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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混着香水与雪茄的味道,许望舒被秘书带上楼的时候,林瑟正从房间另一侧走进会客室。
许望舒一进门,就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林瑟穿了一件真丝黑色荡领长裙,身后猩红色房门紧闭,灯影带着她脸上涂抹过的酒色,衬得她步伐慵懒。
她倚着沙发扶手,抬手撑起下巴,不轻不重打量了几眼许望舒,便叫了秘书拿杯子。
要的不是茶杯而是酒杯。
"许老师来找我,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原来只是要找我打听小道消息。"
她将酒杯递给许望舒一只,收手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
许望舒没碰那杯酒,直截了当开口:"安娜当年任职白鹤基金会理事长,基金会和林家有关系吗?"
林瑟歪歪头,眼里带着打趣:"你怎么不去问周晏,她说不定清楚。"
听到「周晏」,许望舒睫毛一颤,下意识抬了眼睛,却恰好对上林瑟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被林瑟捕捉到,她开口时,话语里的暧昧便立刻像蛇一样缠绕上来。
"你和她分手了?"她似乎闲聊。
许望舒没答。
——他见不到周晏,只好拜托张医生给她捎个话。
林瑟见许望舒表情不对,心里一动,伸出纤长手指,指尖点上他肩头。
她嗓音温柔:"不如这样,你陪我一周,我就给你安娜的资料,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这个不行。"
许望舒猛地往后一闪,却躲避不及。
林瑟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像卷曲的蛇鳞,缓慢在他脖子上划过,最后停留在他脖颈上的伤口上。
她的高跟鞋凑近他的脚踝,隔着衣料贴上他的脚腕。
"怎么,周酉能睡,周晏能睡,我不能?还是说…你不行?"
她将「你不行」这三个字咬出某种色气的挑逗,而后狡黠一笑:"我以为你是双插头,没想到你是万能充啊。"
她的话太直白,许望舒猛地肩膀一颤,像被刺到,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问:
"林小姐对我,有这么大兴趣?"
林瑟微微俯身凑向他。
香水气息越近,她的笑意却越冷:"我喜欢玩弄欲.望,尤其是美人的。欲.望本就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她刻意放低了声音,像是覆盖着沼泽的雾气:"可大多数人连自己的欲.望都不敢直视。"
语调继续缓慢下沉,像在一点点剥开他心口的伤口。
"越是克制的人,潜意识的欲.望就越炽烈。越是痛苦的人,就越渴望新的伤痕。被管.教的冲动,正是从痛苦里生出来的。"
许望舒猛地眉头一蹙,仿佛被狠狠剜到。
林瑟看他气急,饶有趣味的目光在许望舒死死扣住的手心上顿了一下。
"你有欲.望,"她低笑着,语气懒洋洋,"只是你不肯承认。"
她凑得极近,呼吸间滚烫温度刺上许望舒脸颊,可每句话却像冰。
"周酉太自恋,他只享受征服支配的过程,不关注人本身。和他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是平等的,只会被消耗,最后只剩下痛苦。"
"你..."
许望舒怔住,下意识想反驳,却在此时被她握住手腕。
他急忙想抽手,林瑟见状唇角弯起,语气轻轻一顿。
"周晏呢,太年轻。你以为她能救你,可她没有经历过那些黑暗,心思简单得很。虽然她或许愿意伸手拉你,但你会把她拖下去。她救不了你,也不会真的懂你。"
许望舒手指紧攥到发白。最后他固执地抿紧唇,没有应声。
"所以你啊,选周酉不行,选周晏也不行。问题根本不在他们,在你自己身上。你想找人来救你,可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她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审判结束的余韵。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许望舒胸腔一震,指节握得泛白,却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林瑟看着他僵硬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看吧,你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
她温柔地把手指放上他攥紧的手指之间,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像是无意又像是挑衅。
"你要不要和我试试,会让你很舒.服的。"
许望舒猛地把手抽回去,眼神落在桌角,避开她的目光,脊背却挺得笔直。
"林小姐,我们之间,还没熟到不论说话分寸的地步吧?"
他语速很慢,语调平静,但很清晰。
"我认识周酉将近十年,你几句话就对他下定论?你又认识周晏几天,凭什么说她不懂?"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暗涌,声音不自觉放低:"再说,她有未婚夫的。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
他每说一点,林瑟笑意加深一分,她抿了一点酒,转着酒杯。
酒杯轻轻一晃,液面折射出流光。
"你们男人自诩要名正言顺,可不过是用那一套名头和外表评判人罢了。周晏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清楚。"
她说着偏了偏头,如瀑的黑发洒在沙发上:"而且你真要避嫌,也不该用这么不牢靠的理由。"
许望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不想和她在这件事上纠缠。
林瑟看似不经意地叹息起来:"你不愿意算了,我从来不强迫别人。"
"那就不浪费林小姐时间了。"
许望舒起身打算离开。
"急了?"
