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这一操作直接让程淇星在学校足足待到晚上十点，一整个杜绝了他放学不回家跟徐义维去网吧鬼混的可能。

    出学校的时候，程淇星假笑着跟陪着他到这个点才走的李老师告别，目送着李老师骑上自己那辆老式自行车远去，直至消失后，程淇星立刻垮下了脸。

    他骂骂咧咧转身离去，暗自发誓明天一定要让这老头的轮胎好看。

    程淇星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打开门，入目是一片黑暗，仅有微弱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冷冰冰的，没一点生活气。

    他毫无意外地扯扯嘴角，进门，弯腰，换鞋，动作一气呵成。

    此时的胃部分明空空，肠鸣阵阵，饥肠辘辘感传来，告知他现在亟需食物的抚慰，可程淇星就是没什么胃口，对吃什么兴致缺缺。

    他将客厅的灯光打开，书包直接扔进沙发，趿拉着拖鞋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可乐。

    “咔——呲拉”，易拉罐的铁质拉环被单手拉开，二氧化碳争先恐后从铁罐里冒出的气泡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程淇星从兜里摸出手机，刚一打开，界面就迫不及待叮叮咚咚跳出几条未读信息，看发信时间，正好是他被老头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名为【春暖花开】的微信号给他发来的，头像还是一个小孩在游乐园笑眯眯比耶的动作，看起来与程淇星有几分相似。

    消息也十分简单：

    【我们带你弟弟出门几天。】

    【记得吃饭。】

    通知式的语气，敷衍一样象征性地叮嘱，再配上底下随之而来的转账，构成程淇星日常所见习以为常的交流方式。

    他将转账收了，顺手回了个“好”后，将手机收起。

    手里的可乐因时间推移已经没有那么冰凉解渴，程淇星仰头一口气全灌完，而后将易拉罐捏扁，一个抛物线丢向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一声闷响，正中中心。

    明明可乐已经没什么气了，可那种冒泡的感觉却似乎从喉管延伸到胃里，搅得程淇星更加没了胃口。

    另一边，明显年代久远的居民楼底下，施衍舟正接着黯淡的路灯检查自己的衣服。

    确认好自己将伤口都遮得严严实实后，这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背起地上的书包，往身后的楼梯走去。

    老式的楼是没有电梯的，甚至有些楼层的楼梯灯也已损坏，无人维修。施衍舟经过墙壁上张贴的小广告，一步一步缓慢往上移动，就算下一秒楼梯灯忽闪几下熄灭，他也没有为此放缓速度。

    毕竟，这条楼梯，他走了十六年。

    他在六层的一个门前站定，伸手往后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锁孔。

    咔咔两声，门吱呀两声开了，一眼能望到底的房子里，一名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披肩，眉眼温和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招呼道：“回来啦？今天补习怎么这么晚？”

    施衍舟边进门换鞋边回答她：“嗯，今天的题有点难，花了些时间。”

    女人听罢，没说什么，只是从厨房端出饭菜放到客厅茶几上。

    “饿了吧？给你留的饭菜，快去洗洗手来吃。”

    “好。”

    将书包规矩地放在房间，施衍舟在厨房洗了手，乖乖坐到茶几旁的小矮凳上。

    大抵是饿得很了，施衍舟吃起饭来有些狼吞虎咽地。

    “慢点吃，饿坏了吧。哎，每天都这个点才回，我看隔壁家那小孩，六七点就回来了。学校的食堂怎么会关得这么晚。”

    施衍舟闻言顿了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夹了筷子菜，又扒了口米饭，道：“还行，我习惯了，食堂的饭太贵了。”

    女人闻言有些心疼又自责：“都怪妈妈……要不是……哎，舟舟，让你跟着妈妈受罪了。”

    她伸手摸了摸对面还在埋头吃饭的人的脸，眸光温柔：“你看你，又瘦了。”

    施衍舟垂了眸子，抿唇道：“妈，别说了。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就不叫受罪。”

