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
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烟雾缭绕在半空，将整个空间熏得雾蒙蒙。有人从楼梯口踱步上来，被这熏人的气味刺激得忍不住眯起眼睛。
指骨快速敲击在键盘上的“哒哒”声在这不算狭小的空间此起彼伏，期间还夹杂着几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从楼梯口上来的男生对这些像是早已习以为常，只见他面不改色地路过整齐码放的电脑，视线在一个个带着耳机的后脑勺上快速划过，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与周遭心态崩塌摔东砸西的暴躁不同，角落座位里的人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穿着与环境并不搭调的校服，头戴式耳机将他蓬松的短发在中间压出凹痕，额前几缕刘海随着他视线在屏幕上的游移而小幅度地摆动。
他水色的唇紧抿，目光专注，一只手抓着鼠标平稳滑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显然屏幕内状况焦灼。
男生隔着烟雾眯眼又看了他几眼，确认后，这才抬脚走过去。
屏幕上的画面随着脚步的靠近变得愈发清晰，男生走至他身后，正好看到画面上特效乱舞，漂亮的技能连招几乎能令人头晕目眩。
“不错嘛，技术挺好。”
吊儿郎当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为防止正沉浸在游戏中的人没听见，还贴心地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专注被打断，原本准备按下键帽的手指停滞了一下，屏幕内的人物也随之卡顿一秒。
偏偏电子竞技最怕错失时机，稍一恍神，就已被对面钻了空子。局势瞬间颠倒，人物头顶的血条一秒见空，随后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地死亡。
屏幕暗下，象征死亡的倒计时浮现。
程淇星看着正在自己人物旁边疯狂嘲讽的对手，叹了口气。
他摘下耳机，回头看向正双肘撑倚在自己座椅上，眼睛还饶有兴致盯着屏幕的罪魁祸首，无语道：“说了别在我关键时候打断我，看，又死了。”
“菜就多练，哪那么多借口。要不哥带带你？”
“滚，谁要你带。”程淇星恶声恶气。
那人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寻了个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长腿支着地面将电竞椅往程淇星的方向旋转，正正对上他的侧脸。
此时的程淇星正舒展着因长时间绷紧神经而有些酸疼的身体。他往后靠坐，将身体完完全全包裹进电竞椅中，扭动脖颈，咔咔的关节脆响让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
一旁的视线如影随形，程淇星不耐烦地瞪他：“看什么看。”
“这么生气？吃火药了？”
男生惊讶于程淇星今天情绪的明显外露，又回想了下自己似乎没惹到他，于是再次开口询问：“咋的了，谁惹你了。”
“没有。”程淇星反驳。
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旁边的人：“哎，徐义维，我真的很烦人吗？”
“啊？好像有时候是有点吧。”
程淇星：“？”
“喂，你别这幅表情，这不是你问我的吗？”徐义维看着程淇星一秒变黑的脸，冤枉地嚷嚷道。
程淇星再次沉默了，他没回话，只是看向屏幕早已复活的人物，戴上耳机：“一会结束，咱俩来一把？”
“行啊，我现在就开机。”
……
这一把直打到深夜才停。
徐义维走出网吧时甚至觉得自己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说：“真有你的，一把真就亿把啊，快饿死小爷了。”
“别装了，请你吃饭。”程淇星睨着他。
果然，原本还扶墙恍若下一秒就要直接倒地不起的人立刻精神百倍地直起腰来，脸上兴奋的神色掩都掩不住：“好好好，就等程哥这句话！”
“最近我发现个可好吃的小摊，那大爷的馄饨简直一绝！”
徐义维说的小摊就支在一处不起眼的弄堂口，距离他们所在的网吧也不远，多走几步路就到了。
周遭万籁俱寂，零星几处橘黄色的路灯点缀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勉强为来往的过路人提供为数不多的光亮。只有偶尔车辆路过，长照的车灯才短暂地照亮街边一角。
就着这微弱的灯光，徐义维眯着眼找到了那简陋的馄饨小摊。
大爷的小摊正开摊，已有几名顾客顶着夜色排队候在那里，看着像是刚下班过来吃夜宵的。
锅里奶白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袅袅热气蒸腾而上，将夜晚氤氲。
程淇星跟徐义维分工明确，一人占座，一人排队点餐。
此时距离入夏还有一段时间，夜晚的温度还是比白天稍冷。程淇星找了个无人的空位坐下，侧耳听着旁边座位的人跟同伴抱怨工作强度大，老板不是人云云。
