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结束后的晚宴环节，各大媒体记者也在受邀范围之内。座次安排上，媒体记者与参会专家学者交错而坐，方便各自交换拓展人脉资源。

    栗立和叶婧雪被分到同一桌。本来这桌是没有程徵的，栗立还悄悄松了口气，不料一位男律师忽然起身和程徵换了座位——

    “程哥，来来来，你坐这桌。”男律师自我调侃：“这桌都是俊男靓女，我坐这儿不是拉低平均颜值嘛！”

    好巧不巧，栗立就坐这位男律师的左边。她闻言连头皮都紧了，手心里攒出虚汗，来不及祈祷这只是句玩笑话，程徵就已经来到她身侧。

    叶婧雪用胳膊肘轻碰栗立，低语：“哎，你老同学。”

    “我去趟洗手间。”栗立心跳快到失常，从今天见到程徵那一刻起她就魂不守舍，此刻心慌意乱的症状更严重。

    她不擅长撒谎，因为知道撒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场，可她偏偏对程徵撒谎了。并且那个谎言让她在程徵面前无地自容。

    叶婧雪跟栗立一起去了洗手间。洗手台的鎏金框镜墙浮着幽幽柔光，映出两张脸，叶婧雪神采奕奕，而栗立憔悴不堪。

    “栗老师，你和那位程律师有情况？”叶婧雪拨弄着右耳垂上那枚蝴蝶兰花瓣状的珍珠耳环，一边检查面部是否需要补妆，一边打量正在洗手的栗立，“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栗立摇头：“我只是出差比较累。”

    叶婧雪哦了一声，显然没信这套说辞。补了层口红，她又道：“我是你们报社主任吴观的前女友。”

    栗立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对这些八卦事件不感兴趣。

    “其实在你本科实习的时候，我就听过你名字。”叶婧雪继续说：“吴观当时还不是主任，只是记者，你被报社分配到他手下实习，跟着他跑生物医药条线，一起调查医药反///腐。有一次你擅自冒险行动，差点被医药公司找的那帮打手灭口，你不知道吴观多着急——那天，吴观正在和我约会。”

    栗立知道，吴观那天和女朋友约会电影看到一半，接了通电话就火急火燎赶去救她，把女朋友一个人晾在了黑漆漆的影厅，甚至都来不及和她解释半个字。

    “吴主任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好领导。”栗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叶婧雪笑了笑，“算了，你肯定不好奇，你和吴观一看就是同一类人。”

    栗立没精力和叶婧雪叙说这些陈年往事，她已经被洗手间的雪松与佛手柑香气薰得头晕脑胀，额角神经突突跳个不停，几乎要原地倒下。

    眼前一阵发黑和冒金星后，栗立颤颤巍巍扶住镜墙：“叶老师您先回去吧，我打算不参加晚宴应酬了，身体撑不住。”

    “是不是发烧了？”叶婧雪往栗立额头上一探，果然温度高于常人，“我帮你叫辆车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就在酒店开间房休息一晚，应该就好了。”栗立摆手。

    “你可真是吴观带出来的徒弟。”

    叶婧雪不放心栗立一个人强撑，搀着她去前台开了房，又把她送进房间盖好被褥，这才折回晚宴与人应酬。

    发烧时的身体异常酸痛无力，仿佛全身都被碾压了一遭，栗立感觉酒店的大床软得像沼泽陷阱，而自己沉沉地蜷缩在被褥里，就像在这片沼泽里越陷越深，喉咙里也愈发强烈灼烧，直到嗓子干涸枯渴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徵，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买了两套新衣服。我在犹豫，明天和你一起上思政公共课，应该穿哪套？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那套灰色衣裙显得人没精神；而另一套纯黑的，设计又有些土气。

    ——好奇怪，明明买的时候都很喜欢，为什么一想到要见你，就觉得每套都不满意？

    午夜时分，栗立从梦里挣扎醒来，继续恍惚纠结了一会儿要穿哪套新衣服，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本科毕业好几年了。明天根本没有可以遇到程徵的思政公共课。

    *

    八年前，夏季的尾声依旧炎热。

    “你好，我叫许思捷，是法学一班的。”

    “我们俩被分到二班了，我叫董希悦，她叫周娓娓！”

    “同学，你呢？你是几班的呀？”

    新生报道第一天，青城大学401女寝格外热闹。名叫许思捷的女生一看就是从小到大当班干部，说话做事稳重大方；董希悦性格活泼开朗，是个讨人喜欢的话唠；周娓娓则是典型的妈宝女，妈妈帮忙铺完床收拾完书桌，临别时母女俩哭得泪汪汪的。

