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新年好!”夏晴柔说。
“好好好,你外婆呢?”徐蝶问。
夏晴柔回“哦,她在里面喂猫呢。”
“那行,帮我跟她问个好。”徐碟拉了下莫得的手“那我们就继续去送糖了。”
两人向前走两步。
唐棠还在门口,夏晴柔说“等下过去找你。”
“好。”唐棠抬起手招了招,小跑过去跟上她们俩。
篮子里的糖果清空后,一家人又闲走了一会儿才回去。今天的阳光算得上是整个冬天最亮的一天,好似在说着今年会是不错的一年。
夏晴柔来找唐棠时已是下午她同外婆走完邻居的事儿,她来时,徐姨正在沙发上和朋友打视频,怕打扰,便直接和唐棠上楼。
“要画画吗?”唐棠说。
“好啊。”夏晴柔摘下帽子。
唐棠打开画室的门,把画室里边的窗户通开“我给你画副画,可以吗?”
“当然可以。”夏晴柔立马应下。
两人直接把画板放在地上画。
夏晴柔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画,她九岁之前学过一两年的绘画,不过并非自愿,也不止画画,那几年她被父母“逼”着学了好多,都是父母觉得应该学的,离开父母后,或是有点叛逆心理在,那几年报课外班学的所有,她都很少再碰。
她觉得自己真奇怪,一面想拼命去学得到她们的认可,一面又想去反着来。
唐棠很认真在画,用的彩铅,盯着她又在纸上描出几笔,她想把这幅画送给她当新年礼物的,她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其他人因为新年见不到所以提前给了。
她给每个人都捏了一个小物品。夏晴柔也有,画算是第二份。
用了大概一小时,期间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
唐棠把画翻过来给她看“好了,给你。”
夏晴柔哇了声,去接过。
唐棠去拿出放在抽屉的另一份礼物“还有这个。”是一个用石塑粘土捏出来的相机,很迷你一个。
塑形,上色,晾干,也用了些许时间。
夏晴柔接过和画一起放在胸口捧住“谢谢糖糖。”
“对了。”夏晴柔抽出一只手往自己的外套兜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你的。”
唐棠打开,盒子里面的模样显露出来,她轻轻拿起里面的东西,被链子勾着的“小猫”落下来,也是个小挂件,是一只抱着巧克力在啃的黑色小猫。
很像“巧克力”。
夏晴柔把她的照相机往她的小猫那里碰了一下。
跟碰杯庆祝似的。
天空斜切一块夕阳下来,把头发丝都照着像在发着金光。
晚饭桌上还有昨天年夜饭剩下的菜,今天都被回炒两次了。
吃过后,徐蝶一家和方芳家两人一同出去散步。
出去时,天已黑了。
但烟花和路灯及人群嘈杂的声音都让人察觉不到“黑夜”的存在。
外婆和徐姨挽着手在前面走着,莫叔在徐姨的侧边。
而夏晴柔和唐棠则在后面,踩着前面三人被灯光拉下的影子。夜晚的风吹着头发轻微摇摆,唐棠隔一会儿就要整理一下刘海,免得它随意飘摇。
夏晴柔则早有预料,在耳边两侧都夹了夹子。
“你明天要不要去走亲戚?”夏晴柔借着风传话给她。
她们离前面的三人已有一大跨步的距离,唐棠再次顺好刘海,她摇摇头“我不用去。”
两边的亲戚除了爷爷奶奶,其余的都不大喜欢她。不是亲的又不爱说话,融入不进去,更何况她还有心理疾病,他们总当她是“异类”。
徐姨和莫叔自然也看得出来,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让她不去。这倒是让她觉得清静,她不喜欢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一把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的剑,一发现不对就立马刺过来,被盯着的人总要提心吊胆。
她不太能明白为什么对她有如此大的的恶意。
“太好了,我也不用去,你明天过来我家玩吧。”夏晴柔说。
反正也是一个人在家“好啊。”唐棠说。
“可以牵手吗?”夏晴柔轻轻问。
“怎么不可以呢。”唐棠握住她的手。
“你们走快点”徐姨回头喊道“快点跟上。”
“好~”夏晴柔拉着唐棠小跑过去。
今天的一切都好似恰到好处,早上的阳光,傍晚的夕阳,夜晚的风,圆满的月亮。
唐棠抬眼望向天空,星星也格外的多,许是出来凑热闹。听说每个离开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今天星星这么多,是回来看家人吗?
