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

    *

    公寓里。

    许望舒走进客厅的时候,周寅正坐在地毯上低头翻书。她看书的时候手指抵住书页,指尖随目光动作,像刚识字的小朋友。

    烫金书脊很眼熟,那是他床头柜上的一册。

    听到他的脚步,周寅抬起头来,神色平静,衣柜里她的蹙眉的神情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见他换好衣服,她点点头示意准备走。

    "抱歉,没有来得及给你倒杯茶。" 许望舒犹豫着开口。

    "我从冰箱里拿了,走吧。"她随手拿拇指点了点桌子上的柠檬苏打水瓶子。

    方才开冰箱时,里面空得像是样板房。

    "这书还挺好看的。"她临走到玄关,一边系上靴子,一边评价。

    带出来的捐赠材料,此刻已经被她夹在书页中。

    *

    车上。

    周寅的车开得慢悠悠的。

    冬日难得晴好,柏油路上的行道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投下整齐的行道树影。

    许望舒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糖,周六的下午滨海公园里遛狗的人多,等红绿灯时,一只金毛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许望舒隔着车玻璃给它招手。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小狗,耳朵很大。"

    周寅的视线越过许望舒,看向金毛圆溜溜的眼睛,下意识说道。

    她带着墨镜,他看不见她的神情。红绿灯跳变之间,只有天窗里细碎的风,撩动她扎起来的头发。

    她银色的大圆耳环在他余光里晃了晃。

    也像小狗的耳朵。

    "后来跑丢了,我哭了一周,再也不养狗了。" 周寅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上辈子的事情,赶紧噤声,打转向灯靠边停车,说要去路边咖啡店买杯咖啡。

    许望舒解了安全带打算替她去。

    周寅摇摇头熄了火。

    等咖啡的间隙,她在外面梧桐树下站着玩路人的小狗,又迎着面包香气,买了一个杏仁可颂。

    "好看,就是感觉有点太甜了,只能吃一点。" 周寅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许望舒。

    她手背上的树影里,盛着冬日雾都最好的下午两点半。

    他们在街边分着吃杏仁可颂,又吹了一会懒洋洋的风。

    周寅擦掉手上不小心沾的糖霜,扔掉包装纸。许望舒垂着眼,还没把他的那点吃完,他吃东西的时候摘下来口罩,路人诧异的看他一眼脸上的伤痕,又看看周寅。

    "可不是我" , 周寅摆摆手说,"是他们家狗。"

    *

    康和医院。

    他们到康和医院的时候三点过了二十分。

    迟到的二十分钟,是由于那通电话。看到Sherry的来电显示时,周寅按下免提,靠边停下车。

    许望舒看了她一眼,自觉要下车。

    一般周酉当着他的面接的工作电话都让他毛骨悚然,之后他能躲则躲。

    周酉要么会刻意切换英文混杂法语,要么就是威胁他。甚至有次,他一边慢悠悠的说"埋掉,处理干净"这种话,一边带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周寅看了一眼高速的车流拉住了她,Sherry 的声音已经急匆匆进来。

    “两家媒体发了工人被威胁的消息。”她顿了顿,"《都市报》主编也在关注这件事,他们没发,但相应也要求我们下周提供深度的内容材料。"

    视频里,是安保驱赶工人的照片,和开除录音。

    配文也很有煽动:「穷鬼不配谈条件?周氏健康罢工真相揭露」

    "除了这两个线索,其实没有经营相关的实质性内容。"周寅摩挲着方向盘,沉声说。

    背后有推手,但不像是做局。

    Sherry还想和她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表,说自己有事。拜托Sherry联系陈启明看好下面的人,打算明天亲自去一趟厂房区。

    她想的出神,许望舒掏出手机搜了几个关键字,又默默看了一眼周寅。

    周寅接完电话,加足马力把车开的飞快,她开车的时候抿嘴很认真。

    直到在医院停好车,她才回过神来,又检查了一下她的手包,深吸一口气。

    里面躺着一只小型录音器。

    今天还有正事要办。

    她走进地库,发现忘记摘下墨镜,索性就这么戴着。许望舒带她走了VIP电梯通道,轻声告诉她"在七楼。"

