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郑秋眠跑步回来又碰上了送完孩子的宋大爷，老爷子停下来寒暄：“郑老师，今天这么早锻炼啊？”

    郑秋眠笑了笑，“今天醒得早了，索性起来了。”

    宋大爷：“听说那天赶集您也在？没被吓着吧？害，村里这种事儿倒也是不新鲜，那个李四儿啊，也不是第一次当街打王萍了，哦，王萍就是他媳妇儿。就是个流氓无赖，他爹妈都管不了。”

    郑秋眠应和着点了点头，宋大爷又凑近了一点，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啊，王萍今天早上搭的早班车，去南方了。我估计是有好人帮她，她这大半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这个镇上的人，靠她自己，别说找工作了，火车票估计都不知道怎么买。出去了也好啊，这李四儿啊，是个上了麻将桌儿就下不来的，天天不挣钱不说，还得他媳妇儿给钱供他打麻将，家里的事儿也不管，都他媳妇儿干。这出去了倒算脱离苦海了。”

    郑秋眠心里一动，想起了那双盛满了怒气、十分生动的眼睛。

    他接过话，问到：“那个女孩儿您认识吗？”

    宋大爷一捋胡子，中气十足地说：“认识！那哪儿能不认识呢？那孩子叫牧林晚，她爷爷跟我是一辈人呢。”

    说到这里，宋大爷脸上出现了欣慰又可惜的表情，“那孩子啊，从小就懂事，学习啊生活啊都让家里挺省心的，不过是家里的独苗儿，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这么大的孩子了也没个男朋友。本来是毕了业在大城市工作的，去年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回来了，自己住在她家山脚那个老宅子里，听说还自己种地呢，种的那红薯花生啊，还真不错，有时候还会出来摆个小摊儿卖，不过现在种地能挣什么钱呢。害，人家都是拼命从咱这个穷地方出去，这孩子反倒回来了。”

    郑秋眠听得饶有兴味，问到：“哦？她一般在哪里摆摊？”

    宋大爷皱了皱眉，“咋滴郑老师，你缺啥东西？有啥缺的跟我们说一声儿就成了，你们这些专家平时帮了我们不少忙，可不用再花那钱。”

    郑秋眠轻轻摇了下头，“您误会了，我是听您说她种的东西不错，有些问题想跟她了解一下。”

    宋大爷侧了侧肩膀，用粗糙宽大的手指了指：“就在那儿呢，就是你们住的地方那个十字路口，那儿人多，那孩子每次都拿着个折叠椅，带着个大帽子，也不吆喝，自己趔趄在椅子上看书，人家挑好了就只管称重……”宋大爷一开话头就止不住了，絮絮叨叨跟郑秋眠说了好一会儿，倒是让郑秋眠知道了很多关于牧林晚的事情。

    这之后又过了一星期，郑秋眠跑步回来经过了十字路口，终于又一次看见了顶着一头橘色头发的身影，他稍微慢下了步子，从还在忙着摆东西的人旁边掠了过去。

    回到招待所二楼的时候，隔了一个房间的同事从房间里探出头问：“郑老师，待会儿大家要去十字路口那家早餐店吃早饭，您一起去吗？”

    郑秋眠转动钥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好啊”，进门之前，他对同事回道。

    听到肯定回复的同事嘟囔了一句“真稀奇”后关上了门，屋里另一个人问：“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我说啊，这次真是难得，虽然说之前每次去那家早餐店吃饭都会问郑老师，但这还是他头一回说要跟我们一块儿去，搞得我之前一直以为郑老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男。”同事啧啧惊叹，“而且啊，你不知道，他刚刚回复我的时候，还朝我笑了一下，跟平时那种笑还不大一样，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他是真挺开心的。”

    另一位同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胆儿肥了啊，敢编排郑老师了。”

    “嘿嘿，我这不是夸他吗？虽然已经快四十的人了，那脸、那身材……啧啧。上次所里聚餐我老婆看见郑老师都犯花痴了，人跟人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同事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老天对我不公，待会儿我一定要多吃一笼肉包子！”

    另一同事：“……”

    半个小时后，郑秋眠一行五个人走进了早餐店。正是用餐高峰期，小小的店儿里人来人往的，每个桌子都没落空，老板看见郑秋眠几个人，赶忙从角落里抽出一张小桌子，有些局促地招呼着他们几个：“不好意思啊各位老师，人有点多，您几位先这边儿挤挤？”老板看着郑秋眠一身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衣服忐忑问到。

    郑秋眠倒是不在意这些，向老板点头示意了一下，就拉开一张塑料椅坐下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郑秋眠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

    其中一位同事给郑秋眠推荐了这家店的油条，大冬天，油锅边上忙出一脑门汗的老板赔笑着说：“真是赶巧了，刚刚有一个自驾游的车队来，十几个大汉‘乌啦’围上来就把油条抢了个精光，这锅刚下去，一会儿好了我给送上去啊。”

    同事坐回桌子旁，看郑秋眠正透过水气迷蒙的玻璃窗往外看，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郑老师，路边有什么吗？”没有任何收获的同事问到。

    郑秋眠收回了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同事：“油条要现炸，要稍微等会儿……”

    “您这桌儿要的油条——”一个明快的声音打断了同事，郑秋眠心里一动，抬眼看去，果然是她，那个叫“牧林晚”的女孩儿。

    两人第一次对上了视线，一个克制冷淡，一个毫无设防。

    “这个，是红薯丸子，送你们尝尝，好吃下次再来！”牧林晚爽快地说。

    “啊——”其中一位年纪最小的同事叫出声来，“你不是那天街上那个见义勇为的‘美少女战士’吗？哇，真的是本人！”

    牧林晚眼睛笑成了弯月：“你好你好，下次你有什么需要见义勇为的事情也可以找我帮忙”，说着便拍了拍这个娃娃脸的男人肩膀，“我是牧林晚。”

    “我叫李成。”娃娃脸一脸崇拜地看着牧林晚说到，“勇士，你是不是练过？那天你一出手我就看出来你身手不凡了。”

    郑秋眠看着那只手拍的位置，心头闪过几丝不快。

    牧林晚转身之前朝李成示意：“这炸丸子用的红薯是我自己种的，很甜哦。快尝一下，好吃的话欢迎光顾路对面我的小摊子。”

    李成听话地拿起筷子朝最后一颗红薯丸子伸过去，这时另一双筷子也从左边慢悠悠地插了进来，李成顺着筷子往上看，看见了郑秋眠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

    李成：“……郑老师，你要吃吗？”语气委屈巴巴的。

    平日里敏锐的郑老师此刻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期待，点点头说了一句：“却之不恭”，然后气定神闲地把丸子送进了嘴里，细嚼慢咽之后，用温文尔雅的声音评价了一句：“嗯，果然很甜。”

    李成：“……”怎么感觉郑老师在欺负人，更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