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周寅翻看着手里的药物研发数据,陷入沉思。
刘娜主治医生曾和许望舒提起过几种创新疗法,他曾不带什么希望地问过周寅。
她这次特意留意了一下,却发现自家公司的研发药物中确实包括。
但令人起疑的是,这些项目的研发经费,竟非完全来自周氏自身的利润储备或公开的资本市场融资,而是数家注册在海外的、背景成谜的生物科技公司。每年,来自这类公司的支付款项惊人。
她越看越觉着毫无头绪,随手翻开手机。
手机里,顾淮的消息塞满屏幕。文字和表情包里,混杂了几句闲聊,却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链接]
[几个当地好玩的地方,免得你工作得太无聊]
[但我猜你也没空看(表情)(表情)]
[对了,总理家族的颂莎女士,你知道的吧?她那边好像有个很好的医疗合作机会。我记得周酉也有意开拓这块市场。]
[我和她朋友还算有交情,问了我一些事情,你要不要直接和她聊聊看?]
[就当是为上次的不愉快赔罪(表情)]
他甚至最后抛出一个机会,像是在找补自从海上回来后,她的冷淡。
周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决定还是聚焦在他说的机会上。
[颂莎女士的名字我听过。如果能引荐,我欠你一个人情。她那边最近方便吗?]
一条许望舒的消息。
[喂食器好像故障了,下午没有按时出粮。我手动添了一次。它吃完在椅子上睡着了。]
[图片]
周寅点开小猫咪照片看了一会,才回复。
[可能是网络问题,我回去重置一下]
[它好像又胖了(表情)要是让你给它罐头,不要给它]
她掂量着回完消息,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但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令人费解的数据时,疲惫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烦躁感让人窒息。
接下来的一周,调查团队如同陷入泥潭一般在信息的海洋里艰难地筛选着,进度缓慢,令人窒息。
直到第二周的周一中午,廖真真借着吃饭的机会,又一次溜达出去。
回来时,她提着咖啡,快步走到周寅身边,趁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周寅正在翻看一份合同的手指,在听到消息后微微一顿。
廖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诧异:"小周总,刚在茶水间,听到两个财务的小姑娘在偷偷抱怨,说自己最近都在加班把什么康森医疗的项目连夜做平,说是财务经理让她们这么搞。"
周寅迅速拿起手边的资料库,搜了一圈,确认这个名字在明面上项目文件从未出现。
她立刻抬头示意团队再次核查在过去十八个月内,财务经理所有超过百万的资金拨付流程。
审计团队的效率很快,摸了经理经手过的所有项目,联系的所有海外客户和供应商。
账目做得非常干净。
虽然没有康森医疗的踪影,但合同里的蛛丝马迹被揪了出来。风控部门立刻介入,锁定了他的动作。
证据确凿。
次日下午,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周景华一脸和煦地走进来,连连称赞,"咱们集团专家就是有效率!这些贪污腐败的蛀虫,我之前真是疏忽了!"
他目光显得痛心疾首: "利用职务便利吃油水,公司一定要严肃处理!这确实是我管理不力,有问题的批次,我们会联系供应商返工重造。你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酉派来的审计负责人,又看看皱着眉头的周寅,显得语重心长。
"大哥身体不好,别再让他操心了。事情既然查清,晏晏你也早点回去看看他。"
他话音刚路,会议室里的目光七七八八聚集在周寅身上。或是等她指令,或是想看她的反应。
周寅看着这出戏码,无奈叹了口气:"二叔,有您这态度在这里,您就是帮了大忙了。"
周景华脸上笑容不减:"今晚二叔请各位,给大家赔罪。"
周寅笑笑,收拾起来桌上的文件。
"团队辛苦这么些天,大家都累了,我们尽快将报告提交给总部,但后续的合规规定,可能还需要打扰几天。"
周景华听出她还要逗留,却也找不出其它借口,只能答应下来,亲自将人送出会议室。
周寅出了会议室,就给廖真真使了个眼色:"二叔这是一出弃车保帅。处理得太快太完美,反而欲盖弥彰。"
廖真真也是一脸凝重地凑过来:"小周总,涉事的王经理已经停职,我之前和他有几分面熟,他下面的人都说他有点鸡贼,不如我们去找他聊聊,说不定能问出东西。"
周寅点点头,心想也只能这样办了。
*
商场地下停车场。
王经理看着手机发呆,手里像模像样地提着个名牌包的购物单,心神不宁地走向自己的车。
他已经被停职三天,可风波还在持续,他最近家也不敢会,只好给家里那位买个礼物赔罪。
"王经理,好巧啊。"
一道温柔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惊吓回头,却见是总部来的团队秘书廖真真,一个温柔的漂亮女人,来这里没几天,她就和几个部门的小姑娘们打成一片。
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廖小姐啊。"
廖真真仿佛在端详他:"你脸色不太好哦,没事吧?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嘛。来,这杯给你,我买多了。"
说着,她温柔地递给他一杯奶茶,语气像是闲聊:"听说你那边…哎,真是的,华哥发好大脾气吧?"
