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上的时针刚刚到达最下方的位置,现在是晚上六点,已经接近这座沙漠城市的黄昏,此时的集市里人流量不减反增,他们都期待一千零一夜般梦幻的夜晚到来。
位于一坐传统埃及庭院顶层的酒吧里,冬兵独自坐在吧台前,虽然从外面的庭院可以俯瞰半个集市的景象,但他没有这个兴趣,他会来到埃及只是因为放心不下某个人,而那个人倒是抛下他单飞了——
两个小时前,他们甫一抵达开罗,爱丽丝立刻就要行动了,但据她所言,她是要先去见一个老朋友寻求些帮助,如果他也在场,那对方肯定会提高戒备,于是他们就此分头行动。
爱丽丝这个人一向不擅长团队合作,对于冬兵,她委婉的表达了一些类似于“哪凉快哪待着去”的话,等她那边结束后就会来找他。她倒是放心,反正他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吗?就算丢了,她也能找回来。
男人的指尖缓慢而有节奏的轻叩着酒杯,目光投向漂浮在这杯威士忌里的冰块有些出神,相比酒吧里其他结伴的客人,只有他一身孤寡的气质让百无聊赖的吧台小哥主动打着招呼:“在等人?”
闻言冬兵抬眼瞥了他一下,但是没有回答。
小哥也不觉得尴尬,他再接再厉的用有些奇怪的英语说道:“那我建议你多催一下,毕竟开罗有太多好玩的东西,外地的游客很容易迷失,尤其是女性。”
这算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但是担心爱丽丝被骚扰这种想法还是太冷笑话了,她不去骚扰别人都是行善积德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冬兵已经等了太久的时间,他开始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又和哪个黑眼睛的埃及人一见如故两厢情愿三生有幸……
好吧,最后那句是我猜的,毕竟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很难看出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不想这个年轻的服务生再用蹩脚的英语在耳边絮絮叨叨,他将一张纸币压在酒杯下:“多的是你的小费。”他用的是熟练的阿拉伯语,随即离开了这里。
在这里让我们把时钟逆时针转两圈,回到两个小时前——
下午四点多,博物馆刚结束这一天的营业,镂空的金属尖顶大门已经关闭,门后橙红色的穹顶在夕阳的映衬下渡上一层金属般的光彩。
一个身型高瘦的女人轻松翻过围墙,她没有走进那扇宽大宏伟的拱门,在工作人员的目光转过来之前她已经熟练的向后门快步而去。
没有了游客的博物馆里十分空荡,象牙白的粗壮石柱支撑起多层空间的大厅,如果是穿着高跟鞋走在石板的地面上定会有回声,而她穿着橡胶底的皮靴悄无声息的略过展览在中央的人头雕塑,遵循着久远前的记忆来到顶层最深处的一间办公室的门外。
她转动门把手,推开了这扇暗红色的厚重木门,随即冷空气裹挟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味而来,这源自于房间里的大量古朴的书籍和物件,而正中央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一脸错愕的看了过来,他就是馆长。
他看起来应该是快退休的老人,或许是热爱让他继续这份工作,但到底记忆力已经衰退了,认不出二十年前在他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以为她是误闯进来的游客,语气礼貌的说道:“女士,这里是非开放的办公区域,而且博物馆已经到了闭馆的时间,我让员工送你离开。”
“忘了吗……”她挑了下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好记性:“那就给你一些提示。”
“!”馆长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无法理解,可能就在眨眼之间,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旁、弯下腰的同时一条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现在想起来了吗?”
这并非是一场袭击,但他的表情还是变得惊恐起来,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恼怒:“是你!”
他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在这里大肆破坏的紫发女人,而她居然还这么年轻:“……莉莉·戴维斯。”
比起恐惧,他的情绪更接近于恼羞成怒,警铃就在手边但他没办法按下去,因为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的恩怨绝非敌人那么简单,他确实憎恶她破坏了珍贵的远古遗迹以及害得那么多人死无葬身之地,但他也确实从她这里得到了一些不清不白的馈赠……
二十年前,他误以为这个女人是一个盗墓贼,却不曾想她将带出来的东西像是对待垃圾一样丢给了他,而他面对这些未曾面世的珍贵文物,最终没忍住私心占为己有。
虽然他未曾用它们敛财,只是像一个守着财宝的恶龙独自收藏着它们,但这件事终究上不得台面,所以现在他必须忍受着她的卷土重来。
“你为什么又出现,这次你又要炸什么?”
