科先生的儿子。”
她说的格雷科先生是她喜欢的一家糖果店的老板,冬兵也跟着她去过一次,见过那个男孩:“他才十六岁。”
“是啊,所以你要阻止我犯罪吗?”
她笑嘻嘻的说着,随即低头继续吃早餐了。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她喜欢的从来都是风流多情的男人,对处于清楚敏感期的半大孩子没有半点兴趣,但她还是很快听见了男人的回应:“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