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调17

    球赛在下午三点开始,就像电影院一定会卖爆米花和可乐,绿茵场外也会贩卖一些小吃,所以去之前他们没有吃午餐,等到了那里随便买点什么,而爱丽丝也定好了晚上的餐厅,她终于大发善心暂时放过了家里可怜的厨房。

    虽然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数月,但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紫发女人去研究了一下怎么入场,等她回到原地的时候男人刚好拿着买好的食物走了过来——松软扑香的面饼是经典的三色调,红色的番茄、白色的芝士和绿色的罗勒,这是一个正宗的玛格丽特披萨,只不过是缩小版。

    她眯起了眼睛,她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但是她没证据。

    她接过了插着吸管的纸杯,也看到了写着注意事项的牌子上说禁止携带瓶装水入场,这个规定让她觉得有点奇怪,而下面写着的禁止携带鸡蛋就更是莫名其妙了,谁带鸡蛋来干什么?

    她扭头看向男人:“你以前来看过这种比赛吗?”反正她是第一次到现场。

    “看过棒球赛和橄榄球赛。”他随即回应,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两个凑热闹的吃披萨路人随着拥嚷的人群来到场内,他们的位置不错,因为临时起意的爱丽丝是从黄牛那里买的高价票,身边多是那不勒斯的本地人、是家族世代相承的球迷,这些人穿着球衣还挥舞着围巾,好几次兴奋过度差点给了她一拳,她倒不是怕被打,主要是怕万一自己条件反射,她就得跪下来求对方不要死。

    她下意识的往男人的那边靠了靠,冬兵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揽过她的腰。他缓缓地加大了力气,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爱丽丝的注意力都被绿茵场上列队进入的球员吸引了。球迷们用方言唱起了应援曲,上万人的欢呼声与呐喊声形成了如同实质般的音浪,排山倒海般的袭来,在震耳欲聋的场景下,比赛拉开帷幕,球员的每一次控球都牵引着球迷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巨大的旗帜在下方被人挥舞着,一种原始而炽烈的生命力充斥着这方天地,让这个温暖的冬日都似乎转变为盛夏。

    “难怪足球被称为是和平时代的战争,这和我们习惯的……可截然不同。”她没有放轻声音,因为在这种场面之下,只有与她紧密相连之人才能听清她的话语。

    冬兵的目光扫视着全场,他还是习惯性的确认了每一个安全出口,在这拥挤的人潮中,他也始终警惕着周遭的情况,而他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放松成了一只土拨鼠、在看到一次失败的传球后发出一声感叹。

    她居然不是门外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冬兵问道:“你以前也看足球?”

    “没有,是艾迪喜欢看,但是毒液不喜欢。”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压低着笑声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同时也靠得更近了一些,因为这话可不能让身边的足球狂热爱好者听见:“毒液说二十多个人抢一个球太蠢了,不如给他们每个人发一个玩。”

    这话让冬兵都勾起了嘴角,就算仅凭她的描述,也能感觉到外星共生体的那些不同常人的想法中的荒诞,但就是这种另僻蹊径的作风才能让她感到放松。

    冬兵的目光亦停留在绿茵场上,但他没有说出的是自己无法专注于这场比赛本身,因为那些追逐、逼抢和抽射在他的眼中与另一些画面逐渐交叠,耳畔兴奋的喝彩声中似乎开始混杂着哭喊,从无法辨认方位的忽远忽近的传来,又破碎在风声里。

    他抱着女人的手臂加重了力气,就像是要找到一个锚点,让他确认自己仍在这里。

    爱丽丝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转头看向男人的时候看见他紧绷的下颌,是她太心急了……正当她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的时候,四周的球迷发出更剧烈的欢呼,她下意识的用余光看向场上,只见皮球被传到位于中场的中锋脚下,随即被他灵光一现般大力抽射、飞跃半个绿茵场射入球门——

    “Goal!!!!!”

    解说兴奋的嘶吼透过广播器震荡于整个球场,随着令人心悸的“砰”地一声响,彩带在他们的头顶簌簌飘落,半边球场的观众欢呼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坐在她身边的胖子竟能如此灵活的弹射起来,大力拥抱着身边的人亲吻他们的脸颊。

    而冬兵已经先他一步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只有他们仍牢牢的坐在原地,在这片欢呼的海洋里如同一座小小的孤岛。她紧贴着他的胸口,在排山倒海一般的声浪里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这种平静能永久停留……

    冬兵的下巴轻轻擦过紫色的发顶,他垂下眼,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温热的吐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落在皮肤上,他的指尖不自禁的摩挲着所触碰着的细腻的肌肤,很快他察觉并制止了这不该的举动,将所有混乱的心绪一并压下,很快将目光转向对着观众致意庆祝的球员:“感觉如何?”