馆长的态度很差,但爱丽丝却笑了,这就对了,她当初的目标只是死亡之书,至于带出来的其他破烂就是为了拖他下水……“别说的我像是一个破坏狂似的,放轻松,我只是需要你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馆长当然不愿意再为虎作伥,他立刻否决道:“你想都别想!”
“这么正直?”爱丽丝垂眸,她站起来的同时转身坐在了桌子上,不去看馆长,目光随意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恕我直言,先生,你是那种正直的人吗?难道当初的你看不出来我是个坏人?可你还是放任那些世代守护在此的护卫追踪我深入沙漠,最终他们一个都没有出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馆长嘴唇翕动,苍老面容上的紧绷神情出现裂痕。
“坏人要变成好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不是你嘴巴一张一闭、喊两句口号就可以。”爱丽丝轻声说道,“先生,你现在还不是一个好人,所以你会帮助我的。”
岁月让老人淡忘了往事,但是爱丽丝会将其娓娓道来,她幽幽的讲起了从她踏入埃及境内开始的故事,她是如何挖出世代守护在此的护卫队的踪迹,而彼时还是中年的馆长又是怎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默许了她的行为,直到最后眼睁睁的看着她扬长而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彩色花窗投射在老人的身上,碎裂成斑斓的光块,他最终深深地一声叹息:“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一辆车和一个熟悉沙漠的向导。”她说着扯下一张纸,粗略的画出了将要前去的区域,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馆长刚开口要制止的时候敲门的人已经急匆匆的推门而入:“馆长,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抱歉,我不知道您有客人。”
来人是一个有着黑色卷发一脸书卷气的年轻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型高瘦,看起来就是那种跳级上学考了一堆学位但是对人情世故完全不理解的年轻学者,他睁圆了黑色的眼睛,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兰多,立刻出去!”馆长的怒气一起发泄在了这个误闯的实习生身上,但是爱丽丝的动作更快,快到兰多没看清她是怎么绕到自己身后的,他不明所以的看见她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她对着馆长喊道:“就他了!”
女人像是沙漠里的狐狸一样灵巧,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而他转过头来又看向馆长,老人的脸上写满一言难尽……
时间回到现在,冬兵离开酒吧,此时的空气不比白天的灼热,行走在被夕阳镀上一层蜜糖色光辉的集市里,他没有说的是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来到埃及,而作为二战后中东区域的核心国家,他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不言而喻。
作为一件幽灵般的秘密武器,神盾局(九头蛇)被公开的资料里没有他的履历,那些伴随着硝烟与铁锈腥气的过往化作浮沉在梦境中弥漫的雾气。
而爱丽丝从没有问起过他的过去,也故意忽略了他对这座城市的熟稔,这是属于她的包容,同时也流露出这层看似亲密的关系下的微妙距离,证实她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好像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因为像她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生活得下去,只要她想。所以如果有一天当她不再想,她也可以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潮里。
他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通讯,心中隐隐的浮躁平息下去。
他放慢了脚步,在熙攘的人流里留意着她,直到在这条窄路的尽头瞥见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他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和露出的一缕紫色头发,他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想追上去一探究竟,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却是爱丽丝——
她用暧昧的笑容调侃他:“走神这么严重,看见哪个美女了?”
她在这里,那就说明刚才看见的人不是她,他坦然道: “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一时间无法分辨这是不是土味情话……”
“……”冬兵犹如被噎住一般,但他还是补充道:“是真的,一个和你同样有着紫色头发的人。”
“所以你分辨我就是靠头发的颜色?”她做出夸张的失望的表情,“好吧,那大概等我把这东西染成绿色时你就不认识我了。”
他想说不只是这一点,甚至那个人的身型和气质都与她十分相似,可她也只是在开玩笑,转眼就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她去买了一旁小贩卖的手工柠檬汁,看起来就是干净又卫生,不过她不担心会喝坏肚子:“其实挺好喝的,你尝尝?”
他拒绝了这一邀请,虽然他也不担心会喝坏肚子。
落日的余晖逐渐消退在尽头的地平线,由集市里点亮的灯光接棒,夜晚很快就要到来,拉开如梦似幻的帷幕。
他任由她牵起自己的手,一同步入朦胧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