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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报警吗？"
在空荡的地下车库里，一股机油味。
寂静中，对方只是摇摇头。
水滴从一旁的管道里漏出来。
"现在才下班呢？"周寅见她非常紧张，只好随口问着，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递纸巾时，周寅扫了一眼对方工牌——周氏健康市场部门的实习生。
没想到现在实习生工作量也这么大了。
实习生动了动嘴唇，"嗯...刚做完方案..."。她眼神却晃来晃去，扫过涂漆墙面，手指握紧手机，像是怕被谁看见。
周寅说："你回学校还是住这附近？我捎你一段吧。"
实习生猛地抬头，惊恐地摆手："不、不用了！冯总他...他说要送我..."
冯总？
好像是个业务线的市场总监，上次开会也在，他看着三十多，是个挺有成熟男人气质的背头大哥。周寅回忆着。
"来吧，"周寅摆摆手，"你和他说咱们今天坐库里南哈，不坐他二手宝马。"
实习生被她逗笑了，但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周寅拉开车门。
实习生看着周寅那副手杖，默默说："您把我送去最近地铁站就好。我让我姐姐等我一起走。"
车子驶离园区，没几分钟就到了这附近的地铁站。
刚停稳，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就冲了过来。
周寅嘱咐完对方注意安全，抬起头，看到车门外的实习生姐姐。
"你——"
周寅废了点劲才认出她。是梁老酒局上，那个帮她挡三次酒的高管的秘书。
似乎姓廖，叫廖真真。
今天她戴了个黑框眼镜穿休闲套装，和酒局的丝袜包臀裙形象大相径庭。周寅一瞬间有点内心复杂。
这复杂的工作环境把人都逼成什么了。
廖真真见到妹妹从豪车上下来，原本是担心和警惕，却从车窗里看到周寅，愣了一下，嗓音变的柔和起来。
"小周总？"
周寅给她挥挥手，指了指实习生："廖秘书。她是你妹妹啊？真巧。"
廖秘书微笑着点头解释："表妹，谢谢您送她。"
实习生已经站在廖秘书身后，看着心事重重。
"勤奋努力呀，但就是我看她晚上在地库里，有点不安全。"周寅低声说。
廖秘书没多想："晚上连廊锁门了，那有个快捷路线可以走。"
"以后早点走，"周寅开玩笑，掏出手机给她敲了一条消息："你妹妹可能需要帮助。"
廖真真的微笑僵了一瞬，最后还是维持职业笑容带着妹妹离开了。
低垂的月色融入了城市霓虹里。
如果她是男人，此时或许是一本言情小说的开头。周寅默默盯着廖真真的背影。
——虽然她不够格是霸总，但是这也是一个浪漫的相遇邂逅。但是现在，她只是又一次讨厌那帮在酒桌上谈生意的老混蛋。
*
周寅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
第二天下班前，她和司机说自己去抽根烟就走，却又一次在楼梯间里见到了那个实习生。
实习生愣愣地看着窗外，手里还握着手机，有点茫然。
"怎么了"周寅见她脸上仍有泪痕，出声发问。
实习生闻声回过神来，看到周寅，神色动了动。
"姐姐..."她张嘴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太对，"小周总..."
