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

    Sherry 耸了耸肩,"媒体总是对八卦抱有好奇心,不过你放心,正面的报道宣传更多一些。"

    她见周寅盯着娱乐版,神色不对,连忙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提交了上市申请之后,保不齐有人借题发挥。"

    周寅点点头,两人默契地转换话题讨论起静默期的财经公关危机。

    周寅托着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个年轻有为的帅气小奶狗同学怎么样了?现在你是「尊贵的」甲方,可以给他提点「专业要求」。"

    提起这事,Sherry面色一僵。

    上次洽谈见面,那个熟悉的男人温和地看着她。

    简直和大学时候那副衣冠禽兽样子一模一样。

    会后Kevin 就念着要去深入接触,并对Sherry 表示: "我打听过了,还是单身。姐姐,你不下手我就要上了。"

    谁去谁后悔。

    见周寅一副默默看好戏的神情,Sherry 板起脸点了点手里的日程表,面不改色。

    "好了,年前最后一趟,去集团慈善基金资助的福利项目做宣传。大家都陆续开始休假了,你明天得和我打个临时工, 给老板当摄影。"

    "好,我一直是你的好助理,姐姐。"周寅眨眨眼,她心怀放假喜悦,说话三分随意。

    *

    星洲孤儿院。

    临近过年,孤儿院楼上都挂上了一排红色小灯笼,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机。

    周寅按照Sherry的日程表,和基金理事一起前往福利院送温暖。这次来巡查的是林夫人,周寅之间因为医疗基金和她打过交道,是个温和端庄的中年女人。

    这里是省级的孤儿院,占地面积和中学差不多。院长是个中年男人,他特意带了一个儿童代表,一起热情迎接了他们一行人,一边走一边和他们聊现在的情况。

    周寅一边走一边看着他手里牵的那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扎一个小辫子。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蹲下身问。

    小女孩抬起眼睛,怯怯看向她,乌黑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花苞般的嘴唇紧紧抿着,却没有回答。

    "她听力有些问题,"院长叹了口气,"近来没有听障项目的资助,她一直得不到手术机会。"

    "这样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很多。领养家庭也可能考虑这部分费用问题而放弃。"

    周寅会一点简单手语,便用手语问她名字。

    「茉莉」小女孩回答。

    林夫人似乎很动容,她和周寅目光交接了一下,适时表态:"年后我们的慈善项目,会有免费诊疗专项,到时候会优先考虑残障儿童。"

    院长欣慰地摸了摸茉莉的脑袋。

    「我们会想办法治好你」周寅给茉莉比划。

    茉莉愣了一下,目光闪动,最后甜甜地笑了。

    周寅摸了摸她的脸,小孩子的脸光滑细腻,连她的心都跟着软了。

    拍完照片送完节日物资,周寅和林夫人随意走起来,这里像是军事化管理的学校,走廊上有不少钢铁栅栏,每层分区有不同的儿童。

    周寅看了一会义工活动,便感觉有人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是茉莉。

    她动作邀请周寅去院子里和他们一起玩。窗外天气不错,周寅点点头,抓起了女孩瘦弱的手。

    直到她在后院中的树下,见到了本该陪着周酉的许望舒。

    许望舒神情平静,衣袖挽起来,露出细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正坐着给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梳头发,身边有三四个孩子正在做手工。

    小女孩问他会不会扎丸子头。

    "叔叔试试看。"他轻轻地回答,带一点哄人的温柔顿挫。当梳齿卡住发结,他就会轻轻地按住女孩子的发根。

    他把她的头发在头顶梳成两部分,却不知道怎么盘好看,拿出手机试图搜索一下。

    周寅怔在原地。

    她本一下子想离开,茉莉却猛地拉住她收回去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有种执拗的期盼。

    周寅心里一颤。

    她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眼睛。

    她反手握住茉莉细瘦的手指,再不忍心放手了。

    许望舒听到脚步声侧头回看时,周寅已经带着茉莉蹲在小女孩身边。

    发现是周寅,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却很快收敛情绪,平静道:"周小姐,...林夫人。"

    周寅自然地和他问好,却见身后林夫人犹豫了一下,才和许望舒打了招呼。

    她称呼许望舒的方式很特别,像是在念一个需要付版权费的名字:"……望舒。你今天也来了?"

