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原本是栗立在隆城出差的最后一天。大中午拖着行李箱去机场的路上，栗立接到同事李灼宇紧急打来的一通电话。

    李灼宇是《新世纪金融报》驻站隆城的记者。因为妻子提前生产，他无法抽身去参加第十四届全国金融法律论坛，听闻栗立最近正好在隆城出差采访生物医药行业上市公司，便忙不迭打电话寻求帮助。

    遇上这种情况，栗立只能答应下来，毕竟这一届论坛刚好是在隆城举行，而隆城又只有李灼宇一位驻站记者。她如果不帮忙，就没人能帮忙了。

    “师傅，麻烦掉头去城北区的万豪森大酒店，不去机场了。”栗立改签了明天中午回枫城的航班，疲惫地合眼小憩。

    “不去机场啦？”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导航页面：“那得一个小时才能到万豪森，还不知道堵不堵车哦。”

    时间安排确实太紧凑，但事已至此，急也没用，栗立只道：“没事，您注意安全开车就行。”

    好在途中没有堵车，一个小时后，栗立顺利抵达第十四届全国金融法律论坛现场。酒店大厅签到处人潮涌动，西装革履的法律界精英、金融界精英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栗立穿着一身休闲装显得格格不入。

    栗立这几天出差采访公司倒是穿了正装，但衣服已经脏了，塞进了行李箱最里层。今天原计划是返程，所以穿得很随意。

    “您好，我是《新世纪金融报》的记者，”栗立在媒体签到表上找到李灼宇的名字，向工作人员解释：“我同事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我替他参会。”

    “您有预约吗？需要出示预约成功的二维码才能入场。”工作人员问。

    “可是预约通道已经关闭了，我是今天中午临时接到通知代同事参会的。”栗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记者证，证明工作身份。

    工作人员拿不定主意：“您先等候一下，我去请示领导能不能让您入场。今天这个会议很重要，没有预约不能随便进。”

    酒店暖气让栗立有点呼吸不畅，于是她脱了短袄强行塞进满得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单穿一件白毛衣蹲在角落刷手机，等着工作人员回话放她入场。

    “都忙不过来了你还敢玩手机！”

    头顶传来尖锐的女声，栗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揪了起来。

    “？”栗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

    “还看我？去干活啊！”中年女人今天大概是心情坏到了极点，终于逮到出气筒：“你是来这里白拿钱的吗？”

    因为是在重要论坛的签到处，中年女人发火斥责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她嗓音过于尖锐突出，还是引起了周围不少来宾的注意。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纷纷转头围观身穿酒店制服的中年女人斥责栗立。

    “你认错人了吧？”栗立卷起毛衣袖子，顿时无语至极：“大姐，我胳膊都被你掐青了。”

    “认错人？”这回轮到中年女人愣住。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女生急匆匆跑来：“主管，对不起，我刚刚被叫到三楼帮忙收拾杂物了，没听到电话。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年轻女生，和栗立一样穿着没什么花纹的朴素白毛衣，扎着马尾辫，留着齐刘海。虽然两人长得完全不像，但栗立刚才蹲着玩手机也看不到脸，身形和这个女生还是有点相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女生头发比较干净，栗立最近忙得三天没洗头，刘海已经快油成条形码了。

    中年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骂错人了，迅速变脸堆起笑容：“不好意思啊美女，这几天酒店来了很多大学生临时工，我今天忙得晕头转向看花眼了，把你当成她了。真不好意思，我这人手劲大，你们小姑娘又皮肉细嫩，稍微用点力就青了，我去给你找药膏来抹抹。”

    栗立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用了，你们去忙吧，我这边也要开始工作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年女人又象征性地拉着栗立的手道歉了几句后，领着临时工女生扬长而去。

    就在这时，栗立在人群里看到了程徵。

    程徵也看到了她，包括她刚刚莫名其妙被人揪青胳膊骂了一顿的全过程。

    栗立脑海里嗡的一下断片了，等到晃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完了，今天没洗头。

    程徵是金融律师、金诚律所高级合伙人，出现在这场论坛再正常不过。但栗立还没来得及看李灼宇发的论坛相关资料，不知道程徵是论坛最重要的嘉宾之一。

    五年时间过去，程徵看起来比当年成熟了太多。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活得潇洒又肆意的大男孩了，他在时间的洗礼中蜕变成了稳重深沉的男人。

    要去和他打个招呼吗？栗立犹豫了片刻，决定假装不认识程徵，故作淡定走向签到处，再次询问能否入场。

    “程律师，我是《隆城卫视》的记者叶婧雪，想约您今晚专访，大概会耽误您二十分钟。”