    “还不错。”她这么说着,却没有看向绿茵场,她忍住了心中异样的冲动,起身后恢复了应有的距离,带着一贯的笑意:“值回票价了。”

    ……

    比赛结束时已经接近黄昏,在开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他们只能下车步行到餐厅,因为那不勒斯的生活区被一排排低矮的楼房切割出无数条错综狭窄的小路,甚至无法让两辆车并排通过的小路里多是行人,偶尔有摩托车按着喇叭匆匆驶过。

    正值下班时的高峰期,路上的人流量较白天的时候明显多了起来,每一条巷子的两边都是样子相似的老旧的房屋,墙壁上尽是随性的涂鸦,最高不过七八层的楼房被晾衣绳连接起来,五颜六色的衣服就在人们的头顶被风吹着飘荡,掠夺着极少的日光。

    而楼房的一层几乎都被改造成了各种商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堆在每一个招揽着客人的门口,玩具、泳衣、饮料香烟还有酒吧、咖啡厅和披萨店,这些普通而零碎的事物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底调——它并非是别墅区的沿海美景,也不是教堂王宫等地标建筑的雄伟宏大,真正使得这座城市延续数千年的是勤劳善良的人们共同构建的市井烟火。

    地图早就印刻在脑海中,爱丽丝和冬兵牵着手慢悠悠的走在前往餐厅的小路上,就像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

    漂亮话谁都会说,比如时如逝水,人终究要向前看。但事实上没有谁能真的摆脱过去,其实她也一样,于是在数十年后的如今,当她跨越时间再次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她还能回忆起少女时自己的模样。

    有什么变化吗?不,她从来都没有改变……所以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没有办法把自己所有的果都推到九头蛇这个因上,因为早在那之前,在她还自由的生活在那不勒斯这个城市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暗杀队的一员了。

    这就是记忆力太强的坏处了,换做是一般人,最多只能回忆起一些模糊的情绪,可她却能清晰的回忆起每一个画面。

    那更早的时候呢?更早的时候,她应该是在布宜诺斯做发牌员,再往前回忆则是……没有了,她的记忆仅到这里,她没有十二岁之前的记忆,那些故事她也只能从冰冷苍白的档案里去了解推测。

    她有一个秘密,纵使她从没有与人分享,但终究有人挖出了它,有九头蛇,也有被她扔下山崖的那个真名不详的青年。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好像是想把这些纷乱的东西赶出思绪,她散漫的目光落在一侧房子三楼的阳台上,与那里的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忽然四目相对。

    他已经很老了,曾经高大强壮的身体如今变得瘦弱而皱皱巴巴,雪白稀疏的头发下是一张有着老年斑的苍老面容,可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隼,如同捕捉到猎物一般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

    她如同被电流击中般轻轻一颤,随即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打断了思绪。

    “怎么了?”冬兵拉着她躲过了飞驰的摩托车,随即关切的问着,他感觉到一丝异样,本能的也看向了三楼阳台的方向,而他这时候只看见了操作着轮椅回到房间的老人的背影。

    “没什么。”爱丽丝安抚性的笑了笑,她认出了那个老人,她必须去打个招呼,但是冬兵他……

    “只是看见了一个故人。”她最终还是决定不隐瞒,一些黑历史罢了,债多不压身,她不怕被知道:“你跟我来。”

    冬兵没有多问,基于信任,他跟随着她走进幽暗的楼道,被海风浸透的古老房子里有着难以挥去的潮湿气息,楼道里安静极了,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三楼,爱丽丝拧动门把手,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后打开了门。

    门没有锁,因为房子里的人已经预知了她的到来,因为没有人能忍得住不去见时隔数十年的故人,无论那是朋友,甚至于是敌人。

    而他们并非朋友,当然也不是敌人,他们只是有过短暂合作的……同伴?

    “同伴?我可以这么对人介绍你吗,队长?”爱丽丝轻声说道。

    是啊,队长。这不是詹姆斯巴恩斯的队长,不是那个勇敢正直的美国队长;而是属于少女的暗杀队长,那个她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却雷厉风行的队长。

    他已经……这么老了啊。

    女人紫色的眼瞳里闪烁着亮光,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她竟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未曾想到,只是萍水相逢的情愫也能在时间的浸透下变得刻骨铭心。

    “随便你。”老人的声音嘶哑,真真正正走过近百年人生的男人没有了年轻时的冷酷,却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云淡风轻:“我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倒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都这个年纪就别折腾了,癌症那么痛苦,不如早点去申请安乐。”而她脱口而出着刻薄的话语,语调轻快,好像这么做就不会被看穿内心。她抬手别了别鬓发,指尖划过脸颊处年轻细嫩的肌肤,到底还是问道:“……你就不感到奇怪吗?”

