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皑皑,棉絮一样的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
黎夏在北城生活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帽子衣服上落了不少雪,落眼处,到处都是白的,白的有点晃眼,她都快看出幻觉来了。
头顶处,忽然出现一整嘈杂刺耳的机械声,她抬头往上望,是一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
“嗨,我在这里。”她举起手在朝无人机挥着,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了下来。
那架无人机降低了高度,飞到她前面,给她领路。
黎夏看着那架停滞在空中的无人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丝失落。
人在放松后,大脑也有时间开始矫情了。
他没来。
她冲着无人机喊话:“我坐一会,太累了,有点走不动。”
又生怕那边的人听不见,比划了一通。
脚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有棵树的树冠冠幅很大,底下还有一块地没落着雪,黎夏也顾不上地上脏,直接坐了。
她有按了按手机的电源键,依旧没电。
缓了几分钟,她重新起身,天气实在是太冷,也不好意思让那架无人机等他。
工作人员一定也在室外。
见她起身,无人机也重新动了起来。
嗡嗡嗡的机械声让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声音。
雪球跑的很快,裴彦舟只能快步跟上。
要尽快找到人。
终于在雪地里看见了那抹娇小的声音,帽子和肩上都落上了一层雪,她走的很慢,手上拄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棍子,时不时地仰头看向空中的无人机,像是在说些什么。
雪球见到人,兴奋地冲着人跑去,已然是一匹“脱缰野马”,完全听不见裴彦舟的指令。
黎夏也没听见。
等她听见动静时,雪球已经撞上她的小腿,巨大的冲击力迫使她向前倒去。
“啊,救命。”
她被扑倒在雪地上。
身后的厚重喘息声,手背擦过的毛绒触感,让她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埋着头,极力想让身后的“野兽”忽略自己。
雪球以为黎夏在和她玩,用鼻子去蹭她的手。
湿热的触感,让黎夏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她控制不住。
面前的这个“野兽”体型估计不小。
见人不动,雪球伸出舌头去舔,小心的用牙轻轻碰了一下,喉底发出一阵阵呜咽声。
黎夏完全不敢动,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额间竟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神经就像一根被拉的很紧的绳,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连雪球的味道都辨别不出来。
她默默地祈祷,有人能来解救她。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黎夏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脑海里想了很多,有好多她还没有体验尝试过的事情,她还这么年轻,不想就这么死了,大好的青春年华,她还没谈过恋爱……
“雪球!”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意,还喘着粗气。
雪球闻声回头,嘴里还咬着她的袖子。
裴彦舟看到这幅景象,简直又气又心疼。
“黎夏。”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将她的袖子从雪球的嘴里扯出来,但不敢乱动她的身体,生怕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黎夏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缓缓得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轻蹙着眉,眼里蓄着担忧,他来了。
“裴彦舟,我以为……”她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瞬间红了。
“好了,没事了,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的。”裴彦舟替她抚去脸上的泪,柔声安抚。
“有没摔到哪里,能起来吗?”
黎夏摇摇头,冬天穿的厚,雪下又铺着一层松针,没有摔伤,只是她太害怕了。
“我扶你起来,我们回家。”
她的身体趴成一个“大”字,因为刚刚的惊吓,手脚都软的没有力气,这会见到了人,恐惧散去,又多了一点羞怯来,怎么总在他面出丑。
她完全是被他扶起来的,自己没有用一点力,倚着他的胳膊,才站稳了。
“怎么摔的?”裴彦舟捧着她的脸仔细查看了一番,抹去了额头上沾着的一点脏东西,见没什么伤痕,才松开了手。
“不知道,刚刚就是有一股很大的力冲过来,然后我就摔倒了。”她说完,才意识自己是被雪球撞倒的。
裴彦舟冷眼瞥了一眼雪球,冷声道:“回去再收拾你。”
雪球的飞机耳立马耷拉了下来,站在一边不敢近他们的身。
“别骂它,它不是故意的。”虽然刚刚被吓的半死,但她还是看不得它这委屈劲,怪可怜了。
裴彦舟重新将视线落在怀里人的脸上,她显然是冻坏了,不光是鼻尖,脸颊都被冻得发红,脖子间挂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能走吗?”
