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

    杨灿盯着他。

    "三年前,盗墓团伙案件里,有你的问询记录。"

    苹方看着她的表情,一下子像是哑了,甚至一瞬间他的笑容变成一个瘪了的果子,眼神像是老鼠一样乱窜起来。

    "是...但幸好我,我觉悟高嘛不是。我及时地反思了我的过错!而且...而且您看,我,还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结结巴巴解释,肩膀怂起来,仰着脸看着杨灿。

    杨灿忽然蹲下,逼得他不得不直视她。她的眼型单薄,像是陶俑,像是刻刀在土陶一笔刀刻,干净利落。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那些人么?"她问。

    苹方下意识长大了嘴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唇张张合合,最后下意识蹦出一句:

    "...能,我是说如果能...会算我有罪吗?"

    "算你将功抵罪,"杨灿瞪了一眼苹方,"源头你能联系到吗?"

    苹方盯着她看了又看,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对啊。唉我怎么没想到呢?"

    "好好好!"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胸脯:"三天内,我立刻问一下。"

    杨灿耸耸肩,拍拍手站起来,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殿里转起来。

    "这是你修行的道观吗?"

    她随手摸了一把神龛。恰好风吹开殿门,飘进来一片玉兰花瓣。

    苹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着供桌少的一条腿,"对呀,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你看,那还是我八岁的时候砸坏的,到现在都没钱修。"

    他叹了口气。

    "老头子就留给我这个,还有一笔烂账,还天天让我给他烧钱,烦死了。"

    "让你给他烧钱?"

    "嗯,托梦,哈哈哈。"

    杨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

    苹方果然给杨灿的消息很快,但内容却让杨灿的心沉了下去。

    "常见的是走陆港通行,转到外交机场。上周上上周各有一批。"

    办公室里,除了电脑的主机声响,只有杨灿翻动纸页的声音。

    她调出过去二十年的源头海关报关运输公司。

    林茂之凑过来,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看着这审批申请,头皮发麻低声啧了一句。

    "二十年,源头海关。所有涉及文物、艺术品、甚至二手家具大宗报关的运输公司记录?你疯了吧!这数据量。"

    杨灿没理他,目光像开了三倍速一样扫过公司名单。可直觉之中,她下意识输入搜索「天地壹号运输公司」。

    她手里的记号笔转来转去。林茂之看着看着,突然一拍脑门,伸手指着丁昌的名字:

    "有个有意思的事情,你要不要看看。"

    他看向杨灿正在写的白板,上面一条条凌乱的线

    【天地壹号运输公司 →丁昌 →血迹(?)】

    【盗墓网络 →苹方 →走私物品(?)】

    他点着丁昌的名字:"为了查那个血迹,难为我我追查了他们运输公司的运输记录。特别是过去20年的。你知道他们最多的客户是谁吗?"

    "一家建筑材料公司,叫宏达。"

    "丁昌他前姐夫,就是这个公司的一个小项目经理。而那家,可是天地壹号过去二十年里最稳定、业务量最大的客户之一。"

    他顿了顿,立刻八卦一般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哦对了,昨天刚收到的消息,他们据说有幕后老板,前几天在国外度假时被自杀了。"

    杨灿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次调查运输公司的场景。

    ——前台小姐不耐烦的脸,以及她身旁那个修长,却有些疲惫的身影。

    她拿起笔,无意识地写下【许望舒】。

    "他父亲的死因?"她喃喃自语。

    杨灿没理他,抬起笔,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许望舒 →舞台事故 →电工(?)】

    林茂之看着看着,突然一拍脑门。

    "那天舞台事故,苹方也出现在现场,甚至有人看到他和许望舒在一起..."

    他的没说完,但杨灿已经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她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半天,最终却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一早贴在桌子最上面的号码。

    电话每一个「嘟」的提示音,都让她心悬到嗓子眼。

    "你好?"

    电话终于拨通。

    电话那头,许望舒的声音依然克制,但是他的背景音非常嘈杂,甚至还有广播声。

    杨灿简短说明发现和疑问。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许望舒良久才回答。

    "好。"

    "但我现在在医院,可以明天细聊。"

    "医院?"林茂之探头,"他怎么又跑到医院去了?"