    播音腔女声甜美自然，这句自我介绍里的名字也是在业界响当当——叶婧雪是财经频道记者兼主持人，凭借姣好的容貌和真才实学，常年稳坐单位收视率一姐的宝座。

    “抱歉，没空。”收到专访邀约的程律师，拒绝得毫无回旋之地。

    叶婧雪知道程徵是出了名难搞定的采访对象，见专访没戏，只好换上缓兵之计：“早就听说程律师行程安排紧，看来我下次得提前两个月给您发采访函咯。程律师，咱们加个微信？”

    “微信加满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肯给面子交换联系方式。

    这是叶婧雪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被人如此直白冰冷拂面子。不过表面上，她还是从容笑笑，侃道：“程律师好高冷哦～不过您真的好帅，比照片上还帅！我有个法学专业的师妹总是提起您，是您忠实粉丝。”

    “谢谢。”男人一如既往冷淡。

    叶婧雪不死心，又搜刮出话题和程徵聊了两句，见程徵实在是不给她面子，只好放弃了目标，讪讪走进论坛会场。

    栗立在参会媒体签到表上代替李灼宇签名时，这段对话就近距离发生在她背后，男女交谈的内容异常清晰。程徵那句“微信加满了”，让栗立听得心虚到签字的手一抖，钢笔顿时滚落在地上。

    当年她不辞而别，直接单方面删除了程徵的微信好友。后来两人共同的朋友帮程徵讨说法，质问栗立为什么突然删好友玩失踪，栗立给出的回复却是——“微信加满了，需要删掉一些不必要的人腾出空间。”

    男朋友在她眼里，只是“占用空间的、不必要的人”。

    就在栗立蹲下身捡钢笔时，手机也不合时宜地响了。是李灼宇紧急打来的电话，拜托她一定要争取到程徵的专访机会，程徵在互联网热度高，如果能专访到他，相关视频和文字稿件的流量都会大增。

    但是……程徵刚刚对叶婧雪这位业界红人都拒绝得直白了当，怎么可能答应和不辞而别的前女友面对面做专访。

    栗立想着，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想想办法采访其他同等咖位的律师完成工作任务吧。

    她把钢笔还给签到处工作人员，转身想走，却被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拦住去路。

    此时此刻，栗立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昨天晚上没有洗头！早知道今天会碰到前男友，工作再忙再累也要洗头啊啊啊啊！不然从他这个身高的视角来看……不行，简直不敢想。

    酒店奢靡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光斑，零零星星洒落在程徵挺括昂贵的深灰色西装上。疫//情最严重那年，和她一起被封锁在老破小出租屋里、吃着同一碗煮泡面的大男孩，如今已经成了名声大噪、人人追捧的金融律师。

    “还想继续装陌生人？”程徵先开口。

    “呃……嗨，好久不见。”栗立出差多日累到无比憔悴的脸上，挤出极其勉强的微笑：“我看你在忙，就没好意思打扰。”

    “《新世纪金融报》不需要做专访？”程徵问。

    “啊？”栗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可以配合采访，如果你需要的话。”他永远是先低头的那一方，无论是在恋爱中，还是被甩以后。

    “你不是没空吗？”栗立想到要和程徵出现在同一档节目里并持续对话，突然又开始不自觉地轻微发抖。

    特发性震颤，一种无法彻底治愈的疾病。栗立已经想不起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在精神高度紧张时就会控制不住地手抖、甚至是头部颤动，情况严重时甚至会影响工作。

    她不是一个胆小腼腆的人，否则不会选择记者这种需要常常出镜的职业。发病率越来越高后，她去看了不少医生，但没有药物能实际起到作用，因为发病的根源——她的精神压力长期得不到纾解。

    “我有空。”程徵注意到栗立的躯体症状。

    栗立为了防止手抖的窘状，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里，整个身体也像猫受惊了一样紧紧绷起来，呈现出高度防御姿态。酒店空气里的木质调熏香，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形束缚住栗立的呼吸。

    程律师都主动送上门来做专访了，她要是敢拒绝，报社领导知道了得骂她个狗血淋头。

    栗立只得答应下来，嘴里娴熟说着那一套客气场面话：“感谢程律师支持报社工作，能请您来做节目实在太荣幸了。看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加个微信，论坛结束了具体联系。”程徵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栗立眼前。

    栗立不禁怀疑……程徵是不是为了加回她为好友，才主动提专访这件事。

    因为他的微信头像和昵称，都还是分手前和她搭调的情侣款，仿佛时间永远定格在了分手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