    "张医生是周酉为我找的主治医生。" 他看向周寅,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他最后没有说出口。

    周寅望向滚动的数字。

    康和医院是周家旗下基金会投资的非盈利医院。其中还有一部分周氏健康旗下的高端医疗资源。

    许望舒的妈妈应该也在这个医院里,就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分部了。

    出电梯后,周寅不小心绊倒,许望舒下意识扶住她。

    他们在等候室等待张医生来。周寅刷着现在的微博热搜,许望舒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望舒走进诊室后,周寅打开刚刚放在他身上的录音器。

    *

    诊室内。

    张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平稳随和,一双凤眼上了年级但是精明能干。

    他打开病历,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的伤口,仿佛早已习惯:"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调整用药后好点没?"

    许望舒低下头:"不太好,记忆有点混乱…像是分不清现实。"

    他拿起铅笔。缓缓在张医生眼前的病历上写出来一行字。

    「学历造假」

    张医生凤眼里的精明被突然僵住。

    许望舒笑了笑,再次擦掉,脸色平静地说道:"张医生,能帮我尝试下,你上次说的那种新药吗,我觉着现在的药效有些过强了。"

    张医生声音发紧:"那样会出现戒断反应。我可以给你少一些,但是还是不建议戒断。"

    许望舒又写下一行字,看向门外。

    *

    周寅坐在等候室的会客区沙发上,等待着就诊结束。

    "周小姐。" 护士叫她,"您可以在临时病房区等他,我们要开始输液了。"

    周寅点点头,她走向医生诊室。

    "我想和张医生单独说两句。"她说。

    诊室内,张医生正在看着显示器屏幕,见到周寅进来,他紧张地关掉了窗口。

    "张医生,"周寅简单介绍自己,随后开门见山地问:"你们用药物控制他,大概有多久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用药都是医学协会严格规定的。您哥哥应该都知道。"  张医生扶了一下眼镜才说道。

    周寅低头笑了一下。

    "您看下,如果我们将这件事曝光出去,您会怎么样?"她威胁着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女儿的学位证书。

    张医生紧张地看着周寅,最后他沉声说:"周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周寅的语气平静:"学历造假,他拿着个威胁过你了吧?这个线索是我提供给他的。"

    “真实病历给我,”她轻敲桌面,“对大家都好。”

    *

    病房里。

    落日熔金,投出这座城市的剪影。海水被染成绚丽的绯红色,病房的墙面上泼洒开金色。

    周寅回来的时候,许望舒正坐在光里。削瘦的影子被拉得和时间一样长。

    周寅默默走过去看他。

    夕阳偏心,用高光描摹了他精巧的轮廓,又在他眼里藏进最后的余晖。

    他垂下眼睛,细密的睫毛颤动,闪光就变成海面下暗涌的潮汐。

    好干净的漂亮。

    周寅想。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打算一起看完这场日落。

    "医生怎么说?" 她坐下问,故作轻松地伸手拿过他的病历。

    许望舒的目光停留她身上,顿了顿手指一松,让她抽走。

    她正靠在窗户边上翻阅病例,发丝间金色像陨落前的神祇的恩赐。她的表情被黑暗隐没,只剩眸间点点闪烁如温柔繁星。

    "好一点了。" 他又看向窗外,轻声说。

    周寅笑了笑,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那就好。"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十二岁的秋千上,日暮西沉里,海面的温柔低头展开。

    她悄悄把腿蜷上来,抱住膝盖。

    *

    周日早。

    周寅按照微博上的联系人,走在巷子里。

    今天天气没这么好。阴天下,城中村筒子楼里,楼上晾衣架淅淅沥沥的滴水。

    她今天来想来看微博里,那几个被开除威胁的员工。可她来到打听到的楼道里,却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那扇未关的门里,风卷出一个塑料袋。她走进去时,地上还落着一枚小女孩的粉色发卡。