    杨灿没回答。

    她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

    *

    许望舒盯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沉默许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病床上的刘娜。

    她打着点滴,唇色苍白,正虚弱地望着天花板。

    "总体情况还算稳定,没有到衰竭阶段。昨天的昏迷,算是并发症。"

    急诊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点头时,觉着嗓子干涩。

    医生顿了顿:"经过处理,现在人醒过来了。但这种情况还会反复发生。"

    许望舒心头一震,手指死死扣在椅背上。

    "望舒。"

    刘娜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那是一双迷茫的眼睛。

    "妈。"他赶紧打起精神,捧起手里的水杯慢慢地走向她。

    刘娜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得知什么一样,笑得悲伤:"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许望舒拿着水杯的手指一抖,一点水撒出来。可他却努力维持了脸上的表情,用日常闲聊的口吻轻声回答:

    "不是,您想多了,他们说您只是有些并发症。"

    短暂安静。

    "都怪我——"他垂下眼睛,"没有早点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刘娜蜷缩在客厅地毯上,脸色惨白。他急忙跑过去,踉跄摔倒,疼得眼冒金星,才后知后觉去拨打120。

    送诊的路上,他一直在反复地想,如果刘娜不在了,会怎么样。

    救护车的灯光一闪一闪。他当时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紧。

    探视门铃响起。

    他猛地一震,如释重负转过身去,拄着金属手杖走向门口。

    看清来人,他脚步一顿,眼神有一点极其细小的慌乱。

    门口站着的,是周晏。

    她看起来脸色不算好,带了一束小花和一个小礼品盒。

    "我来看看阿姨。"她轻声说。

    周寅从周景明的住所回来,一路心绪不宁。她没去上班,随手点开医院系统绑定提醒,结果让她更加心神不宁。

    许望舒点点头,急忙侧身让她进来。

    周寅走进来时,目光下意识看向他支撑的膝盖,眉心一皱。但她把花放在床头时,已经表情如常,声音温柔。

    "阿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刘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她注意到儿子在她走过的时候,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点,整个人身上那种低沉而悲伤的情绪不见了,反而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她又看向周寅。

    周寅同样看着有点紧张,眼神一触到他,就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甚至刻意地摸了几次床头的花瓣。

    "还好。谢谢你啊,周小姐,又让你破费了。"

    刘娜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有点病人的虚弱,但仍然体面。

    话里一转,又带了点友善的打趣:"望舒,快给周小姐也搬个椅子吧。"

    许望舒点点头,下意识往身旁走。可他拄着手杖,这个动作显得有点狼狈。

    周寅立刻阻止:"不用!我…我站一会儿就好。"

    尴尬弥漫开来。

    周寅几次看向许望舒,嘴唇动了动,最后都咽回去了。

    许望舒低头站在窗边,眉眼低垂,安静地看着床脚。

    刘娜眨眨眼睛,轻轻开口,继续了刚刚没说完的疑问。

    "望舒,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最近——不是特别忙。"

    许望舒淡淡地回答。他找了个借口,不想让刘娜担心。

    刘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她轻声问。

    许望舒手指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声音低了一点。

    "没有。"

    他最终抬头望回母亲担忧的目光,勉强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隐瞒。

    他几乎编不下去。

    "阿姨您不用操心,许老师他…特别厉害,工作上大家都佩服他。"

    周寅忽然接过话,想替他打个圆场。

    "他做事特别认真负责,对朋友也非常好…"

    越说越觉得自己词穷,越说越自己说得词不达意,她自己先心虚了。脸颊微微发热起来,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只好盯着输液瓶,声音越来越低。

    输液瓶里,药水一点一点滴下。

    许望舒垂下眼睫,盯着输液瓶,静静地听着。

    他被周寅的话说得耳根发烫。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些赞词,也知道她的夸奖背后是在替他维护现在无法工作的现状。这种难堪、酸楚,混合着一点让不知所措的害羞,让心脏感觉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杖的把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表情。

    刘娜看着这两人一个坐立难安拼命找话,一个低头沉默不敢回应,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周小姐,是不是工作上找望舒有事?你们有事就去聊吧,我先休息一会。"

    周寅正在愧疚,听这话如蒙大赦。她赶紧说:"啊是的…阿姨,那我先和许老师聊几句,您好好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病房。

    周寅的脚步几乎像逃跑一样快速,而许望舒还是拄着拐杖,慢而小心。

    病房门轻轻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强装的自然一瞬间分崩离析。

    周寅看了许望舒一眼又迅速撇开。

    沉默弥散。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柔了许多,几乎是她原本的语调。

    "阿姨的病情…医生具体怎么说?"