这些事情距离年仅十六的程淇星来说还很遥远，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得津津有味。
热乎带着葱花的香气飘至鼻端，轻易勾动肚子里的馋虫。沉寂的胃像是终于意识到内里空空，开始疯狂蠕动起来。
徐义维端着两大海碗新鲜出炉的鸡汤馄饨放到矮桌上，边说着“馄饨来了快吃快吃！”边从一旁捞起一次性竹筷拆开相互摩擦两下去掉筷身上的倒刺，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从碗中夹起馄饨吸溜进嘴中。
“就是这个味……烫烫烫！”
馄饨刚出锅，被这么放进嘴中一咬，灼烫的汤汁将徐义维烫了个龇牙咧嘴。
他嘶哈嘶哈翻滚嘴中的馄饨，滑稽的样子让烦闷了一天的程淇星心情都好了不少。
“快，喝点水缓缓。”程淇星拿起一旁的矿泉水递给徐义维，见他接过仰头吨吨吨灌下去大半瓶。
放下水瓶，徐义维吐出口气：“天呐，烫死我了。”
“饿鬼投食，不烫你烫谁。”程淇星吐槽他。
徐义维有些不服：“真挺好吃的！”
程淇星嗯嗯两声，低头小心翼翼吃起碗里的馄饨。
见他敷衍，徐义维也不纠结，转而换了话题：“哎，那天你说认识了个打架特厉害的兄弟，哪天喊出来见见呗。”
程淇星将埋在碗中的脑袋抬起，面无表情否认：“什么兄弟？我没说过。”
“怎么没说过，不是你说跟人一块并肩作战揍了闻铭那丫的？”
“你记错了。”程淇星继续埋头奋战，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嘿。”这下徐义维就不干了，“你还说那兄弟身手看着就厉害，你还要请教请教……”
哒一声，是竹筷敲在桌面的声音，将徐义维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嘴里。
程淇星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突然地，他不可抑制想起早上在楼梯那一幕。
施衍舟站在楼梯转角看向他时嘲讽的眼神仿佛刺破时间，再一次投射到他身上。
好不容易用游戏发泄出去的烦闷感又一次袭上心头，他瞪着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徐义维，语气都开始不友好起来：“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吃你的饭。”
被呲了一下的徐义维感觉自己有些无辜，但为了免费的夜宵，他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夜色浓重，有不知名的虫鸣从弄堂深处传来。
顾客陆续来去好几拨，大爷的小摊即使开在深夜，生意依然火爆。
馄饨确实美味，鲜得程淇星捧着海碗将汤汁都吸溜干净。
刚放下碗，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一拨壮汉，他们面容凶狠，手臂上或多或少有些纹身，显然不是善类。
一到小摊，这群人便吵吵嚷嚷地驱散顾客，将小摊丁点大的地方占据，姿态十分霸道。
付完款的程淇星跟徐义维自然也是被挤出去的行列，只能站在小摊边看着。
那头他们的空碗早已被收回，方才还坐着的位置已被那群人占据。
后边买馄饨的顾客看到这波人，纷纷选择将食物打包带走，显然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程淇星有些疑惑，但这疑惑没存在多久，一旁的徐义维早就闲不住嘴直接在他耳边叭叭起来：“我跟你讲，千万别惹这群人，他们是那里的。”
说着，还神秘兮兮地朝某个黑黢黢的方向指了一下。
程淇星下意识顺着徐义维手指的方向看去，虽在夜色笼罩下视线受阻，但只一眼，程淇星便知道徐义维的意思了。
这群人，是黑市拳击手。
打黑拳这事，在程淇星所生活的小城是一件大家三缄其口却也心知肚明的事情。
违法，但来钱也快。
基本上，干这事的，大多都很不好惹，就如前面这群人一样。
程淇星就算再混，充其量也只是一名未经世事的高中生，自然不会想上去自找麻烦。
所以当徐义维拉着他的衣袖悄声说着“咱们走吧。”时，他便准备跟徐义维离开。
只是当他收回视线那一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登时惊讶转头，确认再三，想也不想匆匆说了句：“你先走吧，别等我了，有事。”便抬脚追了过去。
“啊、啊？？”
徐义维懵圈的声音根本挡不住程淇星的脚步，他越走越急，在那道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直接跑了起来。
分明上午才被人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通，为什么自己还要追上来，莫不是有些受虐倾向？程淇星想不明白，便干脆不再去想。
前方身影步伐踉跄，扶着墙竟快要往下滑。
在他即将失去支撑的那一刻，一双手及时拉住了他。
有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喂，施衍舟。怎么才一天不见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