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
电话接通了。
这是许望舒少有的,主动给周晏打电话的时刻。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电流声。
许望舒看着手边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名字的草稿纸,手指在那三个词之间点来点去。
……
"周晏。我不该问,但是...."
"是谁在逼迫你?"
…
"我没有...想害你。但是别...靠近我。"
…
系统。周寅。周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但接通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用干涩犹豫的声音,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之前给饼干吃的那个牌子的罐头,是放在左边柜子吗?"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响起周晏的声音。
她的嗓音有些低沉,语速很慢,像是黑夜里流淌的河水,波浪宁静。
"嗯,对的。在茶几左边那个白色的柜子里。"
"你——"
许望舒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是话语到嘴边,他却犹豫了。
他要问什么?
系统是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他的名字?周寅和周晏是什么关系?
——她还好吗?
于是电话就这样停顿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空隙里,周晏突然加快了语速,但是仍然用那种安静的语气。
甚至有点不容拒绝。
"现在能帮我个忙吗?客厅侧面书架第二排。对,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帮我拿出来。"
水流湍急,露出河水下的嶙峋的鹅卵石。
许望舒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走到落地窗边,接着最后一缕天光,从那面书架中顺手抽出那个文件夹。
他没有拿稳,文件夹里的几页纸就这么轻飘飘地,从缝隙里滑落出来,像一叶扁舟。
他弯下身去捡,却在看清文字内容的时候,手指一顿。
那股寒意再次翻涌上来。
周晏的个人财产委托说明。
"拿到了吗?"
电话里,周晏的声音轻飘飘的。
客厅里同样安静极了,窗外最后一点暮色也不在了,青灰的天空沉闷,仿佛要下起雨。
文件夹被猛地打开,叠好的纸张就这样散落了一地。
许望舒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努力地把那些字从牙齿缝里吐出来。
"周晏,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仿佛她已经说完了一切,只是在等他挂上这个电话。
完全的黑暗里,沉默让许望舒几乎无法呼吸。
他攥着手机,用尽量温和地声音说着:"周晏,你周围有人对不对?告诉我你在哪……"
"如果你出了危险,你就说下周就回来了——"
可那端周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又轻又快,像是在背台词,又像是害怕她说完会后悔。
"你照顾好饼干。"
"你好好跳舞,过的开心一点。"
这样的语气好熟悉。
许川也这么和他说过话,在那个有阳光的下午,他说男孩子不要哭,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了。
"周晏!"
他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是觉着自己的眼眶发酸,一种熟悉的恐惧在黑夜里弥漫开。
"求…你别这样…求你…别吓我。"
他哀求起来,声音像是弹乱了的钢琴,最后彻底垮掉了。
周晏没回答。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
「嘟——」
忙音声传来。
手机滑落到地上。
许望舒愣了一秒,猛地跪下,回拨电话。
关机提示音响了又响。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才听到窗外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
原来雨已经下得这么大了。
他这才想起要去捡起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
可是手指一直在抖,他花了很久才将它们全部收拢好。
那份承载交代后事的文件轻飘飘的,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要去找周酉吗?
——不。
他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的脑海中闪出另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窗外浓重的黑夜,大步走了出去。
*
江面被漆黑的夜色笼罩。
电话接通后,周寅的面上平静如水,仿佛只是聊什么家常。可心跳声却带着滚烫的血,烙在她耳膜上。
她看着一脸讥讽的梁太,的睫毛颤了颤,装作不经意一般,想说一句真心话。
"我其实……"
话未说完,顶着太阳穴的枪口霍然重了几分,几乎印在周寅脸上。
电话被挂断。
"真是缠绵悱恻。"
梁太眯起眼睛嘲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随手关了手机。
"小丫头,脸都白了。这是你的哪个红颜知己?"
"查查他背景。"她转头告诉手下。
周寅脸上的表情再次变了。她紧紧咬着唇,似乎要咬出血来。
许望舒的星标,是她前几天在酒店无意中设的,她原本想着快速回复一下他的信息!
保镖居然效率很快:"夫人,查到了!"
"你想干什么?!"
周寅骤然抬起头来。
不能让他卷进来。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刚刚那种混沌冰冷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她手指发麻,要开始挣扎。
周亥察觉到她的反应,枪口抵得更紧。
"晏姐,别挣扎了。"
梁太笑的渗人,她直接往地上扔了一把刀,朝保安扬了扬眉,语气阴狠起来。
"快点办正事,否则我就把这个道士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大厅里,响起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
"啊——"
苹方尖叫起来,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痛痛痛痛——痛死了!"
周寅只觉着脑袋里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无数细针扎进大脑,痛得她视线几乎模糊。
一个尖锐的冷笑声,就这样在大脑里毫无征兆地响起来。
他们杀了廖真真。
他们还威胁你。
不该死吗?
