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丽丝他们回到欧洲的时候,这场智械革命已经被扼杀在摇篮里,美国队长和他的小伙伴们又一次处理了危机。
拯救世界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这次的代价就是一个名叫索科维亚的东欧小国在废墟中化为历史,有人在庆祝劫后余生、有人在哭泣逝去,但无论如何,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
在此之前,爱丽丝对这个国家没有一点概念,虽然那里曾是九头蛇的秘密基地之一。鉴于从意大利飞索科维亚只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她还挺想去蹭一下大场面的尾气,去看看那里的废墟。
冬兵觉得这没有意义,而且太缺德了,所以他没有去;但爱丽丝这个人一向比较缺德,所以她去了。
等她到达的时候,超级英雄已经返回纽约的基地,留在这里善后的是联合国的救援队,她看见新闻里的美国总统一脸便秘的表情对事件做出解释,她看见各国旗帜在风中飘动,随即俯身从碎石与沙砾中捡起半面破碎肮脏的索科维亚国旗。
她意识到,那帮家伙可能要有麻烦了。
世界上不止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作为正面人物必然要接受世人的评判和凝视,有时候一个糟糕的结果就能抵消以往所有的拯救与奉献,而对于星条旗的领导者来说,无论是出自对受难者的表面歉意还是实际上对无法掌控的力量的不安,这都是一个可以一鼓作气收服那帮妖魔鬼怪……是说超级英雄的良好时机。
啧,谁说她没有政治敏感度的?她明明是个天才。
不过天才只能看到问题,却想不出解决方法,但这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反正那帮人里她关心的只有一个,而那个人远远轮不到她来担心……
……
春困秋乏夏打盹,转眼就要冬眠了,而对于温暖的那不勒斯来说,连绵的雨水阻碍了游客们的脚步,使得这座古老的城市得以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一年的尾声。
晚上八点,这时还算不上深夜,但远离市中心的滨海别墅外一片静谧,客厅里爱丽丝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在这个时代对于很多家庭而言电视机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但她还是喜欢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看完一部影片。
冬兵坐在一旁,不聚焦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了解爱丽丝独特的艺术品味,比如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鹦鹉,又比如她喜欢看一些简单粗糙的b级片,但现在他们正在看的这一部电影显然已经脱离低级趣味的范畴,这根本就是精神污染——当他看见龙卷风将鲨鱼带到天上又掉进居民区里吃掉路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被撑开的皮筋。
他必须做点什么,意识到这点之后,他一直蜷缩在口袋的左手伸了出来,目标是遥控器。
没有人能从她的手中夺走对遥控器的掌控,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他知道自己有一些特权,所以即使她的眼中已经写着“不想看就滚,怎么五百平的房子没有其他地方能容得下你二百磅的体积吗”,她也只是说了一句:“干什么?”
他也确实有件事要说:“关于今年的圣诞节,你打算怎么过?”
圣诞节啊,她不过这玩意儿来着……电视被男人消了音,只有画面还在播放,爱丽丝的目光短暂的落在他脸上后又转回到屏幕,她想了想:“我有约了。”
“真的?”
“真的。”
“但我想你的约会应该无人赴约。”
爱丽丝一怔,她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于是用调侃掩盖过去:“你是喝假酒了还是变质榴莲吃出毛病了?”