    手机的报道里,罢工带来的损失,可能达到百万。

    周寅的心凉了半截。

    她走到窗外,看着交错的电线杆。这间屋子朝北,冬天看不见太阳。墙角和天花板的霉菌没来得及处理干净,肆意生长出潮湿气味。

    "妹儿。你是找王淑他们家吗?" 身后响起一个怯而警惕的女声。

    周寅转过头去。

    邻居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些黄褐斑,一双圆眼大睁。

    她看了一眼周寅,似乎响起什么似的,大声说起来:"哦豁,你娃就是前天那个!老子看到你咯!还想去打保安哇?结果遭人家甩回来,连孩子(鞋子)都打落一只。"

    她说到这爽朗的笑了起来。周寅只好跟着笑。

    笑着笑着,中年女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妹儿,你听说他们要和我们签协议,你签吗?"

    周寅皱了皱眉头,打算说:"我..."

    中年女人见她犹豫,理解了什么似的,安慰她:"妹儿,我晓得,人嘛,手头离不了钱。王淑的娃也要上学,经不起闹,那孩子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乖的很,真是可惜了。"

    她掏了掏口袋,摸出烟盒。见周寅穿的年轻,套个卫衣,试探着递给周寅一支烟,絮絮说着:"整一根不妹儿,烧喉得很。"

    周寅随手熟练地拿了一根。

    女人惊讶:"你多大了?看起嫩乖的,初中读完就没读喽?"

    她用塑料壳火机给周寅打了个火,火机油不够,火焰忽明忽暗。周寅手指被烫的一颤,还是抽了这个世界的第一根烟。

    三块一包的双叶。

    平品烟叶用薄荷味道来遮掩,粗粝的凉意深入喉管。

    "我高职毕业才出来。" 周寅过了一口,咳了几下才说。

    "妹儿,这边工资低就莫耗着了。你恁个年轻,去高新区找个正规工作嘛!要是想稳定,找个男方屋头两三套房的嘞,姐给你介绍靠谱的相亲对象!" 中年女人心疼地看着她。

    烟雾里,周寅看着手里的发卡,笑了一下,"我妈病了,我做护理,正好带我妈,一边做一边给我妈凑钱看病。"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烟雾缭绕之间眼眶却红了。

    大姐看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老子为了儿子读书,熬更守夜,年年都有人加班加死。加班钱放着不给,生病了也去不了医院。

    "陈启明这个砍脑壳的背时娃儿,老子要找律师收拾他。"她声音发狠。

    周寅觉她口音有趣,跟着骂了一句:"龟儿子。"

    *

    周日晚,景悦酒店。

    周寅上午的衣服也没换,还是穿着卫衣牛仔裤,开进海边的酒店。

    她准点推门进到包房的时候,顾淮放下手里茶具,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愣了愣。

    随后他笑笑:"晏晏,你可太会穿啦,咱们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套,卷起一侧袖口露出他的腕表。

    周寅提议先吃饭,于是身边两个女侍者带着他们走向包房另一端,打开了侧门。

    " 你上次告诉我你最爱吃海鲜大排档,这家可是我托关系才订上的。正常要排两年号呢。" 顾淮歪歪头,桃花眼笑的洋洋得意。

    门里是单独的后厨,傍边是通道走廊,可以通过玻璃看见主厨忙碌的身影。

    一张不锈钢桌子,就摆在通道里。折叠椅也是大排档常见的样子。

    周寅盯着桌子,感觉自己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还挺地道的。"她最后勉强说。

    顾淮示意起菜,主厨过来要介绍食材。

    周寅沉默地看着主厨展示生切了薄如蝉翼的蚌和安乐死放血的鱼,又看看后面的道具汽水柜,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摄像组掏出的云台,默默地闭上了眼。

    最后她没忍住好奇,伸手打开了汽水柜。

    果然没有汽水,都是漂亮的包装盒。

    "哦,这是他们买的另外几个店的糖水,晏晏喜欢哪个可以尝尝,但这里的甜品厨师也不错。"

    顾淮对着摄像拍完一些素材,就坐下来托着腮这么笑着看她。

    柑橘香味里,周寅没来由想起那包双叶薄荷烟。

    幸好这顿饭她不买单,否则她会心疼的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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