杀了他。
杀掉这个老东西,一切就结束了。
"好啊。"
周寅听见自己说。
枪顶在她的后脑勺,她向前走去,弯身缓缓捡起了那把刀。
一步步走到梁老身前,刀柄上的花纹印在她手心生疼。
梁老或许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他趴在地上,仍然扭动着疯狂大笑起来:"你不敢,但你信不信她能杀了他,哈哈哈——"
可他的声音在对上周寅黝黑的眸子时,戛然而止。
那双眼里,只有冷漠和嘲讽,像是看到什么死物。
寒光一闪。
「轰!!!」
寒光骤然被烟雾淹没。大厅中央的祭台爆炸开来。
烟尘四起,呛鼻的火药味像是掀开了混乱的一角。梁老的咒骂声从雾中隐隐传来,脚步声四起,混杂着安保的吼叫声。
"抓住他们!"
烟雾中,苹方不顾断手的剧痛,在这一刻一把推开保镖,像炮弹一般冲向法坛。
——蟠龙罗盘!
他一把将它塞进袖子。
"走!"
他向另一个方向吼起来。
子弹声响起。
另一边,周寅手里仍拿着那把刀,在爆炸的一刻,一个前滚翻伏倒,直接抓住梁太。
梁太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刀已经架在在她的脖子上。
"给我证据!"
她从梁太的衣袋里搜出那个塑料小袋,在子弹中将她拖行数十米后,终于见到那方蓝青色衣袖。
苹方一把抓住她。
两人从一条狭窄的小路,冲向江面出口。
"我靠,幸好前一天你让我偷偷在保险箱下埋烟雾弹!"
苹方摸着胸口沉甸甸地法器,由衷赞叹。
"大姐!你真是神机妙算。就是可怜了我的手了,那个大娘还真下得去手,哎呦——"
子弹声追在身后。
金属擦过墙壁,溅起火花。
江风带着湿气传过来,前方过了安全门,就是快艇!
可安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周亥。
"晏姐。"
他高大身形在此时几乎完全笼罩下来,手臂上的刺青在惨白灯下狰狞。
周寅看着他,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介于亲切和疏离之间的神情。
"拿枪指着我,好弟弟。"
在听到「好弟弟」三个字时,周亥的枪口顿了一瞬。
他收起那副不在意的狂野样子,声音喑哑:"你也知道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等她回答,周亥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继续说下去。
"三个月前,周景明让周酉专门来了一趟,和皇室谈产业园的生意。"
"可他又让你来查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什么意思?
你把调查结果给了周景明,他会信?"
周寅冷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他。
"这里不好混吧,你没少干这些脏活。为了什么?让他认你?"
周寅又说:"周景明抛妻弃子,他欠你的。"
她的话极其尖锐,周亥猛地逼近一步。
"可他也欠我的。"周寅没退缩。
"总有一天,要和他算总账。"
周亥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和他相似的眼睛。
半晌,他放下了枪。
"你走吧。"
他垂下头,侧身让开了通道,"我去拖住梁太的人,就说没追到你。"
周寅推开了门。
雨水夹杂着风声撞进来,几乎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
"姐姐。好好活着。"
码头上只有一盏小灯。
昏黄的雨里,是一排救生艇。
"快点!"
苹方解开绳子,"你先上去。"
周寅望着遥远的河岸,点头。
可下一瞬,苹方表情僵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周寅,看向她身后。
一个鬼一般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周寅身侧。
梁老。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他们跑到了码头。
他浑身湿透,□□,眼中全是疯狂快意,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枪,枪口稳稳对准周寅后背。
"哈哈哈哈,想走?"
「砰」
子弹带着凉意穿透腹部。
剧痛让周寅踉跄一步。
温热鲜血汩汩,落在码头上。
梁老见没打中,便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狰狞。
"你给我死!"
"呵呵呵……"
手指下的身体里,突然传出一阵低低笑声。
那笑声不像是从口腔发出的,更像是从腹腔,从她的身体里爬出来。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见她就着踉跄的姿势猛地一个旋身,像是鬼魅一般反手劈向梁老的手腕。
梁老吃痛,手指一松。
枪落入周寅手中。
周寅直接举起手臂,稳稳拉开保险栓。
"看好了。"
她轻声说。
"砰!"
