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整个晚上，林荫一直睡不安稳。
梦里闹哄哄的，一会儿是董方拿着匕首恶狠狠地命令自己给钱，一会儿是林奶奶在喊心脏不舒服。等林荫慌慌张张地把她送进医院后，一看病床上，躺着的却是嘴巴鼻子都在往外溢血的周朗。
林荫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梦里的画面还没有从脑海中消失，心有余悸，手脚还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仍躺在卧室的大床上。
她坐起身来，闹钟显示刚到五点，她其实并没有睡饱，但是意识已经清醒，也不愿再躺下去继续睡。靠在床头呆了会儿，才下床拉开窗帘。
天空中，星星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出一片纯净的深蓝色，令人感觉十分宁静。
洗漱完，林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橱柜中拿了些莲子百合红枣，开始煮汤。
林奶奶昨晚不知道睡得好不好，她回到家时快一点钟了，林奶奶已经睡了，老人家受了惊吓，煮点安神汤有备无患。
昨晚她来不及多想，直接拨出了最方便的电话，等事后才觉得后怕，林奶奶的身体本就不好，万一被吓出什么好歹……
手下顿了顿，林荫咬住了下唇……如果真出了事，那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等水开的时间里，她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南瓜和山药，去皮切成小块，接着把小米洗干净，一起加水倒进电饭锅里，按下了煮粥键。
记起林奶奶昨晚没搓成的小圆子，又倒出一些糯米粉，加入热水，搓成小圆团。待锅里水烧开后加红枣，加冰糖，下小圆子，煮熟后，再舀两大勺酒酿进去，最后淋点糖桂花。
当林奶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满溢着清香。
“你起的这么早！呵，是酒酿圆子，昨晚就想吃来着。”林奶奶看了眼锅里，道，“亏你还记得，这都做好了。”
林荫仔细看了看林奶奶的面色，没发现不妥，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奶奶又问道：“昨晚，周朗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林荫将酒酿圆子盛出来往餐桌上端，闻言答道：“没大事，胃受了点伤，不过可能饮食不规律，还有胃溃疡。”
林奶奶便皱起了眉头：“年轻人，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就靠个钟点工弄点吃的喝的，这怎么能行？”
“还煮了什么？”林奶奶又揭开其他锅盖看了看，莲子百合红枣汤已经煮好，汤色清澄；南瓜山药小米粥色泽金黄，清香粘稠。
她在餐桌旁坐下来，忽然了然道：“难怪你还煮了粥，是为了周朗煮的吧？胃不好，是得吃点清淡的。”
林荫点了点头，又道：“说起来，他自从来到这里，一直挺不顺利，车祸骨折，台风泥石流，现在又赶上这事。”
林奶奶也叹了口气，露出一些同情，道：“粥煮好了就给他送过去吧，你是医生，也帮他看着点。”
“嗯！”林荫一口应下，先为林奶奶把早餐布置好后，才从橱柜里拿出保温桶，装满南瓜山药小米粥，出了门。
按下六幢门铃，来应门的是已经来上班的钟点工苏阿姨。
见到林荫这么早上门，她微微有些意外，她在这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已经认识隔壁邻居。
“林医生，您这么早过来，是还要给周先生换药吗？”她客气地询问。
林荫却抬了抬手臂，露出手上那个大保温桶，道：“昨晚周先生胃不舒服，去了趟医院，这两天都需要清淡饮食，我想着你还不知道这事，早上就先煮了点粥送过来。”
看着苏阿姨惊讶地神情，她眨了眨眼睛，笑着打趣：“不好意思，抢了你的工作。”
苏阿姨忙摇了摇手，让人进来：“林医生说哪里的话，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会儿还在蒸包子呢。”
林荫摆了摆手，道：“我就不进去了，你把粥拿进去，保温桶以后再给我就行。”
苏阿姨正要接过保温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却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周朗出来了，想是刚刚在里面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周朗的面色很自然，全然看不出昨晚病痛的模样。
他对林荫笑了笑，道：“吃过早餐没？没吃过的话，进来一起吃点吧，苏阿姨来的时候我还没醒，没来得及说，她准备了不少吃的。”
林荫有些犹豫，见到周朗面色如常，应该已经没有大碍，她也就不用再多管闲事，嘘寒问暖。