    说话时,林夫人的指甲无意识刮着手包上的纹路。

    许望舒没有看她,只是从口袋摸出根备用的皮筋,随意回答着:"年前没什么事情。"

    周寅见状,细心将小女孩头发绕好,接过许望舒手里的皮筋,手指翻飞,绑出了一个蓬蓬的丸子头。

    "真好看。"她对着小女孩夸道。

    许望舒静静地看着周寅动作,目光幽深如潭水。

    "望舒,当年的事..."一旁林夫人却想要再说什么,被他开口打断了。

    他声音平静:"您的捐款建了新的康复楼。"他用梳子指了指远处的白色建筑,"孩子们很感谢。"

    孩子们察觉气氛微妙,其中一个大一点的有智力问题的男孩突然挡在许望舒前面,警惕地盯着周寅和林夫人:"你们是谁?不许欺负许老师!"

    林夫人的嘴唇轻微颤抖起来。

    许望舒按在他肩上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温和地说:"小宇,这是帮大家买电子琴的阿姨。"

    随后他又和孩子们说了什么,林夫人见状,识趣地因公告辞要先行离去。

    周寅也打算走了,却见茉莉仍然抓住她的衣角,可怜巴巴。

    「我也想要姐姐编辫子」

    周寅无奈笑了下,让林夫人先行回去。她在院中坐下来,让茉莉坐在她腿上,解开了她有些粗糙的的头发。

    一瞬间,她看到茉莉耳后的淤青暴露在阳光下。

    周寅的指腹不自觉发抖,她伸手轻轻碰触,却不知道怎么问茉莉。

    许望舒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梳子递给她。

    "在这里很常见。" 他说,摸了摸茉莉的头顶。

    他挽起的袖子上,手腕内侧有一条淡淡的疤痕。

    周寅的眼神颤了颤,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只好低下头,小心温柔地把茉莉的头发分好,手指如穿花。

    她低头垂落的发在脖颈投下细碎阴影。

    「好看吗?」

    待她扎完,茉莉怯怯地比起手语,眼神像是在问什么重要问题。

    "真好看。"周寅捏捏她的小耳朵,控制自己不去看她脖子上的淤青。

    茉莉似乎很高兴,她笑着去找另一个小伙伴。

    周寅望着她的背景,轻轻感慨:"我小时候总希望有人给我扎好看的辫子,打扮地美美地。"

    她恍惚间看到原本世界里,很多年前自己散乱的头发。

    她想打扮,却总是没有这个时间。

    那时候她十岁,总是急匆匆地绑个马尾,因为要煮粥、要烫弟弟的校服、要赶在七点半前把弟弟送到幼儿园。

    清晨的雾气里,她牵着弟弟软软的小手,走过家门口的长路。觉着这样一辈子也很幸福。

    直到她的父母离婚,父亲带着弟弟走了。

    之后她就在打工上学,忙地每日没夜,马尾一扎就是很多年。

    "周晏?"

    许望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她回忆的水面上。

    树影摇曳间,他的手腕动了动,似乎想要替她拨开垂落的碎发,但最终只是虚握了一下空气。

    周寅抬起头,发现自己无意识攥紧了茉莉的发绳。

    她于是对他笑了笑。而许望舒也默契地不再追问,像是早已看惯人们用这个表情藏起缺口。

    正好这时院长走过来,热情邀请周寅留下来吃午饭。

    周寅见茉莉又来拉着她的手,便无奈答应了。许望舒本来也要走,却也被孩子们硬拉着留下。

    两个人被迫一人领了一份,和有自理能力的孩子一起坐在大厅长桌上。

    周寅看着面前的一碗土豆炖肉和青菜,她盯着许望舒,好奇地问:"你之前也吃这些吗?"

