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静静地盯着她看,像是一株会攀爬的藤蔓,向她伸出卷须,攀上她的身体,要将人缠起来。
黎夏放在身侧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她偏过脸去,却仍能感觉那抹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身上。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他的味道。
“他们对我很好,这个木屋其实是为我建的,这里有很多属于我和他们的回忆。”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疾不徐。
”他们去世后我就把这的屋顶上装了一块玻璃,晴空能看白云,黑夜能看星星。”他顿了一瞬,“现在可以看雪。”
黎夏望向屋顶,透明的玻璃外,绒毛似得雪花飘了下来,在玻璃上留下一抹水渍。
“很漂亮,他们也会喜欢的。”黎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应该是他童年时期的乌托邦,或许,现在也是。
“你喜欢吗?”他问。
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暖气,热意融融,她手腕处露出一截肌肤,无意间擦过了他的手指,竟带了一点凉意。
“啊?”她愣了一瞬,低声回答:“喜欢的。”
雪下的越来越大,鹅毛似得落在玻璃顶上,北城的雪在冬天是绵绵无息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忙用手掌撑起自己的身子,漂亮的眉眼里带着慌乱:“雪球呢?我们把雪球给忘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我们带它回去吧。”
裴彦舟被“我们”两个字取悦了,他起身,安抚她:“雪球对这里很熟,不会有事的,不要着急。”
“是吗?”窗户外雪松的枝条上很快就积起了雪,白压着绿,她心中生出一点不安。
也许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我们还是去找它吧。”
“好。”他应了,拿了她脱掉的围巾,重新给她围上。
室外风萧瑟瑟,吹到脸上,像是有一排小锯齿刮过,雪已经落了很多,视线所到之处,没看到雪球的影子。
“要不要先给乔医生打个电话,问问雪球是不是自己跑回去了。”
“我问问。
裴彦舟挂了电话,说:“雪球没有回去,应该还在山里。”
黎夏仅一瞬就做了决定,“我们分开找吧,雪越来越大了。”
“这里你没来过,不清楚地势,我不放心。”
“没关系,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裴彦舟见她坚持,只能妥协。
他叮嘱她:“不要跑太远,半个小时后找不到就回来,舅舅那边也会帮我们留意的。”
“嗯,知道了。”黎夏心里想着雪球,急促地冲进雪地里。
“等等。”裴彦舟叫住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顶帽子,要给她戴上。
“我自己来。”她偏了偏头,顺势将帽子从他手中拿了过来是,时间紧迫,她没心情和他推三阻四。
“手机铃声没调静音吧?”他问。
“没有。”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半瞬,又落在松散的围巾上,他替她理了理,嘱咐她:“去吧,小心一点。”
“你也小心。”
“嗯,不要跑太远,已经叫了人来帮忙找了。”
“知道了。”她等不及,已经冲进雪中。
雪越下越大,昨晚气象台就预报今日午间时分会下大雪,没想到这么准时,裴彦舟看着在雪地里小跑的人,心底隐隐生起一抹担忧。
黎夏没想到雪能下的这么急,风刮着雪,落在她的挺翘的睫毛上,越来越多,糊的她睁不开眼。
“雪球!”她扯着嗓子叫狗狗的名字。
裴彦舟的声音也从不远处隐隐的传来。
松林很大,到处都是一样的树,完全分不清方向,黎夏特意在手机上给自己留了定位,以防万一。
不知不觉,黎夏走进了林子深处,依然没见到雪球的影子。
寒气冷冽,她的鼻尖已经被冻红,但又不愿意把围巾往上拉,会挡住她的声音。
“雪球!雪球!”