奶茶冰凉的温度让王经理稍微冷静了点,但听到周景华的名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边廖真真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说真的,我们都觉得好奇怪。那点小事,怎么闹这么大?感觉像是有人非要找个理由一样。"
她眨眨眼,意有所指。
王经理拿着奶茶的手猛地一颤,他附和着,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可不是,唉。"
廖真真看着他的反应,像是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真诚了些:"晏姐其实也觉得很可惜。她说您是个人才,对公司流程那么熟,这次纯属无妄之灾。而且——"
她刻意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吸了口奶茶,朝他挤挤眼睛,压低了声音:
"她还说,如果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倒霉,那最危险的,往往是风波过去之后呢。"
经理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廖真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笑吟吟的:"总之经理,凡事想开点。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打给我哦。大家都是打工人,不容易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拿出一支笔,顺手拿了一张夹在车窗上的广告纸,写下一个号码后塞给他。
"我先走啦,朋友在等我!拜拜!"
她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身后的那辆车,拉开门坐了进去。
经理才发觉,有一辆本地轿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他旁边的车位上。
驾驶座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丝质衬衫,长发随意地搭在肩头。她摘下墨镜的动作带着一种漠然的、让人无所遁形的冷静,和这个炎热而潮湿的停车场格格不入。而墨镜下的的眉眼像是沾了霜,让他想起周亥,却更冷冽。
可下一秒,女人朝他笑了笑。
仿佛霜雪融化,她的神情一下子鲜活起来,眼神仿佛风过的湖面,带了点点浅浅的涟漪。
车窗缓缓升上去。
经理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半杯冰凉的奶茶和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他愣了半晌,看着那个号码。
*
经理的电话在次日深夜打来。
那时周寅正坐在无边泳池旁,百无聊赖地看着旖旎的城市霓虹。她身后舞台声音不大,周亥正躺在不远处椅子上,似乎半醉,眼神却清醒。
这些天他以「当地向导」为名,明里暗里跟着她,甩也甩不开,周寅只好走到角落接这个电话。
电话里,王经理的叙述印证了周寅的猜想。周景华果然同周寅想的一样,两头吃。
他利用分公司的公款,通过几个医疗项目的贪污,将资金输送到他自己私人的厂子。厂内的产品线与周氏高度重合,再供给梁氏售卖,利润悉数落入他自己的口袋。其中,就包括那种特效药。
这些药物中,就包括了周寅看过的特效药物。
"这种药物的利润可以做到十五倍以上。虽然药厂没有FDA(行业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审批,但是仿制品的质量和原品几乎相差无二。销售渠道我不太清楚,但主要是发达国家。"
周寅无意识地攥紧手机。
"药厂地址在北海的工业区。注册的名字叫甘露药业。都背靠梁家...梁太,她背后那边不好惹。"
梁叔的老婆?
周寅挂了电话就皱起了眉头。她看着手里记下的短讯,刚想搜索地址,就听到头顶响起一个声音,让她猛地收回手机。
"二叔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说大伯后继有人。"
背后的周亥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脚步悄无声息。他端给周寅一杯酒,话里有点风凉。
周寅接过酒,看着里面的碎冰,没有喝。
"只是替爸爸做点小活。"她平静地笑笑,"倒是你,怎么也没抽空回国转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
周亥冷笑一声,望着夜景,语气有点酸溜溜的:"酉哥混的风生水起,连空气里都是他的规矩,哪有局外人落脚的地方。"
说罢,周亥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种奇怪的同情。像是钓鱼时浮漂轻微晃动的一瞬。
那一瞬间极其微小,但是周寅立马捕捉到了这丝信号。
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低下头,半真心半玩笑地开口,像是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是啊,有时候和他讲话我真是...需要极大的耐心。"
"特别是跟他汇报工作,他其实没在听,只是在等他自己说话的那个时机。"
周亥啧了一下,直接嘲讽起来,"有次我爸电话他,刚说了没三分钟,他在屏幕那头,优雅地举起一只手。"
他抬起手,用力模仿比了个手势,换上周酉的语气:"结论先行,我需要的是结论,不是过程。"
见周寅好笑地瞪大眼睛,他才耸耸肩:"我爸当时脸都绿了,那是在讨论处理货轮事故,有人命的。"
"对!可太是了!"周寅看着他的模范,佩服地比了大拇指,"而且你给他发文件,他从来不看。三天后,大晚上一个电话。问就是,‘你简单跟我说一下?’"
"他是不是还要求你必须十分钟内说完?"
周亥立刻心神领会,他抬起下巴,换上周酉那种矜持又刻薄的语调:
"你的时间观念需要加强,我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谁知道当时他是不是在「时间管理」啊。"
周寅连连点头,"对,而且他真的很双标!他凌晨一点叫人开会,别人的时间不是时间吗?还有上次助理把他发财树养死了,他发现后当场把人家辞退了。三天后,又灰溜溜把人家叫回来。"
周亥像说相声捧哏:"是不是只有那个助理知道,他每个小时要喝什么养生补品,用哪种锅具炖。"
"没错!"周寅一拍泳池边缘,手心激起水花:"我凌晨一点和他开会,亲耳听到他吩咐助理要喝燕窝。"
"还有他那个行李箱,"她话没说完,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出差七天,二十五套衣服,十四双鞋,助理理箱子理到崩溃,他居然嫌人家折叠的手法不专业!"
"哈哈哈哈哈!"
周亥大笑起来,说话毫不客气:"他怎么又事儿多又能装?"
繁华的夜景里,两人难得地一起笑得东倒西歪,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周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喝光杯里的酒,只留下冰块碰撞。
他转过头时,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眼神重新变得深沉。
"晏姐,我说一句真心话,"他转头看向她,"周家和梁家的生意本来就是一笔烂账。梁家人做事不计后果,你现在动的刀太深,也是动梁家的蛋糕,他们不会允许有人断财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