    “这算是什么新鲜事吗,二战时就死去的美国队长现在就在新闻节目上。”

    好吧,都怪史蒂夫。

    那些沉重与伤感忽然被冲淡了,也许就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能为她注入力量。

    “组织还在,听说现在的老板还不错。”老人说道,“如果你有需要。”

    “好吧,我暂时还不用找工作。”她应该坐下来和面前的老人一起喝杯酒聊一聊,不过今天她已经有约在先了:“再坚持多活几天,等我约你一起喝酒,请你尝尝我做的披萨。”

    “我可不允许你在披萨上放菠萝。”老人冷声道。

    “放心,没有菠萝。”不过冰箱里还有半个榴莲。

    爱丽丝的脸上又带上了笑意,转身时她对耐心等待自己的男人说道:“谢谢,我们走吧。”

    冬兵却没有在她出门后立刻离开,因为老人鹰隼一般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这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却令他如同被威胁到一般绷紧身体——

    “而你,不属于这里。”老人冷静的宣告,“回到去你该去的地方,士兵。”

    作为暗杀队长他怎么可能不去查失踪的队员去了哪里……查到最后落在了九头蛇的头上,最终不了了之。

    至于冬日战士的大名……老人不屑一顾,无论世人再怎么传言他的事迹,终究不过是一件被操控的兵器,而如今这件兵器甚至生了锈,对自己那个过于天真的队员来说除了给她带来麻烦之外再无用处。

    冬兵死死的盯着他,感知到的敌意和排斥激起了深处某种被压抑与忽视的东西——

    “怎么了?”爱丽丝忽然说道,她去而复返,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快迟到了。”

    他们下楼时的步伐要轻快许多,可能是真的快迟到了,也可能是因为情绪的转变,还有可能那只是一种伪装……冬兵还有些不放心:“你还好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爱丽丝又不是白痴,她能感受到当时剑拔弩张的氛围,“你无需在意,队长他这个人就是那样,其实他人还不错……至少对自己人还不错。”

    察觉她言语里对老人的维护,冬兵没再继续争论什么,随后他们前往餐厅,爱丽丝也在用餐的时候聊了聊她作为暗杀者时的事情,早于九头蛇的时间线自然不会记录在案,之前没有提过只是觉得没必要,她不觉得那是一段难以启齿的故事,甚至于纵观她的人生,那段时间还算过得不错。

    反正她早就接受自己是一个洗不白的烂人了。

    冬兵默默地听着她的故事,也明白她对暗杀组有着一层特殊意义上的感情,而老人对她的维护和对他的警告实则……有理有据。

    当天夜里,他忽然惊醒,一片黑暗中他瞬间捕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但他却没有做出战斗准备,只因那个人的气息是他十分熟悉的……

    “爱丽丝?”

    他立即坐起身,随即打开床头台灯,错愕的看向熟睡中的女人,她怎么会……不,是他怎么会睡在这里?

    他伸手触碰向她的肩膀,想把人喊醒,可那只手却仿佛不受控制般逐渐向上移动,直至掐住她的脖颈。

    不——停下!

    他想呼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惊觉那根本不是自己所操控的身体,而他正处于观望者的视角眼看着“他”猛地收拢手指——

    他忽然从梦中惊醒。

    天色已经大亮,透过窗帘将室内照的昏暗,他坐在床上喘息着,梦中的场景很快变得模糊不清,但那令人心悸的惊恐久久无法散去。

    他机械的走出房间,察觉到厨房里发出声音时缓步走向那里,空气中传来一股怪异的气味,但他现在已经无心勒令她丢掉——

    “说词。”爱丽丝感觉到身后来人,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正处于料理的最后步骤,但来人半天不说话,只是用手去触碰她的脖子这个场面实在诡异,她转过身,还好没看见安娜贝尔什么的,但却对上了男人有些恍惚垂落的眼神。

    “做噩梦了吗?”她试探的问道,不能用还沾着黄油的手指触碰他。

    “……没有。”

    真的吗?她不信。

    爱丽丝快速将自己清洗干净,没有再追问,而这时冬兵居然将她做的早餐端了出去。

    该不会是中邪了吧……她随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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