周寅看看自己脖子上的工牌，点了点自己的职位，微笑一下，"我还不是呢，借你吉言。"
"怎么今天不顺心吗。"她话拐回去。
实习生摇摇头。
她看着周寅，像平易近人的姐姐，于是不由自主地问了：
"姐姐，要是你遇到比如说，有人故意为难你，你会怎么办。"
那可有点太多了。
"你说的哪种故意为难？"周寅问。
"比如有一些肢体接触，然后不配合就故意为难我。" 女生有点不好意思。
"你等一下。"周寅掏出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女生讪讪想结束话题。
周寅留言和自己的司机说等会再下去，把手机装到口袋里。
"你仔细说一下？"她抬头看着女生。
"他是整个部门的老板。"实习生犹豫了一下，"他一开始只是在某个会后和我搭讪说我PPT做得不错，然后聊了聊我的学校和找工作的情况。"
"因为是校友，后来我们加了个人媒体。一开始只是聊工作上的困难，后来我说我有些迷茫，他就找机会出来和我吃饭，说开导开导我。就是那种帮助人的形象。"
"但后来，他会半夜给我发消息，一些很暧昧的话。茶水间没人的时候，他会突然从后面...过来。或者想送我回家。"
"后来我得知他已经结婚了。我和他说这样并不好。但是这样的对话和肢体接触还是会有。"
"你有聊天记录吗？"周寅问，"或者录音。"
女孩点点头。
[冯总]：这个可爱的玩偶像不像你？
[冯总]：我今天看到你穿了个裙子，挺好看。
[冯总]：这季度你的实习评价想拿A吗？
[冯总]：这么努力加班，我送你回去吧。
实习生犹豫了一下，又告诉周寅自己浅浅的担心："但是行业圈子很小，之前我和另一个同事讨论过，他们担心这样做，可能会影响我姐姐晋升。她在公司好多年都没升过了。"
一旦开启调查，最先被审查的反而是她的考勤记录、报销单、甚至社交账号。规则为权力者提供豁免权，却对弱势者吹毛求疵。
"HR说可以找调查组介入，但我不知道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是不是不够专业。"她呐呐，有些自责和怀疑。
周寅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你有权保护自己，也有途径寻求帮助。你怎么处理和他有没有犯错这是两码事。你跟我走一趟。我们直接去找HR问问。"
*
周氏集团
周寅穿过企业宣传栏，目光略过最佳雇主奖杯。敲响了集团人力总监的办公室门。
"我周晏。"周晏没约她的时间，不请自来了。她之前和刘玥打过交道，但是不怎么愉快。
"请进。"刘玥已经要下班了，却听到是周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疑惑。近日周寅调任的消息她有听说，现在她不请自来，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对付她。
周晏进来的时候还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扶着她的女生，总监扫了一眼工牌——实习生。
"我想问一下，现在公司投诉流程，还处理性骚扰类的吗？"周寅站在门口就直接问。
"之前她找业务HR投诉过，流程很不清晰。"
"自然是有的。"负责人见是个这类问题，解释起来。
"你收到流程说明了吗？"周寅问实习生。
实习生摇摇头。
刘玥叹了口气，她让周寅稍等，她找一下业务线负责HR。
五分钟后，负责HR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她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见到周寅愣了一下，"小周总。"她又看向实习生，心里了然。
此时实习生已经有点害怕。
"等等，"周寅叫住业务负责HR，"先确认一下，对于职场性骚扰的处理都是要介入调查的对么。"她看这一圈怎么又找回去了。
HR点点头，"是的，但是会参考部门负责人的意见。"
周寅冷笑了一下："参考我叔？"
业务HR见状，开口对周寅温声说："小周总，我们能私下单独谈一谈吗？"
周寅点点头。
两人走进会议室，HR才开口，她说话时有些为难："其实我们也一直在关注。一年前也接到过关于他的举报。甚至三年前公司帮忙支付过封口费。"
OA系统里，她翻出三个被标注"已离职"的女员工档案。
她们都申请过部门调岗，却被拒绝。
HR在给周寅看这些材料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皱起眉头，自己便换了一点苦笑："冯经理的绩效几年都很亮眼，是之前费了大功夫从对家挖过来的。他离职，我们□□成本可更高了。"
她作为HR，目标还是稳定公司利益，减少风险。高管离职，有可能带来短期业绩动荡，和法律风险，如果没有坚强的后盾，开完这个人走的就有可能是她。
周寅沉默地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权力需要观众。每一条不合理背后，都是无数「合理化」的利益链条。
现在周氏健康业务线赚钱的部分本来就少，周景华也肯定不同意。
她知道这种事要从长计议，但是就是无端难受——像穿了不合适的太高的鞋子，鞋跟卡死在下水道的感觉。
