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的药店很安静，值班的柜员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叮地一声欢迎光临将他的目光吸引到门口处，只见一道蓝白色衣角从眼前划过，直奔店内的某一处。
那衣服的样式他认得，是一中的校服。
看这人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是药店的常客。
思绪还未往下深想，今夜唯一光顾的客人已拿着选好的物品摆放在眼前。
干活的时间到了。
柜员打起精神，熟练地拿过药品一一扫描。
“一共六十八元，有会员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扫这个码办一下可以打折……”
柜员公式化地报上价格，并顺嘴且不抱什么希望地推销了一下自家的会员。
毕竟一个才上高中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办药店的会员，是太闲了咒自己常年生病吗？
只是没想到自己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并且眼前还推过来一个条形码：“有。”
被打断的柜员：“啊？”
面前年轻的小顾客皱了皱眉，他将手机又往前推了推，重复了一句：“我有会员，扫吧。”
“哦、好……”
柜员这才如梦初醒般接着手底的动作，直到顾客付完钱后扬长而去才又重新趴回桌面。
他玩着手机，想起方才他扫描物品时那几盒活血化瘀的药和创可贴，啧啧两声：“真是稀奇，原来一中还有这种打架的刺头。”
被称为刺头的程淇星对此并不知情，他走出药店后便径直朝不远处某个坐着的身影走去。
不算太亮的路灯下，施衍舟坐在长条椅上，弓着腰，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程淇星只能从他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窥见一丝今晚的惨烈。
毕竟那上面，甚至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塑料袋破空的声音在施衍舟头顶响起。
他抬眼，看到兜头扔来的药品，下意识接住。
施衍舟看着手中的东西，还未开口说话，一个听起来就十分欠揍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哎，我就是人太好了，今天早上被你嫌弃，还能不计前嫌地跑过来帮你。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报名年度十佳好人？说不定还能拿个靠前名次呢……”
施衍舟偏头沉默地瞥了一眼自顾自坐在他旁边就开始唠唠叨叨的少年。
原本正说得起劲的程淇星被他那黑漆漆的眼神看得头发差点竖起来：“不是哥们，你这什么眼神？想干嘛，恩将仇报吗！”
似是害怕重现早上的事，程淇星和施衍舟拉开了点距离，挪到长椅的另一头，眼神警惕。
“不需要。”
“嗯？”程淇星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并不需要自己帮他。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施衍舟还拿在手上的塑料袋，声音高了起来：“你看看手里拿的东西再说话！”
面对威胁，施衍舟依旧面不改色地补充了句：“我自己也可以，你很多余。”
这句不识好歹的话让程淇星的怒火“噌”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看着分明已经伤痕累累，却依旧摆明不想跟他扯上一毛钱关系的施衍舟，脸色也冷了下来。
气氛在两人之间凝滞，程淇星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起身，双手插兜，向来明亮的双眼此刻充满讽意地往下一瞥：“看来是我不识好歹了，大学霸根本不屑与我这种人有交集。”
“今晚，就当是我多管闲事了。药你不想用就扔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留下来，程淇星不敢保证会不会给施衍舟再来上几拳，直接给他放几天假期。
更深露重，暖色的路灯将施衍舟坐在长椅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施衍舟一下一下摩挲着手中的药品，指腹刮蹭到纸盒略微锋利的边缘，留下轻微的触感，不痛，但也不容忽视。
思索再三，施衍舟还是没有如程淇星提议的那般将东西扔掉，他只是拎起那被两人抛掷又揉在手中多时的可怜塑料袋，艰难起身。
此时已至凌晨，寒气更重，施衍舟身上的春季薄校服并不能完全抵挡寒冷。
但他像是早已习惯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方才程淇星离去的相反方向走去。
-
自从那天的不欢而散之后，程淇星再也没主动找过施衍舟。
毕竟都被人说多余了，还像舔狗一样凑上去，那才叫丢面。
时值午休，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食堂位置争夺战之后，热闹的校园开始沉寂。
程淇星打发了在微信上疯狂怂恿他逃掉下午的课一块上网去的徐义维，一个人趁此时楼道无人，悄然上了顶楼。
一中的明思楼顶楼有个可供人仰躺的平台，大约也就一个成年人手臂那么宽。
不大，但却是程淇星心烦时最喜欢来的地方。
这个地方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上来，平时通往这里的铁门都是锁着的。
但上有方法，下有对策。
解开这个铁门的锁对程淇星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于是这里便成了程淇星的秘密基地。
此时的他闭着眼仰躺在平台上，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灼热的光线打在他白皙的脸上，让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忍了片刻，程淇星最终还是没抵过那份热意坐了起来。
他眯眼瞅着那遥遥挂在天上的发光体，啧了两声。
果然是到夏天了。
程淇星只觉自己呼吸中都带着闷热的水汽，也不知是因那水汽潮湿得漫进心底，抑或是某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压着，他开始变得烦躁。
