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和医院
周寅在等候区门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廖真真邮件里那封检测报告,脸色越来越差。
这批影像机器的流向,除了周氏健康的自用产业园区,还有三甲医院合作科室,和四五线城市公益合作项目的定点医疗机构。
「老板,这个如果被曝光出去,我们的慈善项目,和本身的服务质量,可能都会有损失。而且个检测结果...据说是您叔叔通过的。」
她抬头看着影像放射科的门牌,心理犹豫。
她二叔这是什么意思?她要不要——
「啪嗒」
诊室门锁的声音骤然让她的思绪暂停。
周寅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玻璃。
门锁开了。
许望舒点着金属拐杖,缓慢从CT拍摄区走出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周寅,发觉她的表情阴沉,那探究一般的目光多顿了半秒,最后还是落在他新缠上绷带的虎口上。
就是这半秒,让周寅自觉被他目光被火燎到。她慌忙把头转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医生,又若无其事凑过去,装作看着CT片子上的结果。
"大夫,怎么说?"
她换了个语气,目光专注盯着屏幕:"里面还有玻璃吗?"
"没有了。"
医生摇摇头,似乎欣慰一般看了周寅一眼:"伤口挺深,但避开了主要韧带,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紧急处理的还挺好,很规范。"
许望舒意外看了一眼周寅,面上无波无澜,内心却复杂极了。
他...他有一些昨晚模糊而混乱的感官记忆。
冰冷的瓷砖、疼痛、童话、温暖拥抱和耳边呢喃,甚至脖颈间滚烫的呼吸、以及鲜血的味道——
记忆骤然停止。他没办法想下去,只好收回最后一点目光,变成沉默的背景。
他害怕那背后是个深渊。
周寅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一下子避开了他的目光,佯装低头看片子,趁机状若无意地追问:"对了医生,像咱们这台机器,一天大概得做多少例检查啊?"
医生随口说:"这里大概几十例吧。"
"那要是公立医院呢?"
"那更多了,上百例都是常事。"
周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机,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回收部件可能导致辐射屏蔽效能下降,存在操作员与患者长期辐射暴露超标的风险」
她最终缓缓冷笑起来,掏出手机给廖真真打出几个字:「曝光啊,怎么不曝光。媒体可要好好写。」
她不仅要自保,更要反击。
发完这些,她收起手机。脸上所有情绪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却声音平静:"走吧,我们去拿药。"
消毒水味的走廊里,许望舒拄着拐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他一直不说话,但是周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复杂地,带着一些自我的厌恶,和怀疑。
取药处冰冷的灯光下,周寅把装着消炎药和止痛药的塑料袋胡乱塞进他手中。
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许望舒攥紧手里的袋子,却仍在沉默,却似乎在组织什么话。
"…昨晚。"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
长时间的停顿里,周寅也觉着自己的力气在流逝。但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许望舒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语调平缓,和他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周寅听出来他带着一点点不起眼的羞愧,每个字都用力地、极其艰难地补充完整。
"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周寅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再次同样被迫面对那些回忆。
周酉的疯狂表情,狙击枪穿过头部的声音,狭窄浴室里他痉挛的手指抓在自己腕骨上,带着那个下意识地湿润舔舐——
她立马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强忍脸上的僵硬,她觉着自己像个自欺欺人的小丑,说些客套话:
"没有。你...很疼吧,而且发烧了。"
许望舒没有被她骗过去。
他抬眼,目光似乎看穿了她摇摇欲坠的伪装:"那天夜里,你拿到了你想要的吗?"
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抬头,却正撞上他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悲伤,像是镜面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明明是一个问句,但是他似乎对答案不抱有期待。
却还是要问。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立刻垂下了眼睛。
周寅沉默了良久,才终于叹了口气,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语气:"许望舒,先不说这个了,行吗?"
"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无比虚弱。
因为她清楚,根本过不去。
她觉着自己的心口上像是只遮了一层薄薄的纸,话语里不觉恳求:"先把药吃了吧,你需要休息。先忘了这些。"
许望舒不再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周寅不再看他。
她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陈叔发来的关于周景明地址的消息。
她恐怕无论如何,还是必须要去找一趟周景明,而且必须要快点见。
*
两天后,她来到僻静森严的私宅。
这里不是家里老宅,而是在乡下的一处宅邸。建筑风格简单,高墙之外却是电网拱卫安保不停,连她身为女儿拜访,进去都要安检。
会客室时钟滴答过了半个钟头,周寅终于再次见到周景明。
周景明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温杯洗茶,面色红润,手纹分毫未抖。
周寅心里重重一沉,立刻发觉明白他并非完全病重。
"晏晏今天怎么有闲心?"
周景明示意她落座,慢条斯理拿了一只青瓷杯放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摆弄茶具。
"来看看…爸爸,哥哥说您最近身体不好。"
「啪」
水汽缭绕之中,晃动的盖碗清脆一响。
周寅立刻抬头。
"哦?周酉这孩子,就是太一惊一乍。"
周景明的神色不见喜怒,嗓音平静。
可偏偏这样,周寅的脊背仍本能地一阵寒意。她勉强维持住柔顺的笑意,款款开口。
"那是哥哥关心则乱吧。另外,也有件事情,想请…爸爸帮看看。"
她从包里拿出文件夹,打开廖真真发她的那一页,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过去。
"最近整理健康的采购数据,发现了些...问题。您看,这是检测报告,二叔..."
