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猛地拉开。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凝固。
周寅下意识直起自己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将许望舒更深地按向自己身后。
林夫人的表情在头顶灯下堆叠,显得极其复杂。
她震惊而恐惧地看着柜子里的周寅。
周寅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嘴唇紧紧地咬着像是视死如归。
看清来人是林夫人的瞬间,她的脸上是变成一种绝望的哀求。仿佛猎人枪口下的动物,有着心碎般的湿漉漉的眼睛,盛着无能为力的眼泪。
她的嘴唇张开,微微颤抖,试图形成一个「求」字的口型,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夫人的目光从周寅的脸上转移到她身后的几乎破碎的许望舒身上。
他满脸痛苦,意识模糊,几乎像是在抽搐。
她的目光一下子由恐惧转成了无法掩饰的愧疚。
"怎么回事?"
卧室内,传出陈董事的不耐烦的追问。
林夫人的眸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但是她的手指看起来克制地很好,没有任何颤抖。
就在陈董事转头的一刹那,她利用身体挡住视线,快速而无声地将柜门关上。
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柜内重回黑暗,周寅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柜板上,耳边再次只剩下许望舒压抑的喘息。
柜门外,林夫人攥紧了颤抖的手指,走到窗户旁,将窗户打开。
夜晚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寒意。黑暗的海平面上红光闪烁,似乎灯塔,又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动物。
"没什么,是风太大了。"她轻声说,声线同样平稳。
陈董事走过来,看了一眼打开的玻璃窗,瞪她一眼。
"你快走吧。"
他警惕地催促,往衣柜方向走来,似乎想要做什么。
周寅心里仿佛有个小人无声尖叫起来,她不得不再次直起身子。
林夫人面上凄惶,声音里带着绝望,似乎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她立刻一把抓住陈董事的手:
"走?我能走到哪去?周景明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丈夫…"
话未说完,陈董事已彻底失去耐心,一把将她重重推搡在地!
地板发出沉闷声响。
"别挡我的事!"
他顾不得许多,转身扑向衣柜对面的文件柜子。
周寅透过狭小的缝隙,死死盯住外面。
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对面文件柜的一切。
里面有个嵌入式保险柜,陈董事在快速地转动密码盘。
「嘀嗒」
那就是备份!
她激动地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一些。
可光影之中,却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诡异的红色光点,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详。
陈董事的手指已经伸向里面的文件备份,他一把抓出来,急匆匆关上衣柜。
「砰」
柜门被大力关上,那声音极其诡异。
可是下一秒,却似乎又什么不详的事情,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噗」的一声轻响,然后是金属声。
陈董事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
周寅还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世界死寂。
!!!
地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滩浓稠的暗红色血液!
那个红点,是狙击枪!
那个撞击,是子弹!
周寅看着陈董事兀自圆睁的眼睛,手指死死地攥着,几乎指节发白。灵魂几乎冲出天灵盖,她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林夫人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骇到了,她小声惊呼起来。
但是她没有再多看陈董事,而是很快反应过来,手脚并用挣扎着向窗边爬行过去,拉紧窗帘,隔绝了外部可能的视线。
之后她扑向保险柜!
与此同时,脚步声和喧哗声已在门外响起!
又有人来了。
就在林夫人的手要碰到备份U盘时,身后的衣柜门再次开了。
周寅迈出来,擦了一把自己面上的眼泪,冷静而小声地开口。
"林夫人。备份你拿不走。"
她语速飞快,声音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冷静:
"今晚外面有林家,周家和警察,你拿着它出去,下一秒就会变得和他一样。"
"周酉已经拿到了原件,他不会允许任何备份存在,你拿着它,就是下一个靶子!"