爸爸妈妈,又是新的一年,无论在何处,请继续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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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隔天的气温又恢复到冰冻的状态。
唐棠来烟盐这几个月,最大的感受就是天气翻脸翻的真快。
今天大年初二,各家都开始串门走亲戚。徐姨和莫叔一大早天没亮便赶回雾城。
唐棠今个起晚些,早时吃了牛奶麦片配饺子,午时就炒了盘青菜配米饭,前两日吃的太过油腻,急需点清爽的来解解口。
边吃边浏览着群里发的消息。
于漾发了一长串一家人出去玩的照片,很是开心,回来时又一通吐槽堵车,车被前后夹杂着,一个小时都不动几步。
周言发了张他爷爷奶奶贴对联的背影。
舒苏录制了一段视频,她一家子齐声贺年。
午饭过后,唐棠打扫一通客厅,便出门准备去找夏晴柔。
夏晴柔在给外婆的朋友送礼物回来的路上。外婆特意给她的老好友包了份礼物,叫夏晴柔送去,不是特别远,骑车二十分钟。
夏晴柔心情不错,还哼着小曲。到了家门口,她把自行车停好,这辆奇特配色的自行车已经被她们都看顺眼了。
她拎着外婆叫买的酱油去开门,喊“外婆,我……”话没喊全,她就先怔住了,这个房子中出现了她最意想不到的人,差点都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一切都好假。
她的妈妈和她的外婆以及她的“弟弟”坐在那棵柿子树下的围凳上,相谈盛欢,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她自动屏蔽掉了一位站在她们旁边对她来说陌生的男人。
她许久未见妈妈,更是许久没见过妈妈这般开心的模样。
夏晴柔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差点都要以为一切回到了镜子未破碎之前。
妈妈向她看过来了。
她张开嘴想喊一句“妈妈”,可妈妈看过来那一瞬间消失的笑容冷下的神情,几乎是一秒把她的一切都驳回。
夏晴柔顿住了,神情茫然,像找不到家的孩子一般。
原来是我不该在这里…她提起嘴角自嘲的笑了笑,眼眶泛红,夏晴柔把酱油放在门口,跑了出去。
唐棠来到时看到的就是她跑出去的画面。
外婆追了出来,唐棠赶忙上去扶住她,也看到了房子里的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外婆你在家,我去追。”唐棠留下这句话,便起身往她跑的方向追去。
她跑去了公园,看她的方向是。唐棠跑进公园找寻,终于在湖边的长椅上发现了她,她停在离她的不远处,半蹲着撑着膝盖喘会气。
抬眼看去,夏晴柔卷缩着坐在长椅上,不知是不是在哭,看着背影怪让人心疼的,像被丢弃的小狗。
唐棠站起来,抬脚,要去她那边,刚迈出一步,头上忽的闪过一阵阵痛,疼得她闭上眼睛,这疼的太不寻常了,她想睁开眼,眼前的黑暗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被她遗忘掉的。
呼吸开始乱起来,画面零零碎碎凑在一起。
她听见。
“别的小朋友都走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别哭了,我们一起走吧……”
“吃糖就不会伤心了……”
“我叫夏晴柔……”
“糖果的糖吗……”
“你会一直是我的朋友吗……”
唐棠猛的睁开眼,挂在眼角的两行泪也瞬间滴落下来,她偏头轻叹气,真是的,怎么会把你给忘掉了。
唐棠用手背擦去眼泪,向她走去。
夏晴柔没有哭,她都快要安慰好自己了刚要起身,头上在这时传来触感,她停住,抬眼望去。
她听见她说“找到你了,小虎牙。”
委屈在这一刻要爆发,眼泪争前恐后翻涌出来,夏晴柔强忍着哽咽说“你记起来了…啊”轻得快叫人听不见。
唐棠心疼的塔上她的脸“怎么哭了……”
却不知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夏晴柔也抚上她的脸,为她拭去眼角的眼泪“你不也是。”
唐棠弯腰将她轻轻抱住,夏晴柔终于尽情的哭了起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我…还以为…你…觉得我…不重要呢,所以忘了……”
“没有。”唐棠回。
哭了几分钟,两人都意识到这是在外面,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毕竟脸面还是重要的。唐棠松开,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正对着夏晴柔的脸。
夏晴柔一看手机里自己的模样便笑了起来,她把手机屏幕面向她,唐棠也看见了自己,两人都笑了。
又笑了几分钟。
得亏没人在,要不然都得“报警”了。
出门还是要记得带包纸巾的。
唐棠坐到她旁边“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你都想起来了吗?”夏晴柔说。
唐棠摇摇头“没有,都是一些零碎的画面。”
“嗯。”夏晴柔把脚放到地下“怎么突然想起了?”