冬兵没有喝酒,而且他也喝不醉,他只是不喜欢她虚构出一个约会的敷衍态度,她始终没有忘记划清界限。
可是他的冷酷戛然而止,在说出那句冷硬而短暂的话语后他低垂眉眼,他应该明白她吃软不吃硬,如果不想陷入僵局就不要迫使她去面对内心。
但他无法忽视自己那隐约的糟糕预感,如果他留不下她,那么史蒂夫也同样做不到。
……是的,没有谁应该将谁绑在身边,任何亲密关系都不应该是这样,所以他所担心的从来都是她会自我放逐走向毁灭。
这片刻的沉默落入爱丽丝的心中变成了另一种意味,她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好吧,既然你邀请我了,是酒吧通宵还是待在家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酒吧就算了,你最多坚持到凌晨就会醉得不省人事。”
“我警告你,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质疑我的酒品……”爱丽丝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要不是这玩意儿,她的酒量也不会这么差,“那就待在家里,我做几个拿手菜……”
闻言男人嘴唇翕动,偏移的眼神证实着他回忆起了什么,很快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且变得不容置疑:“不用劳烦你,在消防员放假的那一天里你最好远离厨房。”
爱丽丝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用力的将手里的抱枕扔到了他的脸上。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随着圣诞节的临近,街道上陆续出现有着节日气息的装饰,爱丽丝也敷衍的买了几个彩灯和挂件装饰在院子里,顺便蹭了邻居做的饼干,罗德里太太还是那么热情、分享着自己的圣诞菜单,还问她准备了什么。
爱丽丝叼着饼干,痛心疾首的表示自己被剥夺了进厨房的权利。
于是她报复性的买了一堆酒精饮料,红的黄的白的绿的,摆在那张长长的餐桌上。
——等等,绿的是什么?
噢,那是苹果味的芬达。
每个地区的圣诞美食各有差异,意大利的菜单里同样包含那道著名的烤火鸡,不过这道菜被爱丽丝否决了,理由是火鸡长得太丑了。
而除此之外的黄金面包、杏仁糖饼干、玛格丽特披萨……啊这些也都没有,因为冬兵不会做。
他做了一只巨大的熏火腿,看起来像是猫和老鼠那部动画片里会出现的东西,他说这是美国人的圣诞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美食,爱丽丝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紫发的女人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就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他紧接着问她:爱丽丝,你的家在哪里?
她笑了笑说我四海为家。
在他备餐时她就已经开始喝酒了,所以刚开餐的时候她就微醺了,但她好歹也是接受过训练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被套话,她不想说的东西就不会轻易说出口,比如她所走的道路会通向何方、比如她的三重灵魂会归于何处。
餐桌靠着明亮的落地窗,窗外挂着一轮圆满的月亮,无论人们喜不喜欢月亮,月亮都在那里。
有的人醉酒之后会喋喋不休,而有的人反而会愈发沉默,她可能更接近后者,在这个温馨节日里并不温馨的餐桌上,男人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多的话,即使他得到的回应却干巴得像是半死不活的枯树枝,他还耐心的维持着这场晚宴。
……其实她确实有约了,只不过约的对象不是某人,而是天上的那轮月亮。
她不过圣诞节,但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值得和亲人朋友庆祝的日子,所以她很难不去想大洋彼岸的那个男人会和谁一起度过这个节日?是和复仇者小团体一起吗,但他们应该会有各自的生活吧,何况里面好像还有一个外星人;还是和新认识的女孩一起呢,以他的身份应该会结识许多新朋友,她们年轻有为、美丽出众,最重要的是不会那么莫名其妙。
她举起酒杯,眼神朦胧,但好歹还记得这场宴会的主题是什么,嬉皮笑脸的说着祝耶稣生日快乐,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个老头。
没有人和她碰杯,因为她随即就一饮而尽。
从头到尾,男人都没有阻拦过她,又或许这种场面正是他所希望看见的,看这个平日里时刻戴着面具的人是否会真正放纵。
他问她,那么你的生日又是哪一天?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也可能是大脑运行迟缓一时间没做出反应,她起身的同时说道:“你希望是哪一天,都行。”
头也晕、腿也软,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忽,嘴里呼出的气息燥热,可是大量酒精咽下却没有给身体带来暖意。她拿过白兰地的瓶子看了看,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透明的瓶子不用仔细看也知道它已经见了底,“我没醉……”她摇头,才半瓶白兰地怎么会醉呢,她对他微笑:“我想起来了,我准备了礼物,我去拿。”
被拉开的座椅在木质地板上划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子里尤其清晰,她的脚步虽然有点不自然,但还能走出直线,也许她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把自己喝死过去。
冬兵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跟着她上了二楼。
爱丽丝没有开灯,没有拉上窗帘的卧室仅靠着透过窗户的一丝月光微微照亮,她在床头的柜子上翻找着什么东西,男人没有丝毫准备就被冰冷的枪管抵住了额头。
他并不在意,垂眼看向她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扁平的礼品盒:“那是给我的?”