“我袜子湿了,脚冻僵了。”她红着眼睛,眼眶里含着一汪水,可怜兮兮地向他控诉着自己的遭遇。
裴彦舟微微屈身,将宽阔的背留给她,“上来,我背你。”
黎夏没犹豫,只想快点回去。
背上的人很轻,双手乖巧地环着他的脖子,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扫在他的耳垂上。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意外。”黎夏决定拿到第一笔工资,就去换一个新手机。
“我留了定位,但是手机忽然关机了。”
裴彦舟走的很稳,“低温环境下,锂电池的化学反应会变慢,所以会导致电池性能下降,电量就会快速流失,是我没考虑周到。”
他好像一直把今天的意外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她往前蹭了蹭,贴近他的耳侧,很轻很认真地说:“真的不怪你的,你也不想有这种意外发生,不要这样苛责自己。”
“我知道,你最不想让我发生这种意外。”
黎夏说完,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上,裴彦舟顿了一瞬,小姑娘轻柔的嗓音顺着他的耳廓滑入他的心里,他哄人:“累了就靠着休息一会,就快到了。”
雪球的注意力被引路的那架无人机吸引,小跑着追去,裴彦舟第一次想揍它一顿。
肩上的人儿靠着一动不动,呼吸声在他耳边平稳得响起,他加快了脚步,快速朝着山外走去。
姑娘的手简直凉的像块冰。
十分钟后,两人出了山,回到乔宅。
“你到门口放我下来吧。”
裴彦舟不依,“你先去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会。”
门口除了乔医生,还有几张生面孔在等着,眼看着越来越近,黎夏急了,“我自己能走,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脸皮薄,不想让人家误会自己好像受了多大的伤一样。
“乖,他们不会说什么的,听话。”裴彦舟没打算放她下来。
乔朗见到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裴彦舟:“带小夏去客房,我叫人煮了驱寒汤,等会送来。”
“嗯。”裴彦舟没有多停留,带着人上了楼。
“你先坐一会,我去放热水。”他将人放在沙发上,直接进了浴室。
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客房里的温度简直一秒回春,黎夏的视线跟着他走,他的背上晕湿了一块,蹭上了一抹污渍,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服,是她蹭上去的。
那条被她扯成烂布条的围巾还挂着,她好像弄坏太多他的东西了。
浴室里水声潺潺,脚底黏腻的湿冷已经延伸到她的脚踝,黎夏俯身脱鞋,手刚碰到鞋带,视线里出现一双运动鞋。
“我来。”他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鞋带。
“不用。”她下意识地缩回脚,不想让他帮忙,这很尴尬,她不要。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裴彦舟屈膝半蹲着,他抬眸看向她,姑娘的脸红的像要滴血。
“好,你自己来。”
他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浴巾和一件黑色的浴袍放进了浴室,等他出来时,黎夏已经脱掉了鞋子。
“水放好了,洗漱用品都在里面。”
“好,谢谢。”黎夏起身,赤足站在地上。
不知道他从哪里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她的脚边,“穿鞋,地上凉。”
其实有地暖,一点不凉,黎夏还是乖乖地穿了。
“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叫我。”
“知道了。”她的耳垂都红了。
“去吧。”裴彦舟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
浴室里水气氤氲,浴缸的角落处还点了香薰,玫瑰精油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终于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猴屁股似的一张脸,摘了帽子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深一块浅一块的,简直不要太狼狈。
泡进浴缸的那一刻,身体被涌过来的热水包围,骨缝里的冷都被焐热了,舒服得她想睡觉。
但想到他还在门外等着,立马精神了几分。
人缓过来后,她开始打量起这个浴室。
浴缸正对着窗户,透过玻璃,依稀能看见稀疏的树干,如果在夏天,应该能看到它的枝繁叶茂。
她扫视了一圈,置物架上放着几款男士洗漱用品,洗漱台上还放着一瓶须后水。
她忽地收回视线。
这个牌子她认识,法国顶级男星代言的,她陪方棠去商场买过。
味道是淡淡的冷松香。
是他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灰色的浴巾,黑色的浴袍,这里是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