林夫人手指一动。
周寅脸上带了一点坚持,就泡在泪痕里。
"你把它给我,我向你保证,你丈夫的事情,将来必帮你。"
林夫人垂下眼,似乎在思考。
最终她手指攥紧,像是经历了巨大的挣扎,后退一步,将手里的备份扔给周寅。
她看着周寅,冷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嘲讽地说:"好,我给你。但记住你今天的话。"
"多谢。"
周寅接过U盘,指尖冰凉。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乱。
周寅转身架起许望舒走出柜门。
他挣扎着,用出最后一丝清明,配合地用手臂勾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腿支撑一点重量,仿佛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
可站起来时,他仍旧一声闷哼。
周寅看向他的膝盖。那里布料的洇湿血迹明显,似乎是玻璃扎得太深,他走路非常勉强,每动一下,他的脖子上的血管就跳一下。
林夫人盯着门口,又看着被狼狈搀扶的许望舒,目光复杂,最终闪过一丝悔意。
"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他父亲出事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在大厅里羞辱了他。"
她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告诉他,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他,现在我也对不起他!快走!”
带他们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她拉开一扇隐蔽的阳台门,露出一个狭窄的应急通道。
"从这里走,能通到楼下。"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林夫人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猛地关上阳台门。
"快走!"
最后的话语声音还漂浮在空气里。
林夫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表情已经快速换成惊慌,她无措地尖声哭喊起来:"救命啊!杀人了!"
「砰」
房门被粗暴撞开!
"夫人,让我们带您回去。" 门外果然响起生硬的声音,似乎是林夫人被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只剩周寅,在阳台上小口喘息。
遥远的,午夜的钟声响起。「已完成」的任务标题,终于变成金色。
周寅半拖半抱着许望舒,挤进狭窄的应急通道。
黑暗中,应急通道只有绿色的微光。
她不知道这个通道通向哪里,但她依旧支起他,毅然决然地向下走。
因为她没有退路。
"许望舒?许望舒!"
不知道过了多久,通道内越来越黑,潮湿的海腥里,只剩她的嘶哑声音,他急促的呼吸声,和金属的闷响。
走了一阵,听到那个呼吸声里的痛苦越来越多,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她慌忙拍打他的脸颊,却只觉一片滚烫和湿冷。
没有回应。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求求你。"
她又一次哀求,却不知道在求谁。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深夜的海里,她祈求了所有神明,求他别有事。
时间好像过去了半个世纪。
在她几乎绝望前,她因为恐惧而冰凉的手指,被他滚烫但无力的手指反勾住。
那个动作好轻,但是很固执。
黑暗里,她的心口一涩。
"我带你出去。我们回去。"
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在无尽的阶梯中艰难向下。
走到周寅耗尽所有力气,汗水蒙了她的眼睛,走到许望舒的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膝盖几乎不能支撑。
她几乎已经绝望地觉着这里不会有出口时,却终于走到通道尽头。
漫长的黑暗结束,机器的轰鸣声陡然变得清晰而巨大。
一点白光。
工作区。
船舱的灯光冷白黑暗,毫无装饰的金属墙壁带着一层工业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清洁剂和消毒剂的味道。
一个工作人员吃力地推着巨大的,盛满了床单被罩的洗衣车穿过铺了黑色塑料地毯的不锈钢地板。
周寅心口一紧,急忙躲到角落。
可随后她却发觉他没有对突然出现的奇怪两人有任何诧异,仿佛他们和车上那个巨大的口袋,并无不同。
工业内脏的血管和骨骼里,没有血腥和奢靡,只有效率和目标。
周寅本想走向直升机位置,却发觉那里距离她身处的位置几乎隔了半个地球。
考虑到许望舒状态,于是她找准时机,混进一群换班的嘈杂轮机员队伍里。跌跌撞撞跑进一个无人的船员休息室。
她撞开狭小的休息室,再用脚关上门。心脏狂跳中,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模糊的广播声响起来,她才慢慢反锁了门,摸到灯光后,开始打量起这间休息室来。
这里只有四五平米,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机油味,物品在昏暗的光下,少得可怜。
占了几乎四分之一空间的铁床上,甚至没有被子和床垫,只有冷硬的隔板。旁边一张油渍斑斑的桌子,上面放着简单而统一的生活物品。
对着门的一个更小、更高、带着点锈迹的圆形舷窗,变成了夜的眼睛。
这就是全部。
"你休息一下。"
她本想让他躺下,却发觉他手指指向那个狭小的浴室。
她一刻不停,半抱半拖着许望舒,直接撞开了旁边更狭小的浴室门。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摸索着找到了淋浴水龙头。
冰冷的水柱猛地喷溅而下。
许望舒身体一颤,发出一声痛苦又像是解脱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