    许望舒点点头,他随手把一块看着不错的五花肉分给了旁边的男孩子,才开始动筷子。

    "嗯。周三和周日还能加一个菜。"他先轻轻刮去勺沿汤汁,"过年也会好一些。"

    周寅发现他的架势像刚学会用餐具的小孩。左手拿勺子右手拿筷子,每勺配好肉菜比例,吃几下还要喝一口水。

    吃饭好慢。

    几乎和和周围残疾孩子差不多速度。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要把食物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下午还有零食。"他似是回忆着,却短暂顿了顿,话锋一转。

    "如果没被抢的话。"

    "抢?"

    周寅下意识问,想起茉莉脖子上的淤青。

    "嗯。"他吃了一口饭,见周寅一脸疑惑,才慢慢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基础物质是不太缺的。"

    他抬眼小心看她表情,又垂下,默默说:"但长期缺爱的人, 会容易用错误的方式索取。"

    几个残障孩子打闹一般一般尖叫起来,他手里的勺子突然被奔跑的孩子撞飞。

    金属落地声中,他弯腰蹲下去捡。

    "...霸凌是相应而生的一种结果。"

    远处护工在喊某个孩子的名字,语调穿过整个走廊,像风筝线。

    "长大了也一样。"

    玻璃珠弹开的声音,混合着孩子的哭声,几乎把他接下来轻描淡写的话淹没:

    "没安全感的人,容易有心理问题……怕满足不了别人的期待,怕被抛弃。"

    他说得轻巧,却用纸无意识地来回擦拭着手里的勺子,纸被搓破了也没有发现。

    他是不是在说他自己?

    周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别人是指?"

    他放下勺子,眼神看向走廊:"很多人。"

    "领养家庭....赞助商...甚至——"

    "甚至?"

    许望舒的目光注视着一旁安静坐着的茉莉。

    "你知道为什么院长要带她来见你吗?"他问,手腕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指节发白。

    周寅摇摇头,"她是志愿者照顾的孩子吗?"

    "不是,"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因为你们是有影响力的「赞助商」。"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讨好你们,才能多讨来点「慈善经费」。"

    穿着最干净的衣服,被院长带着去给那些慈善人士看。

    他长得漂亮,眼眶一红,哀求的样子更让人心软。

    托他的福,福利院经费充足,能收留更多孩子。院长喜欢他,一直拖到他十岁了才放他走。

    见周寅皱了眉头,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

    "我不恨院长。"

    他甚至觉得对方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孩子们谋福利。

    "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可怜。"

    他收回目光。

    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突然跌跌撞撞扑到他腿边,手里举着半块饼干。

    "许老师!这个给你!"

    许望舒愣了一秒,微笑着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还给孩子,一半咬到嘴里。

    在甜腻的香精味里,他闭上了眼睛,也放下了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怕不够可怜,就没人愿意收留他。

    周寅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他的答案。

    这就是为什么他明明饱受折磨,却始终不肯离开那个折磨他的人。

    因为他怕被抛弃。

    因为不被爱,比被伤害,更让他恐惧。

    几个孩子追着弹珠从他们桌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

    周寅听着他说话,无意识地用筷子尖,把饭搅出一个小旋涡。

    她习惯端着碗吃饭,把把土豆炖肉盖在米饭上压实,然后搅到每粒饭都沾满汤汁。

    "慢点吃。"许望舒看着她几乎是吞咽而非咀嚼的进食方式,安慰般轻声说。

    周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和许望舒一点也不一样。

    她七岁时,就把弟弟掉落的馒头捡进自己嘴里。十二岁,中午回家在厨房快速吞咽冷饭,十八岁,打工被克扣工资后吃温水泡开的隔夜饭吃到胃疼。

    "我...以前总怕吃得慢就没了。"她心虚地解释。

    许望舒没有深究,他起身去给周寅盛了一份汤。汤很烫,他双手端得极稳。

    之后他们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在吃饭上有同样的好习惯,不浪费粮食,也不挑食,把盘子吃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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