    这句话让施妈妈眼中涌现出泪光，她似是不想让孩子发现自己的失态，转头抹了把眼泪，边起身边说道：“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可不能这么饿着。妈妈去给你拿点钱，上回你给我的钱还有剩呢，你拿着明天开始晚上也要准时吃！”

    说着，兀自要进房间拿出存钱的铁盒子。

    施衍舟看自己妈妈来真的，也顾不上继续吃饭了，赶紧起身拦住妈妈。

    他无奈道：“妈，真的不用，我还有钱，我就是觉得外头的东西不好吃，想吃，想吃您做的饭。”

    这种有些直白的话实在不是施衍舟擅长说出的话，他有些磕巴，说完后脸有些红，眼神躲闪。

    施妈妈听了却很高兴，她破涕为笑，决定道：“既然舟舟喜欢吃妈妈做的饭，那妈妈从明天开始都给你做，让你带到学校去，热热吃，昂。”

    “妈……”

    “就这么决定了。”

    “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自己有数，只是做个饭而已，不碍事的。看着你挨饿，妈妈也心疼。”

    施衍舟想阻止，可施妈妈却异常坚定。他静了半晌，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他退了一步：“那既然这样，生活费你就不用再给我了，之后那边发的钱我都交给你。”

    “胡说什么呢！”施妈妈闻言瞪了他一眼，“你出去跟朋友玩不用钱啊？那可不行！”

    “我哪来的朋友啊。”

    “什么？上次那个你说被你气走的孩子，你还没去道歉？”施妈妈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施衍舟一下，“哎呀，你这孩子，我该怎么说你好……”

    这一下正正好拍到施衍舟的伤处，力道虽不重，却差点没让施衍舟闷哼出声。

    他瞄了眼并未发现异样，还沉浸在“自家孩子失去朋友”的懊恼情绪之中的妈妈，悄悄松了口气。

    他将施妈妈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安抚道：“没有，道歉了。人家也接受了，还准备加我微信好友了。”

    施妈妈这才眉开眼笑：“真的吗？太好了，那改天带他来家里玩。”

    施衍舟嗯嗯啊啊地，不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转移话题道：“满意了？这下能让我吃完饭了？”

    “臭小子，说得好像谁不让你吃一眼。”施妈妈嗔了他一下，推着施衍舟的背让他继续吃饭。

    施衍舟这才重新拿起碗筷，将剩下的饭菜全部扫入腹中。

    施妈妈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目光慈爱地看着儿子吃东西的背影。少年青涩的身躯虽还未长成，但已隐隐有了成年男人的宽阔，已经懂事地为她抵挡一部分风雨了。

    只是……

    施妈妈忽地皱了眉：“怎么还穿着长袖，这么热的天，别热坏了。”

    施衍舟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继续夹菜的动作。他心里无奈地想着他妈妈今晚是真不让他吃个安生饭，面上却神色自然地将嘴中的饭菜吞咽后才说道：“我怕冷，过几天再换短袖。”

    “春捂秋冻，再迟点换也好。”

    施妈妈不疑有他，点头赞同。

    吃完饭，施衍舟哄着施妈妈上床睡觉，坚决不让她碰桌上的碗筷一下。等到施妈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将门合上，施衍舟才回身收拾茶几上的碗筷。

    他轻手轻脚地将碗筷拿进厨房的洗碗池中，打开水龙头，流水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式楼的墙体都薄，在安静的深夜中，施衍舟低头将打满洗洁精的百洁布在碗中擦过，耳边传来隔壁住户夫妻吵架的声音。