林瑟见他全程冷淡,她终于失了兴致,换了个更像交易的口气。
"不如我换一个条件。"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挑来挑去,终于拿出来一个领结。
"这样,你陪我出席叙白的生日宴,帮我盯好我姑妈,顺便恶心恶心周酉。"
许望舒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些夜晚。那时周酉还年轻,他们还在一起,派对灯光闪得人眼花,骰子转得飞快,酒杯和吻一个接一个。
他在那里坐着,像是被摆在台面上的人,有时又被拉下水,替人「发牌」或者当裁判,任由那些荒唐的游戏继续。
他并不喜欢那种场面,但那时为了周酉,便忍了下来。
况且——
林瑟敲敲桌子打断他的思绪:"周晏不在的,你放心。"
她话锋一转,似乎语气里有些意有所指的嘲讽:"陪酒这活,上次看,你也挺熟练的。"
许望舒垂下眼,"三天内,安娜的资料给我。"
他手指再次攥紧。
"真乖。"
林瑟回头,冲他笑起来。"那我下次得教周晏几个小妙招。"她唇角一挑:"保证让你受益匪浅。"
*
从林瑟的会所出来第二天,他就收到一封邮件。
里面是安娜的个人资料,和任职白鹤基金会期间的所有慈善项目。
安娜的履历非常漂亮。
东南亚长大,藤校毕业后进入华尔街工作十年,之后进入新加坡一家美元基金,五年后来到中华区任职。金融危机前后成立自己的私募,期间担任白鹤基金会理事长三年——然后于五年前失踪。
那个私募公司的名字,许望舒居然有点印象,他莫名觉着他从周酉某个文件里见过。
他接着看着那部分慈善项目。
古建筑修复——承接包同样是荣达建筑公司。
如果按照林夫人之前给的结论,建筑公司其实是陈董事的地产集团某子公司。
之前他曾拿到过白鹤基金会十几年前参与海外艺术品拍卖的资料。
这些和父亲笔记里海关报关单的关系是?
他拿起一支笔,细细写下线索。*(线索整理表见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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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桥运输站点
苹方捏着葫芦,轻敲地面,手指划过地面湿痕,口中念念有词:"这里水迹不自然,方向向东。"
杨灿蹲下身,仔细看着他划过的湿土。
"有行驶轨迹。"她朝林茂之招招手。
"你怎么会来这儿?"她怀疑地问苹方。
他的出现看起来像个完美的巧合——上午他们刚查过菩提桥的冷链运输车,之后追踪过来。
冷链车数量不多,只有十辆,大部分线路固定在市内,其中一辆送去维修还没回来。
杨灿记下车号后,通过汽修厂的视频追踪,清楚看到那辆车出了城,沿着郊区江边消失在视野里。
林茂之轻声嘀咕:"真是灯下黑。"
于是他们前脚刚赶来江边,后脚就看见江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苹方。
杨灿一见到他,就暗暗皱眉。苹方一脸坦然,手背在身后衣服上擦了擦:"别怀疑我啊,我就是刚好路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点燃后洒在地上,轻声念着咒语。
黄纸燃尽,他又拿出罗盘,半晌才说:"阴气沿西南水流延伸。"
杨灿刚想向总部打申请支援,就听到林茂之急切地跑回来:"哎,这里!"
——他们终于在废弃的江边货运站找到那辆被遗弃的运输车。
破旧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车门半开,仿佛在邀请几人的靠近。
司机已经不见踪影,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制剂气味。杨灿蹲下身,发现座椅下、地板上留着黑色的痕迹。
紫外线灯下,这痕迹变成黑色
心脏一阵紧缩,杨灿告知了总队,戴上手套,仔细取样。
"看来有人或者某些东西…被带走了。"林茂之查看着着货车的角落。
两人说话之间,苹方已经走到货车外转了三圈。末了他退开两步,神色若有所思。
"你在找什么?"
冷不丁地,杨灿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铃铛声无风而动。清脆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苹方肩膀一僵。他骤然回头,眼睛里一瞬间透出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呀,就是透透气。"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背过去的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铃。
月光下铜色完全泛黑,像被火焰灼过。铃声从缝隙之间溢出,久久不散。
林茂之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杨灿,只见到杨灿死死盯着苹方,手指无意识地扣紧腰间。
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没什么。"
苹方摊摊手。
"刑侦科的人马上会来。"林茂之说,"十五分钟。"
"好,"杨灿点点头,瞪了一眼苹方,"封锁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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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健康产业区仓库
天空灰蒙蒙的,廖真真看了一眼手机,却没等来周寅的消息。
刷了周寅的工作证,仓库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一排排机器零件堆到顶上。五万件核心部件码放整齐,贴着「抽检合格」。
她随手翻开抽检记录,第一页的签字一模一样,像是复印上去的。
"质量没问题吧?"
她笑着随口问管理员,手伸向一台外壳上刻着「德国生产」的机器。
编号边缘被磨掉了一截,像是后补的。
"当然。"管理员的语气很硬,有些不耐烦。
廖真真余光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眼神有些躲闪。
"没问题就好,这些是要流向基础医疗的,大多是三四线城市。"
趁着管理员接电话,廖真真弯腰拍下一个电机模块的生产序列号,顺势掀开盖子瞥了一眼核心泵件。
检查完后,她想打电话给周寅,信号却再一次次转入无人接听。
老板从来不会工作日不接电话的。
她正疑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