她正要拒绝，已经被苏阿姨拉着手臂往里面带，胖胖的圆脸笑得很和气：“我蒸了香菇青菜包，还做了煎饺，煮了鸡蛋，对了，你喜欢喝牛奶还是豆浆？”
早餐准备得这么丰盛，关键主人还吃不了，这送上门来的食客，可不能放过。林荫一没留神便被拉进了门，只好顺从地被带到餐椅上坐了下来。
坐在别人家里陪主人吃早餐，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林荫有些不自在。
等到她慢慢吃完，周朗已经放下了勺子。
“粥的味道很好，谢谢！”周朗微笑评价，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见林荫放下筷子，又语气温和地问道：“吃饱了吗？”
林荫笑着点头：“苏阿姨的手艺真好，我都撑着了。”
“那就好！”周朗这才站起身来，随手整理了下衣服，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林荫诧异地看着他：“难不成……你还要去上班？”
“工作日，当然要上班，都已经这个点了。”周朗一脸疑惑，“你今天正好休息？”
林荫胸中顿时涌上一股热气，脱口而出：“不是，你都胃出血了，还要去上班，是要给你颁发个劳模奖吗？”
周朗一时语塞，迟疑道：“这段时间公司是真忙，还出了昨晚那种岔子，暂时是真没办法休息。”
林荫简直要被气笑了，见周朗仍要往外走，她忽然手一拦，快速道：“你先等着，我开车送你去，晚上也尽量别加班了，让王川或者司机送你回来，毕竟是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周朗愣忡着，又补充道：“我奶奶早上特地交代，让本医生看着点你，别只顾工作不要命。”
说完，也不看周朗的反应，便率先往外走去。
背后，周朗停在原地，缓缓低下头，半晌，微微扬起了嘴角。
正是早高峰时段，市区的路不是很好走，林荫专心开车不说话，周朗见她面色不愉，也不愿没话找话，看了会路，便靠着座椅后背看手机。
前面遇到红灯，林荫踩下刹车，眼光却忽然瞥见路边一个人影，她惊讶地“咦”了一声，定睛看了会儿，前面又变成了绿灯，她继续往前开去，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刚刚只身一人在路边缓缓走着的正是李紫晴。
这么一大早，她衣着整齐，走的却并不是上班的方向。这两边都是商场，她一大早出来逛街？看她的神情却又不像。
人影在后视镜里慢慢消失，林荫移开视线，看向前面，专心把坐在旁边的人送到上班地点。
林荫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市东郊，现在一路开过来，才发觉这一片的变动极大。
以前荒芜一片的泥土地，现在开出了一条条宽阔的大路或是林荫小路；路边种上了景观树，正值花季，枝头的花束竞相绽开；草丛中，粉蝶起舞，蜜蜂嗡鸣，正享受着它们的热闹。
附近已经开通了地铁站，站外有大片的草地，碧绿葱茏。草地一侧种植了许多粉黛子草，远远望去，如云如霞，微风袭来，摇曳婀娜，美不胜收。
远处的东极湖，在阳光的照射下，恍若镀上了层金边，流光溢彩。
见到湖水，林荫忽然想起了之前见过周朗的采访视频，当时他就站在这湖边，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再往前，就到云渚度假村了，林荫没有开进去，在入口处将周朗放了下来。
“不进去参观一下？”周朗下车前，侧头微笑道。
“不了，等开业后，再过来捧场。”林荫等车门关上，笑着挥了挥手，一边倒车掉头。
并没有多余的叮嘱，她很快便开走了。
周朗这才往办公室走去。
林荫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市区，而是沿着绕城高速，一直开出了城外。
今天其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她原本就有其他的安排。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到达了目的地。
停好车，她蹲在路边买了两束花，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爬了一会儿石阶，终于找到了地方，一个是林荫外公外婆的合葬墓地，在这旁边的另一个，单属于她的母亲。
今天的天气很好，适合春游、约会，当然也适合扫墓。
林荫蹲了下来，拿了帕子把墓碑上的照片擦干净，虽然是二十几年前的照片，仍能看出那是个美人。
林荫露出了个讽刺的笑容，这个女人在最美丽的年纪香消玉殒，又一个人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
她的丈夫除了最初向陵园管理处交了一笔钱，请对方每年代为料理外，这么多年甚至没有再来扫过墓。
掸了掸灰尘，她把两束花分别放置在墓碑前，又发了会儿呆。
其实林荫也是最近几年才过来扫墓，每到母亲忌日那天，她会一大早开车过来，买两束花，一个人呆一会儿，再回去。
她没有在林奶奶面前提过这件事，林奶奶也从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