梁老笑声戛然而止。
鲜血在他胸口溅开。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却只看见自己心口的枪洞。
紧接着,他直直倒进了江面,被湍急的江水吞没。
苹方惊恐地看着拿着枪的周寅。
雨水冲走了她脸上的血点,可汩汩鲜血从她腹部冒出,将她脚下染成一片血红。
她仍是维持着那种诡异地微笑,声音带着一丝戾气,不知在和谁说话。
"你和他废什么话。"
她步伐不稳,但表情却是冷的。
苹方赶紧心惊胆战地搀扶着她登上快艇,开始操作快艇。
巨大的引擎声里,他们终于离开了小岛。
"你说这个加速要怎么加?"
苹方开了一会,结结巴巴地转头问周寅,却暗道糟糕。
快艇上只有一盏小灯,等下周寅双目紧闭,鲜血仍不停从身侧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礼服。
"大姐!"他叫起来。
半晌他似乎反应过来,提着断手拿出一张黄符纸,咬破左边手指,歪歪扭扭划下一串血图,糊在周寅腹部。
"别死啊!姐姐!"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周寅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冷。
冷极了,眼前发黑。
这种感觉好熟悉。
骨头缝里的寒意,是死亡的气息。
【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视野里,系统急剧闪烁,提示她生命有危险。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冰凉的雨水里,时间漫长。生理性的厌恶感让她头晕恶心,想呕吐,却在虚弱至极中无法动弹。
上一世死前,她救了一个人;而现如今她却是终结了一个人。
周晏替她做的。
金钱、权力、地位,也都是周晏的。
她呢?
她吃力地伸出手指,抓向天空,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
可一片漆黑中,只有风穿过手指。
她还是那个在泥淖里挣扎的普通人,死了也是一个不堪的孤魂野鬼。
什么也得不到。
什么也没有。
「铛啷!」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苹方要搀扶她,可他动作太急了,一个浪里,黑色蟠龙罗盘从他袖中掉出,不偏不倚摔在她身旁那摊血中。
霎时之间,那铜龙张开了眼睛。
龙吟之声里,它们仿佛活了过来,鳞片爪牙张开,在罗盘上游走。
金光四散。
巨大的金色光柱从罗盘中冲出,继而劈开了沉沉雨夜,将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刺目的光里,三条仿佛梁柱一般粗细的锁链自从周寅的胸口显现。
它一头插向头顶深邃的虚空,另一头却坠入不见底的渊底,又从周寅的胸口贯穿而过。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三条锁链,带着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钟鼓声响,几欲震碎耳膜。
锁链上金色纹路光华流转,如同定海神针、天穹地柱。
这是世界的规则。
"世界线……"
锁链产生的瞬间,苹方瞳孔收缩如线,近乎崩溃地喃喃自语。
他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这不可能!"
他猛地回过神来,扑到周寅身边,声音凄厉。
"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能拉动整个世界的因果!!!"
周寅被他的尖叫声微微拉回现实。
她越来越冷,知道这具身体真的要死了。
连系统也开始沉默,仿佛默认了这个死亡的结局。
她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系统这次没有再阻拦她。
"不可能!"苹方好像破防了,声音继续拔高。
"师父说过,穿越时空要向因果轮回司报备!"
"这个世界……没有报备的穿越者!"
可他没有等来回答。
黑夜的江面上,漫天金光。周寅的眼睫如同蝴蝶一般抖了一下,却重重地闭上了。
一切归于沉寂。
*
岭江卫视大楼
停车场内,一辆黑色的轿跑停在专属停车位上,引擎嗡鸣。
车内,顾淮正反复看着手机上发给周寅的消息。
三天了,她没有回复。
他皱起眉头,半晌才轻轻放下手机,准备下班。
「哒哒」
有人在轻轻地敲车窗。
顾淮抬起头。
窗外,是下午综艺上某个女艺人的助理。
助理朝他笑笑,报出一个酒店名字和包厢号。
"顾总,晚上有个小聚会,一定要来啊。"
顾淮礼貌地微笑一下,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随口答应了艺人吃饭的邀请。
看着助理走后,他才打开引擎。方向盘一转,打算先回去换一辆车。
副驾上,手机震动起来。
他眉头一动,却在看清电话人时恢复平静,指尖划过蓝牙接听。
(!开车不要接电话。)
秘书急匆匆的声音响起:"老板,访客下午在集团大楼前台,有人自称是周小姐的朋友。"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周小姐的朋友?"
外面下雨了,顾淮看了一眼时间,没接话。
秘书还在继续:"姓许!他说有急事见您,您不在,我给了他您的行程……"
「嘟」——
她刚想说完,却听到那头顾淮干脆地挂上了电话。
车内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雨点打在车顶上。
顾淮本要掉头,却在打开车灯时眯起眼睛。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
车灯和路灯交错,有人站在他车轮前的马路中间。
不要命了。
顾淮的唇角冷冷地翘起。
末了,他无声地嗤笑了一下,扬起眉毛看着雨里的男人。
许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