原本完美的秘密基地霎时间变得燥热不堪，就连偶尔的微风都像是在隔靴搔痒。
程淇星只能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暗自决定下次来时带本书盖在脸上，至少保证睡个好觉。
哪知刚转身，竟看到原本已被他关上的铁门在他面前被缓缓打开。
程淇星瞪大眼，与门后露出的人影四目相对。
两人看到对方的那一瞬，皆愣怔住。
来人是施衍舟。
几天不见，他似乎还是没变。
永远冷静无波，一丝不苟。
不知为何，程淇星觉得自己内心那股烦闷感变得更强了。
他撇开眼不去看眼前的人，越过施衍舟就想走。
反正他跟这个书呆子没什么好说的。
忽然程淇星的手臂一紧，他低头，正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抓住他。
程淇星动了动手臂，很好，纹丝不动。
原本打算无视施衍舟的打算彻底宣告失败，程淇星眉眼压低，脸往下一拉，原本明媚的五官瞬间变得锐利：“施衍舟，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吗？”
施衍舟偏头思索了会，抿了抿唇，还是没放开手。
他回身认真地看着程淇星愠怒的脸，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程淇星冷嗤：“我这个多余的人可没话对你说。”
“……我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生气是应该的。”施衍舟说完，有些迟疑地拧眉。他观察着程淇星的脸色，继续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向你道歉的机会。”
今日的施衍舟实在是柔和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同于之前拒人千里的冷傲模样。
程淇星被他这副样子恍了一下，那低声询问他的声音似在轻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性感，像一把钩子，往人心底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不知怎地，萦绕在程淇星心底多日的那股烦躁忽然像云烟一般，砰然散开，无踪无迹。
心情由阴转晴，程淇星对施衍舟的道歉来了些兴趣。
于是他动了动手臂，挑眉道：“你不会就准备这么抓着我说吧。”
闻言，施衍舟知道程淇星这是同意了。
他敛眉，松开了禁锢。
两人将铁门重新合上，又坐回程淇星刚才仰躺的位置。
“这里风景还不错。”
施衍舟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程淇星：“说好的道歉呢？你别想给我转移话题。”
施衍舟反驳：“你让我铺垫一下不行？”
“哦，那你继续。”
“那天，谢谢你给我送药。”
“嗯。”
“还有，那句说你是多余的话，是我不会说话。抱歉。”
“昂。”
“……”
沉默，除了楼下偶尔路过学生的谈笑声与风声外，只有沉默在这方小天地蔓延。
程淇星猛地侧身，支手撑地，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盯着施衍舟那毫无瑕疵的侧脸。
他往前倾斜身子：“没了？”
耳边的呼吸陡然变近，少年带着疑惑的问询声仿若贴在耳侧，令施衍舟有些不适地动了动。
“嗯……”施衍舟应了声，停顿了会，又道：“你别靠那么近，呼吸声吵到我了。”
耳边原本舒缓的呼吸声突然变重，施衍舟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他迅速转头，果然看见程淇星那原本已经好了不少的脸色又黑了。
他急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怪怪的……道歉我不太擅长，你要是觉得光口头上的不够，你可以提，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这一番话让程淇星即将升起的火气又降了下去。
原本以为的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学霸竟是这样意外的……单纯？一时之间，程淇星的观感格外复杂。
他眼神古怪：“喂，施衍舟，你不会没有朋友吧？”
施衍舟一愣，点头承认道：“我不需要朋友。”
直到这一刻，程淇星才明白，原本他以为施衍舟对他的所有冰冷、不屑、嘲讽和排斥统统都是他的自以为。
或许人家从头到尾只是对他的纠缠行为实话实说，这一认知很大程度上打击到了程淇星。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语气里带着原来如此的恍然：“怪不得，我前段时间老缠着你让你很困扰吧？”
只是因为一次打架，自己就不顾对方意愿，强行想要跟人扯上关系。更何况，那次还是自己的原因，对于施衍舟来说，则是完完全全的无妄之灾。
不明白程淇星的情绪为何突然低落的施衍舟听到他低低的问询，下意识“嗯”了一声。
程淇星听到肯定的回答，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
“不过……”施衍舟再次开口：“还挺新奇的，毕竟我身边还真没有人能这么锲而不舍的缠着我那么久过。”
虽然没有几天就因为自己再一次的恶语相向结束。施衍舟在心里补充着。
远处叽叽喳喳学生们打闹的声音伴着风传来，沉寂多时的校园逐渐脱离午休的氛围，程淇星甚至能听清下方楼道偶尔传来的字眼。
但这些已不是他所在意的，他怔怔看着施衍舟认真的眼眸，忽然笑了一下。
黯淡的眸光再次亮起，少年气的笑容让程淇星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像是被这笑容感染到，施衍舟的眼中也泛起一丝笑意。
“喂，施衍舟。”程淇星喊道：“真是拿你没办法，看着，跟别人道歉得这样。首先……”
他说着，魔术般拿出一样东西捣鼓两下，而后递到施衍舟面前。
施衍舟低头，发现是一部手机。手机屏幕在强日光的照射下有些反光，施衍舟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发现是一个微信好友二维码界面。
程淇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先交个朋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