“…刚才的画面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有点像……”唐棠说。
她这么一说,夏晴柔也想起来,又笑了起来。
“还笑啊,累了。”唐棠也笑了下。
秋天初见时的下午是个下雨天。
夏晴柔听烦了父母在客厅摔东西吵架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妈妈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两人在战火中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还有一个女儿。
她打开房门出去客厅再出去外面,两人都未曾分过一个眼神给她。
她忍着哭意到楼下附近的儿童公园里,走到那个熟悉的树下,坐到长椅上,这个小角落小朋友们不喜欢来,所以她周末常常坐在那里抱着双膝把脸埋进里面偷偷的哭,今天依旧如此。
她觉得爸爸妈妈被“怪兽”侵占了身体,跟之前的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像,爸妈开始讨厌她了,她越想越伤心,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在考第一名,爸爸妈妈还是不停的在吵。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完全的被伤心浸泡了,忘记了一切,连树上滴下的雨都听不见。
直到她听见一道声音。
“下雨了,别的小朋友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你爸爸妈妈呢?”
夏晴柔听见她的话,先是想,下雨了吗,不行的,衣服淋湿了妈妈会骂我的。她抬眼去看说话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公主连衣裙,扎着两个麻花辫,与自己恰恰相反。那个女孩的伞斜到自己的头上。
“你怎么哭了?是找不到你爸爸妈妈了吗?”唐棠一脸担心的说。
夏晴柔想说她爸爸妈妈被“怪兽”附身了,但不能说,别人会把她当成怪人的。她摇摇头。
唐棠看着雨有下大的趋势,她说“我们去那边吧。”她伸手要去拉她。
夏晴柔躲了一下,自己站起来,在她的小黄鸭伞的保护下面,两人去到了一家书店门口避雨,坐在书店门口的椅子上。
唐棠收回雨伞,和她搭话“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夏晴柔点点头。
“那你刚才在那里哭是为什么?”唐棠拍拍裙子上的小水渍,继续看她。
夏晴柔又摇摇头,她的脸上还能看出泪痕。
唐棠停顿一下,问“你是…不能说话吗?”
“可以说话。”夏晴柔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想和我说话吗?”唐棠自顾自的猜测还委屈上了。
……夏晴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还是说“不是。”刚说完,她的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橙色的糖果。
“吃吧,吃糖就不会伤心了。”唐棠说。
她看了她一眼,把糖果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含着,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爸爸现在都不会给她买糖果了,还不许她跟同学一起玩。
“我叫唐棠,你叫什么名字?”唐棠摇晃着她的小脚。
糖果的味道在嘴里发散着,夏晴柔回“我叫夏晴柔。”后又问她“糖果的糖吗?”
“什么?”唐棠不解。
“名字。”
“不是,不过也可以,我小名就叫糖糖。”唐棠说。
“糖糖。”夏晴柔重复了一遍。
唐棠呆不住“要不我们在这里玩一二三木头人吧”
“什么?”夏晴柔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一二三木头人啊,你没有和朋友一起玩过吗?”唐棠回答她。
“我……没有朋友。”夏晴柔低下头。
唐棠没想到这样“对不起,没事,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呀。”她去拍拍她的肩。
夏晴柔抬起眼睛一脸期待“真的吗?”
