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雨乱山，风逼鬼喑。

    树伏草倒，泥流如注。

    灵虚山地势奇险，灵气驳杂，自打晏天然进山，已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眼下雨势又有增大的趋势，瓢泼泄下，淋得晏天然眼睛都睁不开，频频跌进泥泞里，失去方向。

    再过会儿就要天黑了，晏天然举起手挡在眉上，勉强在大雨中看清四周的情况。必须尽快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但找起来并不容易。晏天然又在雨里兜兜转转走了半个时辰，终于，他远远看见了一个山洞。

    进入山洞后，晏天然脱力坐到地上，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在水里泡过刚刚上岸。他捻起手诀，施了个咒，衣服和头发又干燥如初。

    往山洞外一看，天彻底黑了，晏天然静静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山洞中没有光，潮湿漆黑，只能听见磅礴漫山的雨声。

    晏天然今年刚满十九，他原本是一户普通人家的次子，因为有修仙的根骨，被一位仙长发掘，四岁时就离开家，被仙长送到仙宗白芜宗修习仙法。白芜宗位于仙山白芜之上，避世清静，四岁的晏天然在白芜宗拜师，跟随一众前辈潜心修炼，眼下十几年过去，当初的幼童也长成俊秀的少年，晏天然认为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于是主动找到师尊，提出想要下山去人间历练。

    半月前，晏天然整理好行囊下山。

    白芜山并不在人间，而是位于妖界与人界之间的幽冥界，幽冥界是人妖两界交界处，灵气深幽，适合修炼，所以天下仙宗，大多聚集在幽冥界，白芜宗也不例外。晏天然下山之后，想要达到人界，还有一段路要走。

    晏天然一路东行，独自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灵虚山，灵虚山是幽冥界和人界之间最后的阻隔，翻过灵虚山，就是人界的范围。只是从到达灵虚山山脚那天开始，灵虚山就一直阴雨霏霏，越往山中走，雨势也就越大，再加上灵虚山地形诡怪，晏天然靠着法宝象地仪，才不至于在山中迷路。走了整整三天，晏天然也没有走出多远。

    眼下被暴雨困在山洞中，晏天然也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

    顺其自然吧。晏天然心里这么想着，站起身来，掏出锦囊里的符咒，释了个火决，一瞬间橙红的暖光铺满洞穴的内壁。晏天然探头往洞穴深处望去，他得去查看山洞中是否还有其他活物，兴许有些灵兽也跑进洞里避雨了，他可不希望睡着之后被一只饥肠辘辘的灵兽咬去做了腹中餐。

    橙火在眼前开路，晏天然慢慢往山洞深处走去，洞穴并不深，晏天然没走多久就到头了，除了一些寄居在岩石下的低级蚁兽以外，洞中没有别的生物。晏天然放松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折返，火决突然熄灭，晏天然脚下一空，直直往下坠去。

    晏天然硬生生砸到地面上，碰出结实的闷响。他摔得天旋地转，吃痛地倒吸凉气，咬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等眼前不再冒星星了，晏天然才用两只手撑着地，使劲从地上爬起。

    这什么地方？他歪歪扭扭站起身，四周漆黑一片，他举起手，想施火决，却使不出法术。他再试了一次，感到有一股暗暗躁动的力量掐住了自己的灵脉——这地方有古怪。

    晏天然警觉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须臾，须臾出鞘，剑气凌厉，发出铁振兵声，把周遭的黑暗撕开了一丝裂缝。

    妖瘴？

    晏天然举剑一挥，须臾剑又破开了一缝迷障，但很快又被周围的黑暗所吞没。这妖瘴太浓了，眼下又使不出法术，晏天然没有办法，只好握着须臾，硬着头皮往刚刚劈开的方向走。

    在完全的漆黑中行走，妖瘴甚至吞掉了晏天然的脚步声，晏天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能通过身体倾斜的幅度推测自己正在上坡。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晏天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咳。”

    一声咳嗽声打破了空洞的寂静。

    “谁？”晏天然警惕得双手持剑，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咳咳。”咳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晏天然确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紧紧握住须臾的剑柄，一边缓缓向声音靠过去，一边问：“谁在那儿？”

    “你是谁？”回答晏天然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我是晏天然。”晏天然小心翼翼地靠近。

    黑暗里的那个男声听到晏天然的回答，笑了两声，接着又是一阵咳嗽，男声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动不了，你过来扶扶我。”晏天然感觉这声音几乎就在自己面前响起，他改成右手单持须臾，慢慢蹲下身去，伸手摸到了冰冷的地面。

    “我在这儿。”男人的气音离晏天然的额头似乎只有咫尺。晏天然顺着地面向前摸去，他果然摸到一团质感柔软的布料，晏天然向前爬了爬，顺着衣摆往前摸去，终于碰到男人的腿。

    “你把你的手给我。”晏天然说，一只骨节分明，细长冰冷的手就放进晏天然的手里。

    “另一只也给我吧。”晏天然说，他最终握住了男人的双手。

    “我现在要起来了。”晏天然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等他站直身体，他反手握住男人的手腕，把男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男人轻得离奇，但一站起来，晏天然却感到眼前有一股气势逼人的威压。

    “多谢了。”男人说，晏天然却没有听清，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盖过了男人说话的声音，晏天然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巨响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倾倒而来的重压压晕过去。

    响声如天雷滚滚，排山倒海般涌来，冲散弥漫黑暗的妖瘴，妖瘴一破，妖气四溢，很快就四处消散逃逸殆尽。留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紫袍男子站在原地，搂着晕倒过去的晏天然。

    曲殃看着晏天然昏睡的脸，笑起来。他已经被镇压在灵墟千年，近来结界松动，曲殃一直耐心蛰伏，本以为还需要三年五载结界才能彻底破开，没想到半路闯进这么个家伙，帮自己把最后一层封印给冲破了。

    能冲破封印，又有仙剑护身，这晏天然定是个修仙者。曲殃细细打量怀中的晏天然，晏天然摔到结界中时，不慎磕破了额头，半张脸都是血。曲殃伸手，擦了擦晏天然额头的血迹，把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一股纯粹的灵气在曲殃的口间流转，迅速被曲殃的内丹所吸收。果真是个修仙者，送上门来的美餐。

    曲殃单手搂着晏天然，弯下腰去凑到晏天然面前，另一只手捧起晏天然的脸，开始舔舐晏天然脸上的血迹。晏天然的脸颊很柔软，曲殃舔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用舌头把腥甜的血卷吞入腹，这鲜血由晏天然年轻有力的心脏泵出，灵力充沛。尝到修仙者的鲜血，曲殃沉寂了千年的内丹开始慢慢恢复活力，向外迸发出力量，原本虚弱到勉强才能站立的曲殃，迅速感觉到内力充满全身。

    基本恢复力量的曲殃没再接着折磨这位“救命恩人”，他弯腰捡起晏天然落在地上的须臾，把晏天然抗在肩上，往法阵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