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
孟婉扶住浑身颤抖的沈知意,“没事的阿音,一个荷包而已啦,丢了就丢了……”
沈知意哽咽,不住地摇头,执意扯着孟婉的袖子向前追去。
孟婉无奈道:“我们俩弱女子怎么追得上,你先别急,我派人追去,我们跟在后边就行。”
说完她便吩咐下人去追,顺手把好友拉上马车,对车夫叮嘱:“跟上去,别跟丢了。”
马车开的比来时多了几分颠簸,许是街上正值混乱。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才找回镇静,心脏仿佛快要从胸腔中跳出一般,满身疲惫与冷汗。
她闭了闭眼睛,掩饰住眸色深处的焦虑:“婉婉,能跟我说说你这个荷包的事儿吗?”
“嗐,这个真没什么重要的。”孟婉看她不再颤栗,心里稍许放松,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在西街一家铺子里买的,据说是一名老绣娘的封山之作,只此一件,老贵了呢!当时为了抢这个包我还参与了竞价。”
“我这荷包啊,外层以金丝刺绣,内层以绫罗为衬,外缀浅碧色流苏,内装零钱胭脂……”
孟婉说起自己的爱包来滔滔不绝,越说越气愤,“这小贼最好别让我逮到,敢偷你姑奶奶的荷包,定要叫你好看。”
沈知意垂眸,手指轻扣着窗框边沿,陷入沉思。
荷包乃女子贴身之物,甚是私密,不管是否与那段安阳有关,还是先把它追回来比较好。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车内两人差点撞着。
“怎么回事?”孟婉捂着自己的肩,刚刚撞上车厢产生痛觉。
沈知意拉开小窗布帘,入眼是漫天的海棠。
海棠花林如一场盛大的胭脂雪,铺天盖地地漫卷开来。
远处几株垂丝海棠,花枝低垂,几乎触地,绯红的花苞半掩半露,娇怯不胜风力。
沈知意恍然,这是元德十一年春,留城外的海棠花林正肆意盛放。
正从角落涌出的人包围住马车,也打断了沈知意的思绪。
“阿音……”孟婉十分紧张,拉住沈知意时,连衣袖都被她掌心的汗水侵湿,“这些人想干嘛!”
透过小窗,沈知意看清敌人样貌时,瞳孔不受控制地微缩,显示出主人此刻的讶异。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轻骑兵的游哨,像狼群般在城郊游弋,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长矛如林。
海棠花林安静下来,只有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沈知意眯起眼睛,看得分明,那旌旗上刺着启字。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便是这支军队护送她去往邺国。
可是为什么?
明明这一世她还没有与邺国使臣见面,也并未被父亲献出,为什么这支军队早早到来?
沈知意不知道,而此时也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
包围住马车的士兵往两边退开,犹如摩西分海般留出一道路径。
远处缓缓驶来一道黑影。
靠近马车时,少年将军勒马而立,一袭玄铁甲将整片海棠花林染上铁血的味道。
他未戴头盔,额前几缕碎发不掩其锋利,眉骨上的新愈的伤痕更衬其凌厉锋芒。
明明唇边还噙着半抹未褪尽的少年意气,语调却尽显冷酷:“阻碍行军,抓起来!”
几名士兵闻声而动,迅速靠近马车,手里的刀泛着冷光。
车夫还想反抗,却被粗暴地拖下马车羁押起来,“等等……”
士兵正要掀开车帘,却发现一只手率先挑开帘子。
容玄看着那只手,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十指削葱根,丹蔻映雪肤。
紧接着,一粉衣佳人从车中走下,翩翩行礼。
眉如远山含翠,眸似秋水无波,鼻梁挺秀而脖颈修长,肌肤莹润如玉,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小女子与好友被一乞儿行窃,追逐至此,无意阻碍大人行军,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
尽管心中充斥不安,沈知意仍选择出面处理,毫无退缩之意。
容玄只抬手示意,“拿下。”
说的轻描淡写,却难掩其冷漠与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知意难以置信地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我们并非歹人,都是城内良民,你们无权随意抓捕我们!”
士兵们可不管那么多,走上前去就要将几人擒拿。
“嘶!”沈知意娇嫩的皮肤被士兵锋利的铁甲边缘刮伤,忍不住痛呼出声。
“阿音!”孟婉也被抓下了车,在士兵手下不停挣扎。
“带走!”