周景明的手指随意转了一下盖碗,眉峰都不动。
他目光落在文件最末清晰写着周晏签名页上,良久却笑起来。
"你二叔管这摊子多少年,偶尔大意,也不稀奇。况且,不是你自己签字放行的吗?"
他抬起眼,那目光像刀片刮过周寅的脸颊:"你前段时间那场直播,才更惹得家里鸡犬不宁呢。"
周寅毛骨悚然起来,她骤然之间想起林夫人在马场的告诫。
「你的直播触及某些人神经了」
她稳住呼吸,慌忙加了一句:"爸爸,我当时...是不得已,也实在是害怕啊。"
"害怕?"
周景明扶了一下眼镜,露出一点看似和蔼的笑。可那笑容只是挤开他的皱纹,那双带着一点黄褐的眼珠,却并无波澜。
"晏晏倒说说,害怕什么?怕你哥哥不给零花钱?怕没屋檐遮雨?"
周寅心一沉。
下一句话,周景明果然不再掩饰逼婚的目的。
"结婚吧。顾家那老爷子一天不倒,你就稳妥。别再任性过头。"
「任性」这两字,被他说的让她心口发颤。
"爸爸,我还没准备好..."
周寅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声音干涩。
"要准备什么?"
可周景明容不得她犹豫,他声音锐利如针,一下子刺穿了水雾和空气,几乎直奔她眼前来。
"你看不上顾家小儿子?还是翅膀硬了,想出去看看?"
茶杯重重摔下。
周寅瞳孔骤缩!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席卷而来,像是将她逼至悬崖!
她立刻换了语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要么被周酉关进精神病院,要么就拿这件事来赌一把。
"爸爸,不是,我...我总梦见陈董事。他死了,躺在地毯上。我记得清楚,当时他西装口袋里,似乎还露出一截...很特别的东西。"
"爸爸,你说这噩梦,要是让不该听的人听到,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周景明拿着茶壶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那一颤,让滚烫的茶水溅开了一点,飞到他的手背上。可他似乎没有发觉,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深邃眼眸看着着周寅,似乎第一次认见到她。
可那不是父亲对着女儿的关注,更像是猎人的注视。
对着他刚刚发现的一件新工具。
那样的注视只有短短一瞬,他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只剩下嘴角扯开一点极淡的冰冷笑意,昭示着逼婚的念头暂时压下了。
周寅见状,立刻把她最后、也是唯一的话吐出来。
"家里的事情…可能边角事,哥哥分身乏术,不如我帮爸爸出点力。"
周景明终于挑眉,继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放下茶壶,指尖随意点了点那份报告,"你二叔这些年经营健康口,表面光鲜,底下积了不少烂账。"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你替我去「理理账」。梁叔...做得干净点。别让我失望。"
!
...做得干净点?!
周寅手指攥紧,被他的话语慑得发白。
他根本不是解决问题。他只是借她去捅破周家其他人的野心!
而且他也要看看,她值不值得他暂时压下联姻的念头,甚至于容不容得下她这个女儿!
"好,爸爸,我这就去。"
还想说什么,可此时会客室里的钟声又响了一下。周景明端起茶杯,目光却不再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已然是空气。
周寅只好起身向后退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冷汗浸透脊背。
*
大红门香烛店
杨灿一早就走进了香烛店大门。
香烛店的老板正低头吃粉,见到杨灿,立刻熟练地摇摇头。
"那家伙今天不在市区,回观里去了。"
"观里?仙麓山吗?"
"对,就在半山腰上,那地方现在早没什么人去了,都快废了。他也就平时去修一修。"
"他的师兄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小子平时也是神神叨叨的,说要找师兄遗物,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了。"
杨灿若有所思。
她查了苹方十年的户籍变化——没变化。他出生在仙麓山下的小镇上,亲人那只登记了一个父亲。
她开车往仙麓山赶去。
万物静谧,春季山花烂漫,草木郁葱和煦。她费了点脚力,才走到半山腰。
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孤零零立在林木间。门匾斑驳,青苔丛生。
四顾无人,她沿着开着的门走了进去。
一颗玉兰树静垂院中,映着午后的光,花瓣落了一地,像残雪。
殿内同样空无一人。三官大帝的木雕立在神龛上,眼眸暗淡无光,桌上散着冷掉的、不知何年何月的香灰。
破损的窗纸间,有阳光漏进来,斑驳一地。
她看见了苹方。
他散着头发,背靠石柱倚坐,松弛地支起来一条腿。闭着眼睛,缺少了点灵动,整个人染上一点玉兰的颓败之气,又奇异地安静像睡着的猫。
他眉头紧蹙,仿佛沉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指尖之间,还落着一只小铜铃。铃铛未曾摇动,却仿佛余音萦绕上来。
杨灿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却一脚踩上木板,发出轻响。
听见声响,他猛地睁眼抬头,眸光里闪过一瞬慌意,像被撞破梦境。
愣了快一分钟,他才看清来人,眸色里迅速掠过一丝慌意和退缩。
"姐姐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沙哑,慌忙把铃铛往袖子里塞,神色却装得若无其事。
杨灿的眼神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运输车的货物,你到底知不知道是什么?"
苹方终于恢复一派吊儿郎当,嘿嘿笑两声:"姐姐,要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告诉你了。"
"少装。"
杨灿逼近一步:"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年的盗墓团伙里有个风水师,就是你香烛店里那个灵位上的人——你师兄!"
她话音刚落,苹方的肩膀下意识地一僵。
他望着神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师兄死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按照师父要求,在找他留下的东西。那批运输车里…可能运过?"
他抬起眼,这次眼神没有逃避,反而平静,真心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