女人看起来不爽于他的不配合,手里的枪用力向前一顶:“少废话,对暗号。”
他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听话的说道:“趁天空还明媚蔚蓝?”
可是女人把枪扔到一边,幽幽说道:“无聊。”
冬兵不会和她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不会将那些审讯、挑逗、威逼利诱的手段与玩乐放在一起,能这么干的人百分百是个变态,比如死侍……
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死侍?其实不算突然,因为她刚收到一条消息,韦德威尔逊又进监狱了,而她等啊等,也没等到有人雇佣她去劫狱。
谁会去营救死侍呢?最邪恶的坏蛋都为他感到头痛,更别提正义有序的超级英雄了。
她任由冬兵从她的手上拿走了礼盒,她听见包装被拆开时的窸窣声响,随即一阵淡淡的香甜气息逸散而出,那里面是饼干。
“准确来说是蜂蜜糖球,这座城市的圣诞节特色,罗德里太太教我的……”她幽幽说道。
冬兵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意料之外的好吃。
她可以将食物做得很好,只不过她总是不愿这么做,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爱丽丝,他用肯定的语气问向她,你在害怕吗?
你是否害怕自己罪无可恕,你是否害怕面对正直善良的心上人,你是否害怕某一次转身后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她皱起了眉,她开始后悔答应举办这场莫名其妙的晚宴,她厌恶被质问,无论那是出自关心还是怜悯,全都是放屁,她不需要!
疲倦侵袭着她的身体,有些瞬间她似乎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尽管身后就是柔软的床铺,但她不能坐下,她必须站在这里直视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不说我怎么了解?冬兵没有说出这句除了火上浇油之外没有半点用处的话语,他在她冰冷的眼神下抚摸她的耳畔,冰凉的发丝落入他的指缝间,他没能看到幽深如墨的瞳孔软化,但她终究垂下了眼。
你该休息了,他说,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她明明喝了那么多的酒,就连呼吸都是灼热的,可为什么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会觉得温暖,她不知道。
只有月光窥视着房间里的一角,夜色见证罪恶的连结。
男人摔倒在她宽大柔软的床铺,感觉到她削瘦的膝盖抵在自己的身侧,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锁骨下的肌肤,直至触碰到血肉与金属相连之处停下。
他的眼睫微微一颤。
你应该相信九头蛇科学家的技术,他们将沉重冰冷的金属完美的嵌入人的血肉之躯,连接着无数条神经并最终与脊椎紧密相连,所以他能用这只手感觉到武器、疼痛和鲜血。
……无论是别人的,亦或是他的。
她俯身亲吻着那细微的伤疤,可能有一个短暂的瞬间里,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只是流下的东西是意外的鲜红。
她低声骂了一句,起身的同时胡乱的擦着自己的脸。冬兵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立刻按了台灯的开关,在她躲避的一角瞥见了:“爱丽丝?”
她居然……流鼻血了?
爱丽丝摇了摇头,她彻底清醒了:“……不该是这样。”
“抱歉……让我静一静。”她抓起睡衣冲出了房间。
天台的风算不上喧嚣,但足够吹一吹她胡乱的脑子,也许是酒精混合物的强度超出预期,才让她做出不应该的举动。
也许她该戒色了,这么下去就算是变种人的身体也要被掏空,她对自己开了个玩笑。
清冷的月光洒落,可惜这样美丽的月亮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因为大洋彼岸的纽约现在是白天。
她掏出手机,按下那串熟悉于心的号码。
……她抬头看见月亮,看见太阳升起,看见清幽的别墅变成喧闹市区,看见人来人往,在看见那一抹金色时回退至阴影里。
她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她终将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