一声令下,沈知意看着那少年驭马走远,而自己只能被押着在队伍后方跟随,气愤地咬紧牙关。
是夜,海棠花林深处搭建了几处临时帐篷。
夜黑风高,白天烂漫的树林此时只剩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帐篷内灯火通明。
“那两人的信息,查到了吗?”容玄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烛火映照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回将军,下车那位是留城沈府的小姐,马车上那位是孟家小姐,其他人皆是其家仆。”一人上前禀报。
容玄放下手中的公文,按压眼窝穴位,缓解不适。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白天的场景,粉衣女子眉眼含怒,眸含秋水,就这样看着他,似嗔怪,似撒娇。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不可怠慢两位小姐,昼夜温差大,记得给她们送点御寒衣物还有吃食。”
“敢问大人,什么时候放人?”士兵退走前问道,一直这么伺候着不放人也不太方便行军。
“先关着,过几日我自有定夺。”容玄起身整理长案,烛光清晰地照在最上面摊开的公文上,容玄手指无意间拂过一行字——邺国使臣与留城世家密谋……
夜深了,沈知意心惊胆颤了半夜,也没有等来意想中的审问和拷打,反而等来了两床温暖的被盖和两碟小饼。
没敢多吃,也不敢不吃,沈知意匆匆吃了两口便假装睡下,在疲惫与惊吓中陷入沉眠。
没成想却做起了梦。还是一个有关前世的梦。
红绸垂帘,喜轿摇香。
轿檐四角悬着的鎏金铃铛“叮铃”一响,新娘子藏在盖头下的耳坠子也跟着晃了晃。
轿内逼仄,绣鞋尖抵着轿底描金的“囍”字,新嫁娘攥紧膝上石榴裙的褶子,指节发白。
悄声挑开红盖头,朝轿帘外瞧去。
帘外影影绰绰,是送亲队伍提着的绛纱灯。
夜风很大,护送队伍的旌旗迎风飘扬,旗面上的启字昭示着队伍的身份。
夜色很是皎洁,树深影重,轿锁春光。
借着红蒙蒙的纱灯,沈知意看清周遭的海棠花林。
她放下盖头,攥紧手中的衣褶,却察觉轿子猛地一颤,而后落地。
轿子外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原地休整,今夜在此处歇息。”
夜深了,轿里的沉水香炉早熄了火,却熏得人越发昏沉。
恍惚间,沈知意从摇晃的喜轿中醒来,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瞥,却发现自己正被几个轿夫抬着脱离护送的队伍。
一时惊慌失措,捂着嘴冲下车,跌跌撞撞往外奔逃,身后阵阵呼喊呵斥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体力耗尽,才靠着树跌坐下来,全然顾不上地面灰尘脏污。
剧烈运动后是无尽的疲惫,沈知意一抹额头,冷汗沾染手指,覆面的红纱早在慌乱中不知跌落何处。
“跑够了?”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跟随了多久。
沈知意身子一颤,竟如同惊弓之鸟般感到些许恐惧。
她当然认得这道声音,是那位护送她去往邺国的将军,“我……”
“你要去哪里。”将军始终站在树后,并未露面。
“那些轿夫……”沈知意抿了下干裂的唇瓣。
“原本想让人偷偷送你离开的,没想到你反应这么激烈。”他解释道。
“对不起……”沈知意心头泛上苦意,她破坏了他人的好意。
“所以,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话音刚落,一道红纱落到头上。
那是她掉落的红纱盖头。
盖头下滴溜溜滚下一颗泪,正落在嫁衣前襟的金雀衔珠上,那雀儿的眼睛便洇得亮晶晶的。
她没有选择逃跑,哪怕前路没有障碍。
亲人的抛弃早已将她的所有意志煎熬殆尽,没有家人的庇护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天大地大,哪里又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呢?
空茫的夜里传来吹叶笛的声音。
起初是不成调的呜咽,渐渐的变得清亮起来,忽高忽低地盘旋,时而似孤雁掠云,时而如马蹄踏碎薄冰。
风掠过旷野,裹挟着笛声卷入她耳畔。
她才意识到,他从未出现在她眼前,在她狼狈地靠在树下精疲力竭时。
他似乎是在维护她的体面。
原来他们早已在上一世相遇。
……
清晨,孟婉醒来却发现躺在身旁的好友眼角渗出泪花。
“阿音!你醒醒!来人啊,快来看看!”孟婉抹掉沈知意眼角渗出的泪水时,被脸颊滚烫的温度吓到,顿时惊叫起来。
不多时,容玄推门而入,“怎么回事?”
守卫走上前回复道:“清早起来沈娘子发热,至今未醒。”
容玄视线落到沈知意身上,视线似乎快要被她的温度灼伤。
那人儿拥着素白的被衾,眉间精心描就得远山黛被薄汗浸淡,平添几丝愁绪。
本应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看得他皱起眉头。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容玄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道:“应该是感染风寒了,去给她抓两副药煎了。”
手下士兵领命离开,孟婉瞪了眼容玄,摸摸沈知意的额头,附耳轻语道:“我不放心他们,我去盯着他们煎药,你好好在这休息,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完,也跟着离开。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床上昏睡的少女,还有床边站姿挺拔的少年。
此时没人照顾,容玄也不敢随意离开,怕少女脆弱的生命折损在他手上。
容玄略一思索,便搬来自己的军务处理起来,时不时抬起头确认她的状况。
此时沈知意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尽管无法自主醒来,却能清晰听到外界的动静。
自然,也听到了笔落在案牍上的沙沙声。
她竟从中感受到些许宁静的美好。
“系统,命运真的是可以改变的,对吗?”沈知意在脑海中询问。
她感觉,自己的重生就像蝴蝶扇动了翅膀,却刮起了不可预料的大风,使得世界运行偏离原本的轨迹。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在最终的命运到来前,只能在黑暗中循着未知的方向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