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海边风声如泣。
夕阳在地平线的尽头,蓝调时刻里,建筑中心的金瓦建筑灯火通明,仿佛海市蜃楼里的虚幻宫殿。
车子缓缓开过江面的唯一通道,走向这座悬空宫殿。
商务车内,周寅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她穿着一套香槟色小礼服裙,看着窗外的落日。
她的心里不断思索着今晚的几条线。
首先,她得完成系统任务,不然自己就要死了。
其次,她还得配合梁老干掉梁太,救出廖真真。
另外,她还要想办法搞回来证据,回去应付周景明...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握紧手套。
里面藏着那管毒药,今晚得找机会下手。
"晏姐,这几天,还习惯吗?"
周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滚动的行道线,像是随口聊起家常。夕阳里,他额间的眉骨钉冷光泛起。
周寅抬起头来,朝他笑笑。
"二叔怎么没来?"她随口问。
她的眼底是深褐色,夕阳映进去,像是有火在寂静地燃烧。
周亥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刻。
一种熟悉感像江水一般涌来,可那目光太锋利,让他下意识避开对视,转头看向窗外的夕阳。
夕阳沉下,潮水在一点点吞没身后来时路。
"他有点别的事。"他含糊道。
等二人来到席间,梁家人已经到了。
梁老再次见到周寅,笑得张狂。他转动着自己手里的玉扳指,对着时事高谈阔论,偶尔用带着威胁的目光瞥向周寅。
他身后,梁太只是冷笑不说话,专注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周小姐,最近又是上蹿下跳。"
哈哈大笑中,几人几杯酒下肚,梁老话锋一转,有意无意带着几分威胁看向周寅。
周寅碰上他的目光,眼睫颤了颤,随手拉了拉手套。
身旁周亥有意无意看了周寅一眼。
饭后不久,法会终于开始。
苹方仍然身着那件宽大的仙鹤道袍,带着身后两个道士,点燃中央的香烛。动作间,宽大的袖摆飘动。
路过周寅身边时 ,他轻轻地抬起那双猫一般的眼睛瞟了她一眼。
袖摆之下,他的手指间多了一个玻璃管。
灯一盏又一盏亮起,带有奇异甜腻气味的烟雾袅袅环绕。
厅中矗立的不再是佛像,而是奇怪的青面罗刹,厅内六十四盏烛灯长明。
紧接着,厅外三人保镖进入,再次抬出那个带着锁的保险箱,将保险箱内的物品取出。
殿内万籁俱寂。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刮起一阵风,可在这风中,烛火噼啪作响。
其中一人带着手套,从箱中将一个盘子大的东西托出。
就在此刻,法坛上的一盏本命灯,灯焰猛地蹿高。火焰缭绕之际,似有铜铃声响。
周寅眯起眼睛,终于看清那是一只雕刻了蟠龙的罗盘。
苹方将一串纸钱按照地面提前绘制好的方式洒落,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梁太身上。
他躬身向梁太做了个手势邀请。
"梁太,请吧。"
梁太面色阴沉地走过去。
"长生之道,需以血引。"
苹方点了点坛上一柄银色的刀,轻声提醒,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寅。
梁太拿起桌子上那把小巧短刀。银光一闪,指尖渗出血珠。
她将血珠精准地滴入罗刹像前一个盛着黑色液体的碗中,血色在液面晕开。
室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后,苹方走到中央的法坛前,将混合了血液的液体撒开,点燃了那根最为粗壮的主香。
"敬香。"
苹方递给在场众人几支香。
周寅接了香,看向厅前的时钟。
所有袅袅的烟雾骤然变得笔直。随即又剧烈摇曳几下,熄灭了。
下一瞬间,梁太突然口吐鲜血,剧烈抽搐起来。
"怎么了!"
梁老看了一眼周寅,冲上前去,似乎想检查梁太的情况。
可是梁太却抽搐的越来越厉害。
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带出发出模糊的低沉喘息,身体软倒,手指尖发白。
周亥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梁老和周寅间游移,像在权衡什么。
医生匆忙赶到,上前查看:"瞳孔扩散,呼吸微弱,可能是急性中毒,快来不及了!"
梁老冷静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又扫了一眼周寅。
这小丫头的方案,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自己竟不知她什么时候下的手。
周寅间隙时跑向那把刀,观察半晌,手指直直指向苹方,尖叫起来:
"那上面有毒!"