“嗯,我不骗人的。”唐棠把手握在胸口保证道。
然后两人一起玩。
雨下的很快就停了,太阳出来。唐棠说她要回去了,爸爸妈妈出门办事去了,回来见不到她就要担心了,毕竟妈妈出门前可是说了好几遍不许出门的。
夏晴柔不舍,但还是跟她说再见,最后问一句“明天还可以一起玩吗?”明天是周日,她还可以出来。
“可以。”唐棠回答完后跟她拜拜。
明天她们又在一起玩,又定下了一个约定,每个星期的周末都要一起玩,在这个公园。
夏晴柔没见过唐棠的父母,因为每次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她也去过她家几次,但巧合的都是,总是在她爸爸妈妈出门办事时。
就这样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持续了几个月半年多。
春天的某一个星期。
夏晴柔照往常一般在公园等唐棠,上个星期唐棠和爸爸妈妈出去玩,她们只见了一面,所以她今天很期待。
可是今天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就是等不到她。
她便去她家找,门铃按了好久都没人。
还是隔壁的爷爷出来说“小朋友,不用按了,那家里没人。”
夏晴柔没答话,在她家门口那里等。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周末她都在她家门口等她。
可依旧等不到。
她又去到了熟悉的长椅上哭。再过一个星期,发生了好多事情,她也要离开这里。
她后来还是常常在想她会不会也在等她。
树下的长影上没有了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失去了她的朋友也失去了她的爸妈。
不过幸好,有缘的人还终会再次相遇。
她们在秋天相遇,在春天分开,又再次在秋天抓住了对方。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唐棠问。
“你转学过来上课的第一天。”夏晴柔回。
唐棠记得那天她们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夏晴柔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但就是肯定是她。秋天的第一颗糖果的味道现在还在某个角落酿着。
有些人的线注定要缠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唐棠轻声问。
夏晴柔沉默了会,说“我也以为你不会忘记我的,但忘了就忘了吧,毕竟是小时候的事。”
“对不起…我是…之前生病…”
夏晴柔看她的眼睛,她还是变了好多的,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觉得她们现在和小时候的她们角色有点互换的感觉。
小时候总要叽叽喳喳说着好多话的现在现在倒成了安安静静的一个。
她学着去成为“她”那般,可她为什么也变成了“她”。
“你没有错,不需要道歉。”夏晴柔握住她紧紧握着的拳头。
唐棠回望她,眼睛微微发红。对视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秋叶凋落的季节。
好久不见。
院子里,夏茵琴望着她跑出去的门口,她没想过局面会变成这样的,她儿子吵着要过来见外婆,没办法,她只好叫她妈把夏晴柔支开,然后过来。
她不是讨厌她,而是不敢面对她,不敢去看她的脸,那会让她想起之前的事情,想起那个不堪的自己,所以,她敢看她。
冷脸,也是下意识的行为,夏茵琴反应过来也是怔了下,叹口气,她知道之前的一切都不是夏晴柔的错,她害怕承认那是自己错了,她们最好是永不相见。
夏茵琴拉起儿子的手,叫她丈夫去开车,准备回去。
“走吧,天天,我们回家吧。”夏茵琴说。
“那是姐姐吗?为什么不等她回来?”她儿子问。
她不知如何回答“以后再见吧。”只好这样说。
“跟外婆说拜拜。”
“外婆拜拜。”天天乖乖招手。
“天天拜拜。”方芳笑着去揉揉他的头。
夏茵琴和她的妈妈点点头,拉着儿子的手出去。
方芳在后面看她们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她知道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夏晴柔和唐棠回来时,院子里就只有外婆一人了。
夏晴柔在心里松了口气。
“回来了,快吃饭吧,等下该凉了。”外婆说。
“好。”夏晴柔回。
她们总是能默契的在一些事情上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