    楼上的住户前个把月刚生了小孩，婴儿觉短，哇哇的啼哭声恍若魔音穿耳，施衍舟听着那模糊朦胧却又甩也甩不掉的啼哭声，将洗了一遍的碗盘再次用清水刷洗。

    待到一切餐具归置完毕，水流消失，一切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

    隔壁的夫妻似乎已和好如初，楼上的住户哄好了啼哭的婴儿，洗碗池的水管也只余关闭后半滴将掉未掉的水珠悬挂在管口。

    周遭再次陷入安静之中，施衍舟甩干手上的水滴，走出已整洁如新的厨房，将门轻轻合上。

    施衍舟洗漱的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便已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上了干净的长袖睡衣，睡衣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

    他回到房间，余光瞥到书桌角落安安静静的药盒子，眸光微顿。他拿过一旁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过了好一会，手机屏幕上才慢悠悠出现开机界面，等施衍舟能点进微信时，已过了十来分钟。

    施衍舟的微信界面十分干净，最近联系人界面除了备注为“妈妈”和“胡哥”的联系人外，就只剩下腾讯新闻会锲而不舍地给他发送消息。

    旧手机十分卡，加载都要时间。等施衍舟刷刷写下好几道题的答案后，微信添加好友的通知才姗姗来迟弹跳出来。

    他垂眸，点了进去，添加好友打招呼内容写这很简单的三个字：程淇星。头像是卡通的黄色星星，看起来可可爱爱，跟程淇星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简直天差地别。

    同意添加好友后，不到一秒钟，对面就跳出一条消息。

    【我靠，施大爷，你看看都几点了，您的好友申请可真难等】

    不知怎地，施衍舟脑海里突然冒出程淇星顶着这么可爱的头像，面无表情地打字。那画面，令施衍舟忍不住勾起嘴角。

    【嗯，有点事，回得晚了些。】

    【你不会又去打黑拳了吧，前两天才刚去，不要命啦】

    施衍舟打字回他：【没，今天是别的事。】

    或许是两人之间没什么话题，施衍舟这句话发过去后，对面直到施衍舟将卷子写完上床了都没有回复。

    施衍舟以为今晚可能就这样了，正准备睡觉，书桌上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认命爬起来，打开手机。

    程淇星：【喂，你欠我的那个要求我想到是什么了】

    欠他的要求……施衍舟皱着眉，思索了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叹了口气，低头打字纠正他：

    【不是欠。】

    程淇星：【好好好，不是欠，是你赔礼道歉】

    程淇星：【嘿，我这句话还挺押韵的哈，单押了bro】

    施衍舟：【这一点也不好笑。】

    同样躺在床上，早已美美缩进被窝的程淇星看到发来的消息，撇了撇嘴。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线照在程淇星的脸上，将他的嫌弃映照得明明白白。

    他轻声嘟囔了句：不懂风情的死书呆子。

    吐槽的同时还不忘哒哒哒在手机上熟练打字：

    【算了，不跟你扯有的没的，反正要求我想好了，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无理取闹一样的话语让施衍舟忍不住抽动嘴角，他懒得跟他像小学鸡一样幼稚地说些有的没得，直接切入正题：

    【什么要求？】

    对面又一次失联，施衍舟左等右等，等到眼皮打架，意识开始混沌，手机却安静得仿佛坏掉一般，没再有一丝动静。

    那头的程淇星在施衍舟发过来问是什么要求后，却扔下手机，纠结得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要不要说？说了他会不会嘲笑我？啊啊啊啊他要是敢嘲笑我，我就一拳揍他脸上，让他看看花儿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红！

    “不管了！反正我提什么要求他都必须答应！”

    纠结了许久的程淇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眼神在黑暗中亮的出奇。

    他壮士断腕般往一旁摸索，终于在一个边角摸到了被方才程淇星滚来滚去挤到犄角旮旯的手机。

    解锁、输入打字、发送，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后，程淇星一个兜头，嗷地一下整个人钻进被窝里不出来了。

    只有又一次被扔在一旁的手机还在发着光。

    发亮的屏幕还停留在跟备注为“小书呆”的聊天界面里。最新的一条消息为一分钟前发送，内容为：

    【陪我去一次游乐场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