梁老的眼神锐利,立刻指挥三个保镖:"给我抓住他。"
苹方似乎还没从这极度慌乱的场面中反应过来。
他被架着胳膊,非常错愕,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周寅。
医生急匆匆拿来听诊器,过了一会却朝众人摇摇头。
梁老蹲下身,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摸了摸梁太的鼻息。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布满悲愤与杀意,死死盯住苹方。嗓音沉痛,仿佛痛失爱妻。
"你就是她请的大师吧?杀人要偿命。"
他朝保镖挥挥手。
"把他解决了,给我老婆——"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梁老只觉着自己脖子一凉。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而握着枪的,正是刚刚倒在地上的梁太。
她眼神清明狠戾,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睡着了。
她挥挥手,原本控制着苹方的保镖立刻调转方向,将梁老死死按在地上。
梁老震惊地看了一眼周寅,又看着梁太,破口大骂起来。
"你真以为你和小贱人那点事,能瞒天过海?想毒死老娘?北海的工业园区,怎么解释?"
梁太仿佛没听见他骂的什么,她一笑,顺势抽了梁老一个巴掌。
梁老被抽的假牙掉了出来,狠狠地看了一眼周寅。
当保安涌进来时,周亥脸上同样有一瞬间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西装内袋。
但他扯了扯领口,又迅速冷静下来,眼中的惊慌被一种极致的冷酷取代。
他上前一步,突然出声:"梁太,我代表我父亲向您致歉。我没也没想到是梁老绕过您办事。
你们的家事,我们周家不便插手。无论结果如何,工厂的股份和权益全部转让给您。此外,我们愿意再让出下个季度合作利润的一半。"
"你这个老糊涂!听见了吗?连你的合伙人都不要你了!"梁太枪口仍抵着梁老。
她另一只手却顺手抄起旁边法桌上沉重的铜制香炉,将整整半炉香灰连同炉子一起,狠狠砸在梁老脸上。
梁老痛呼一声,香灰迷眼,哀求起来。
周寅安静地站着,感受到目光,朝他一笑。
"梁老,我也不傻,你让我想办法搞死梁太,若是真的做了,那岂不是都算在我头上,让我背锅。"
*
三天前。
"梁太找你算卦时,给她点血光之灾的暗示。我提供证据,她会信。"
苹方看了一眼罗盘,又看着面前的周寅,眼神茫然:"姐姐,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的麻烦或许是同一条线。
周寅在心里回答他,面上只是笑了笑。
她怀疑苹方有更深的秘密,但小说里并没有这些故事。
但无论如何现在管不上这么多,她现在需要一个真正搅混水的方式。
周寅看着苹方,趁势逼近一步:"我可以帮你在七星法会上拿到它。"
"但作为交换,你要帮我说服梁太。"
苹方看着她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成怔然。
半晌,他点点头。
"怎么做?"
"来梁太要你算运势时,你需要按我说的给她一些信息。"
于是在下一次法事前,苹方借机告知梁太「血光之灾」。
周寅借机牵线搭桥,在法会开始的前一日见到了梁太。
她交给梁太的是,梁老威胁她下毒的全过程录音。
*
"那么现在,梁太可以按照约定,把我的秘书放了吧。"
大厅里,周寅盯着梁太。
如果能放了廖真真,那她只需要继续完成系统的任务。
梁太微微一笑:"好啊。"
她走到梁老身前蹲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拷贝资料的袋子,要递给周寅。
可下一刻——
「咔哒」
冰凉的金属从周寅身后出现,又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周寅身体一瞬间僵硬。
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枪口的主人。
周亥。
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眸里,毫无波澜,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在她耳边。
"晏姐,关于康森医疗,我父亲不希望它被带回国内,更不希望它出现在我大伯周景明的办公桌上。"
梁太随手收起那个袋子到自己口袋里,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
"周小姐,你很有本事,帮我找到了这个老不死的罪证。不过,你们家似乎也有一摊烂账啊。"
她走到周寅面前,与周亥一前一后死死封锁了周寅的去路。
"但在牌局上,真正的赢家,要通吃所有筹码。"
她踢了一下被踩在地上的梁老。
"周小姐,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亲手毙了这个废物,从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或许会考虑让你见见你那可爱的秘书。"
她极有耐心地慢慢说着,欣赏周寅的脸色。
"第二种,我把你和他一起埋了,对外就说你们因为私怨同归于尽,正好洗干净我的嫌疑。"
"你拒绝,就看着你的朋友,被扔进海里喂鱼。"
她扬扬手,一旁的苹方被保镖狠狠一记重击,发出痛苦的闷哼。
同样一柄抢指在他的头上。
苹方的眼神扫过中央的罗盘,又颤抖着看向周寅。
而被按在地上的梁老听到梁太提到秘书,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五官都诡异地扭动起来,没了牙齿的嘴里,嘶吼着,唾液喷出来,话语含混不清。
"我早就下了命令,一旦我死了,那个妞必死无疑!"