    许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他倚在冰凉硬冷的墙壁上,扭头看着遥远的走廊。

    白炽灯在橡胶地板上铺开冷白色的光晕,像是镜子里的太阳。

    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他觉着嗓子里像是有玻璃。

    "并发症。不太好。"他艰难地说。

    "她说,她觉得自己活不久了。"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垂下眼帘,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周寅默默看着他低垂的脖颈。

    脆弱而瘦削,像落入陷阱的漂亮的鸟儿。

    一种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没事。

    但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就蜷缩了起来。

    那种渴望太软弱,她不敢承认。

    纠结之中,她听到许望舒再次开口,音节支离破碎。

    "我以为我能做好准备,但…"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掐住金属手柄的表面,指节发白。像是突然哽住,需要一个短暂的停顿,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发觉,还是不行。"

    "我害怕…接受他人的死亡。"

    灯光白的刺眼。眼眶发酸,他屏住呼吸,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那点颤意咽下去。

    空气里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话语像是冬末的雨,轻得让周寅同样屏住了呼吸。

    她本不想盯着他,可眼角还是捕捉到那道泪痕。

    纤细的光线沿着他的面颊闪过,像是夏日阳光透过树叶析在墙面的光斑。

    她一瞬间晃了神。

    记忆里,某个很深处的角落,就在这滴眼泪里晕开了。

    医院走廊的噪音,一瞬间变成浓重的海浪声。黑暗和冰冷的,要死亡的感受围绕过来。

    她死的时候,也没有让母亲见到最后一面。

    这种念头击中了她,她突然担心起来。她甚至想出来自己母亲得知消息的崩溃场景。

    胸口像被压着,她拼命睁大眼睛。把这当做一个愧疚而悲伤的秘密。

    她想安慰「会好的」,却发觉自己无法说出这个苍白的谎言。

    死亡的阴影如此具体。

    苍白,冰凉地像是连接着气管的手指。用一种悲伤刻骨的方式,提醒着留下来的人还活着。而逝去的人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变成回忆,变成塑造过的生命的一部分得以继续。

    死亡或许是存在的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护士推着小车从他们面前走过,金属车轮吱呀作响。

    周寅终于整理好情绪,抬起头。

    许望舒眼圈微红,表情已经变回沉静如水,好看的眼睛担心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许望舒平静的眼睛里,一下子多了一种清晰的震撼。

    他看见她的眼睛像是一方深池,带着一种同源的悲伤,这种无所遁形的映照,让他无措,心口震动。

    周寅攥紧了手指,像是慌忙避开镜中倒影,她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那个…你之前那个和周酉公司的合同…"

    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我最近想自己做一个工作室或者小的传媒公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这样自主权会大很多…我有朋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许望舒睫毛颤了颤。他看着周寅小心翼翼地说着,像看见一束冬天的微弱火光,跳跃而温暖,却在雪化开的瞬间,让他觉着心里一酸。

    他深知他本来就身处在这种麻烦的漩涡里,接受周晏的好意,可能会让她不得不踏入他的历史泥潭。他更不想让周晏去和周酉正面冲突。

    他收敛了唇角稍微聚起来的笑意,摇了摇头。

    "谢谢。"他的回答礼貌且拒绝,"但我…想先看看别的机会。"

    僵局。

    周寅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果然还是不想接受。

    她假装不在意微笑起来,可又觉着怎么笑都感觉不对劲。失落又担心的情绪在心里晃,像一架没有人坐的秋千。

    "要是有好的机会,也不错。或者就当给自己一些...修整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的话像是进入了短暂的真空。微笑再也维持不住,唇角很细微的向下瞥了一下。

    可能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巨大的悲观来得毫无缘由,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她觉着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要哽咽。

    "对了!我…我可能接下来几天要出差。"

    "饼干,它很怕生,现在也不肯出门。但…但它好像不太怕你。"

    借口。

    "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它?喂点吃的换换猫砂就好。"

    "不方便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让阿姨帮我——"

    "好。"

    许望舒几乎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

    他看向她,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光。

    "我会去的。"

    沉默又落下。

    "那我先走了。"周寅终于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嗯。"许望舒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向电梯。

    许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离开墙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杖很久,像是要把它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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