    明明是四个人的寝室，却仿佛只有三个人居住，最晚到达寝室的栗立好似一阵沉默的空气。

    “嗨嗨！”董希悦在栗立眼前挥挥手：“你在发呆吗？”

    “啊？哦……我…我叫栗立。”发呆的女生，说话节奏也比别人慢半拍。

    董希悦一乐：“外号叫莉莉？还是英文名Lily？”

    栗立还是慢吞吞的调子，平淡到仿佛人机的语气：“都不是，我姓栗，板栗的栗，单名一个立字，立……立正的立。”

    栗立对这个新名字还不太熟悉。上大学之前，她是江城二中臭名昭著的栗丽。

    “好特殊的名字，那你是几班的呀？”许思捷问。

    栗立又一次机械作答：“我不是你们法学专业的，我是学新闻的。”

    “新闻？听起来好好玩儿！”董希悦兴致勃勃：“那我以后可以去蹭你们新闻专业的课了，应该会学摄影吧？”

    “嗯……应该会吧。”栗立解释：“我听宿管阿姨说，新闻专业女生分完寝室还多出我一个人，所以被安排到你们法学专业的寝室了。”

    周娓娓同理心极强：“啊，那你以后会不会落单啊？如果不和同专业的人一起住，以后交流作业什么的会不会不方便？而且我感觉你还蛮内向的……”

    栗立欲言又止的瞬间，许思捷已经发挥班干部精神，拍着栗立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咱们住在一个寝室以后就是一家人，至少我们仨不会让你落单。”

    “谢谢你们。”栗立看起来还是淡淡的，一点也没有终于逃离高中繁重学业的喜悦感和新鲜劲儿。

    三位室友看栗立性格内敛沉默，也没有为难她多讲话。栗立慢条斯理地掏出行李箱内物件，分门别类在书桌和柜子里摆好，所有事情忙完便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栗立，你要睡午觉了吗？”周娓娓问：“如果我们吵到你了，你要说哦，不要憋着。”

    “没事，你们聊天吧，不会吵到我。我睡觉特别沉。”栗立从小到大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噪音对她来说完全不影响睡眠。

    董希悦闻言，继续兴高采烈说：“我今天早上去法学院领书，碰到一个超级大帅哥诶！巨帅无比，跟明星似的！像那个谁……那个，哎呀突然想不起名字了！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电视剧男主！”

    周娓娓接茬：“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男明星了！他真有那么帅啊？是咱们法学院的新生？”

    “对，他也领了新书！”董希悦卖关子：“你们猜，他是几班的？”

    “一班。”许思捷淡定道：“我知道你说的男生是谁，程徵。我有他联系方式。”

    “我靠这么牛？”董希悦惊诧：“下手真快啊寝室长！”

    许思捷笑：“想什么呢你！我是一班暂定的班长，在入学报到前就建好了班级群，加了同班同学为好友。辅导员让我搜集一下每个人的资料，那个资料表有一栏不是贴照片嘛，程徵确实帅得很突出。”

    “对！就是他！”董希悦揭晓谜底：“我今天特意追上去问大帅哥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他人还挺好的，谈吐不像那种自恋型帅哥。”

    周娓娓一边玩手机，一边叫：“妈呀！表白墙这么快就有人捞他联系方式了！你们关注青城大学表白墙了吗？快去看快去看！”

    青城大学表白墙【捞捞这个骑自行车路过第一教学楼的男生，虽然他骑太快了只照到一张模糊侧颜，但是这个侧颜也惊为天人啊！】

    网友不吃蘑菇【确实帅！】

    网友LLL【这么糊的照片怎么帮你捞？】

    网友陈海盐【好像是法学院新生，今天早上我也注意到他了。】

    网友.【这是我室友程徵。想要他联系方式的私戳我。】

    许思捷看完评论区，判断道：“八成有女朋友了，帅哥一般没有空档期。”

    “错！”董希悦得意脸：“没想到吧，我今天还追问了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

    “人家那只是暂时没有。”周娓娓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长这么帅，说不定军训期间就能脱单，谈个势均力敌的大美女。我看咱们学校表白墙上美女照片也挺多的。”

    “我靠啊，还要军训！！！”董希悦夸张地叫道：“我都高兴得忘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开始军训，好痛苦。”

    “唉，忍忍吧，也就半个月。”许思捷好心提醒床上闭目养神的室友：“对了栗立，你领了军训的衣服吗？记得去领哦，你的衣服应该是在新闻学院大厅。”

    栗立猛地惊坐起：“我忘拿了。”

    “那你快去拿，明早六点就要西操场集合，到时候肯定来不及去拿衣服。”周娓娓说。

    “有道理……”栗立沉思片刻，再次直挺挺倒回床上：“我再睡五分钟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