脚下落的松针铺的很厚,这会又落上了雪,路变的很不好走。
黎夏四处张望,已经看不见树屋,她拿出手机,想看看定位,好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缩在大衣里的手已经冻红,手指僵硬,她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电量怎么少了这么多。”电量显示栏已经变红,黎夏来不及多想,点进之前留的定位,幸好不是太远,但离那个点位也有1千米。
她点开电量栏查看,只剩8%,四周的白雪茫茫,自己来时的脚印也都被新下的雪盖住了,不靠定位导航,她根本就不认识路。
四周都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她已经在外面走了半个小时,鞋子里也进了雪,化开了,雪水渗进袜子里,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棉布紧紧粘住了她的脚像是踩在冰块里,脚趾已经冻的僵硬。
手中的手机铃声响了几秒,黎夏还没来的及按下接听键,铃声戛然而止,屏幕黑了。
自动关机了……
出发前,手机的电量明明还是满格的,黎夏按了按电源键,毫无反应。
关机前一秒,她看见了来电显示。
是他。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裴彦舟握着手机,眉头轻蹙,明明刚刚还能拨通,怎么这一会就关机了。
他收了手机,雪下的越来越大,温度也比刚来的时候降了许多。
“去调无人机,找人。”他压着声音,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快!”
这山很大,地势不是很平,有些地方还有野生动物挖出来的小坑,下了雪后,根本就看不出来,她第一次来,裴彦舟薄唇紧抿,心里像是坠着一块巨石,他不敢想。
他忽地蹲下身,盯着面前的肇事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丝绒发圈,放在雪球的鼻子底下,言语冷冽;“你干的好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人给我找回来。”
雪球用力地嗅了几下,垂着尾巴,乖乖得不敢造次,轻轻地发出呜咽声,看了裴彦舟一眼,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裴彦舟凝眸,提步跟上。
黎夏掏遍了衣服的口袋,只找到一只口红,风声萧萧,有一种无寂的萧瑟感,偶尔会有雪从雪松的枝干上滑入,砸到地上的闷响,还有她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山野松林,寂静被无限放大。
“唰”黎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手一抖,精神高度紧张,扭头朝着声源处望。
松树的枝丫还在上下晃动,还有一点零星的积雪从滑落。
“吓死我了。”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
不是什么野生的小动物,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啥的吧……
毕竟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原生态。
她希望没有……
脚底像是踩了两块冰,鞋子也像是成为了一个天然的冰箱,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他应该会来找她的吧。
会的,他会的。
黎夏默默在心底安慰自己。
光是站在原地犹豫的这几分钟,新的雪花悄然覆盖了她的足迹,她看了一眼四周,掏出口红,在树干上用力的画了一笔,但痕迹不明显。
她蹲下身,企图在地上找到一些能做明显标记的物件,脖颈间滑落的那条墨蓝色的围巾跃入她的视线。
或许。
黎夏摘下围巾,寒风从她的脖子处灌进去,打了个冷颤,她颤抖着手,将外套领子的拉链拉到最高,稍微挡住了一点风。
手中的围巾柔软的像团棉花,上面隐隐还有着他的味道,她翻遍了整条围巾,也没看见logo,但,他的东西没有不贵的。
“对不起,我会买条新的还给他的。”黎夏气沉丹田,双手扯住围巾的一头,用了十足的力,也只是将它扯变形了。
她顺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继续用力,终于出现一丝缝隙。
借着那抹缝隙,围巾被扯下一小条,被她捆在了树杈上。
白色的雪地中,墨蓝色格外显眼。
这样她至少能判别自己有没有在走回头路。
要是有人来找她,也能看见她留下的痕迹。
忙了半天,她已经气喘嘘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早上吃了不少东西。
她用手撑着树干,休息了一会,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还不忘叫雪球的名字。
“有没有找到人?”裴彦舟眉头紧蹙,眼里的不耐溢出。
对面的人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回答:“还没有。”
这片松林很大,走上一天一夜也不可能走出去。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找。”
裴彦舟挂了电话,顾不上冻红的双手,跟着雪球继续找人。
“黎夏。”他尽力用最大的声音呼喊。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下一瞬,他手中的手机响了。
“说。”他已经没什么耐心。
“看见黎小姐的方向了,我把位置发给您,已经派人过去接应了。”
“好。”裴彦舟暂时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眼发过来的位置,心下了然,拍了拍雪球的脑袋,说:“我们去找她。”
雪球像是有所感应,不等他指引方向,朝着了左前方跑了过去,跑了一半,又回头冲着他叫了两声,仿佛是在示意,让他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