犯不着为此生气，但就是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满。
"要不这样吧，"她口吻随意，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你每季度进行一轮员工满意度的收集。关注下女员工这方面的满意度。"
她做不到立刻把人调走，只能先从HR这里约束一下试试。
HR看着她，一时间在消化她的意思。
周寅说："你们不用太为难。如果真有问题，我会尽可能在保留公司利益的前提下想个合适方案的。"
她不动声色拿起手机："另外不是要三八节了吗，给大家都发发邮件吧。比如发个《职场性骚扰应对手册》。"
HR笑起来。
本来很沉重的话题被她这么无厘头的一句话一转，轻松了不少。
她觉着周寅挺幽默，但还是小心提醒："您这样，公司里可会觉着您上纲上线的。"
周寅摇摇头，声音温和："我觉着让大家学习一下举报流程也不错。"
"我没在开玩笑。"她见HR不买账，下一秒收起了表情，严肃起来，锋利的眉眼扫过HR。
HR还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动了动嘴唇。
恰好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推门进来的，是廖秘书。
她收到HR给自己发的消息。匆匆赶来，手里还有会议材料。
昨天她看了她妹妹没发出去的举报邮件，本身今天决定亲自发。她想刚入职时也被领导拍过肩，她忍了，但妹妹不该忍。
"周总，我知道您关注利润，但是——"
周寅板着脸打断了她，先开了口："我那还有HC 。"
"你要不要来给我当秘书。"
她倒是想看看怎么影响晋升。
廖秘书看着周寅愣了几秒，随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自己。
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HR扫了一眼廖真真，理解了周寅的意思，巴不得立刻成人之美：
"真真，你可以提个OA，我们来和你老板沟通。"
周寅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地，看着美丽的秘书又感动又震惊的心情，但心里有点复杂。
——她本质还是只是拿着权力随手用了一下，和那些老男人没本质区别。
她有点羞愧，但咬咬牙心里一横。
无所谓了，她就随手用了。搞不好哪天这个世界就崩了，在崩之前做点好事也不错。
"好了，我这下真的要走了。"
周寅低下头看着手机，自顾自走出了门。她今天晚上约了林夫人。
廖真真看着她一瘸一拐走出去的背影，心里泛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毕业就来这个公司，几年下来接触的女老板不多，周寅这么年轻的更是掰着手指头数。
大部分人擅长使用权力，却也喜欢把权力作为恩赐，似乎有了权力傍身就能高高在上了，但周寅说这话的时候，却看着像赌了什么气。
她想起来之前的传闻，说小周总脾气不好待人很harsh。可是她也没有像周总一样半夜十一点把大家叫过来开会，或者因为发财树死了大发雷霆。
真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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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寅再来上班的时候，收到了廖真真的转岗申请。
她顺手通过，共享给她自己的日程表。
廖真真来到周寅工位的时候，又一次惊讶了。
周寅没有办公室，就还坐在行政楼里面靠窗户的地方，开放工位上就一个台式电脑，旁边一颗发财树。
"我不喜欢那种。"周寅和她说，"有个桌子就行了。自己一个屋子怪怪的。"
况且她也大部分时间不在办公室，所以就这么随便坐了。这里还能偶尔在茶水间遇到Sherry，和她聊点八卦。上次周寅没和他们吃上饭，她有些遗憾。
"那我坐哪里呀老板。"廖真真问。
周寅想了想，欲言又止："你要不坐我旁边吧。"
帮她浇浇发财树，她养死两颗了。
廖真真脸红了红，又有点惊讶。
——她听过周酉取向的八卦，这个小周大概也有点这种偏好？虽然小周总确实美美的，但是就是...
"但...这不太符合规定吧。"她小声呐呐。提醒周寅公司办公室特殊关系要报备。
周寅愣了一下，看向廖真真，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脸也红了。
"要不你坐我对面。"她随手一指。
廖真真懂了。
但她非常敬业，抓大放小，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进入工作状态坐在了周寅旁边。
"对了老板，我妹妹的事情..."她抿了抿嘴唇，最终垂下眼，"我会替她举报申请HR调查，虽然结果上不一定是好的，但是我想让我妹妹理解，这不是她的错。"
周寅看着她："如果你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不一定是你错，也有可能是游戏规则并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