那诡异的笑声像是一个开启的搅拌机,塞进了周寅的大脑。
"你什么都救不了!哈哈哈!"
一种疯狂的愤怒和悔恨之情从她的心底涌起。
那情绪最初像是烧红的铁棍,搅动着她的四肢百骸。
廖真真如果死了,就是她亲手推下去的!用她的天真,她的愚蠢!
梁太从未想过履行承诺,而梁老则早已布下死局。
这夫妻的做派,可真是一模一样。
他们不配!
他们是是应该被彻底碾碎、从世界上抹去的垃圾!
这个念头让周寅猛地一抖,却被周亥死死钳住了脖子。
黑洞洞的枪口顶上周寅的后脑勺。
可渐渐地,却变成冰冷铁锈一般,带着黑暗,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甚至越过了她拼命筑起的那道墙。
耳边响起一阵高频尖锐嗡鸣。
一种熟悉而黏滑的东西,正冷冰冰地,愉快地往她的心里爬。
她停下了挣扎。
再次看向苹方,眼睛里是一种诡异的冷静。
如果她能看到自己,就会发现这种冷静熟悉而亲切。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而有节奏的电话铃声,在大厅内突兀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周寅的衣袋。
一只手粗鲁地伸进她的衣袋里,摸出那个手机。
梁太拿过来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扬扬手,把屏幕转向周寅。
她脸上流出一种混合了戏谑又恶毒的神情。
"要接吗?"
那一瞬间,周寅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借她的眼睛看了一眼。
那个名字是——
"你的星标联系人。"
*
"三二一——"
舞蹈教室里,怯生生的小女孩仰起头,跟随着着老师的示范动作。
一个旋转里,她的动作因为生疏,足踝偏移了一下,却差点要倒下去。
女孩子的家长在教室后面紧张地看着男老师轻轻地将她带起。
"小心。"
男人立刻停下来扶住了小女孩,可却在看到镜子的一瞬间神色游移。
但他很紧紧掐住自己手指,表情恢复了平静,蹲坐下来,和女孩极其缓慢和温柔地分解动作。
"许老师。"
女孩妈妈走上来轻声开口,"这几天麻烦你了。今天是她生日,我还要带她来练舞,真是..."
"您客气了。"
许望舒看着女孩子的发顶,微笑起来,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生日快乐。"
小女孩开心地抬起头来看他,又从妈妈包里拿出一颗纸星星,伸出短短小手要给他,却一愣。
女孩妈妈注意到她的异样,目光便顺着滑到了许望舒的手指上,忍不住小声「呀」一声。
那里像是烫伤一般泛着红。
许老师,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太用力。"
许望舒避开了家长的目光,伸手拿起那颗星星,目光垂落下来。
——他说的是实话。
从公海回来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
从无数种情绪里醒来,被无形的手狠狠挤压着他的大脑,让他不得不去增加心理咨询的频次。
而白天里,那种窒息的感觉仍然时不时出现。
上一次是周酉来找他。
他找过他两次,甚至有一次等在他的家门口。许望舒没有看他一眼,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觉着疲惫。
女孩妈妈带着女孩走远,许望舒愣愣地看了镜子许久,才后知后觉想起答应了周晏今天去喂猫。
饼干热情地欢迎他。
可那心悸和疲惫感并没有散去。
在充满周晏气息的空间里,它变得更强烈和混乱,让他心神不宁。
他心不在焉地,和饼干玩了二十分钟的球。
饼干从兴致勃勃到气喘吁吁,直到那个球最后滚到了沙发下。
他俯下身去捡,摸到了球,却在收回手时带出一张叠着的纸。
随手想把纸条放进垃圾桶,手指却在看清纸条边缘名字的时候顿住了。
那是他的名字。
皱了皱眉,他打开了纸条。
他的瞳孔收紧。
很多个他的名字。
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许望舒。
密密麻麻。
黑色的一片,像是撬开一个蚂蚁的窝。更像是一片海域里的风暴。
那些名字上,有的旁边画了粗粗的问号,有的画了像毛线团一样的圆圈。还有的被划掉,像是刀刻一般用力。
而最中心的,是三个词。
周晏。
周寅。
系统。
箭头之间相连接,指向那片黑色的漩涡。
饼干凑过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漫长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窒息感里,他深吸一口气,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拿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