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映暖风,羽叶覆香荚,正是红袖添香时。
白家医馆后院药堂内,红木书案后。
银杏从研墨握笔教起,特意挑了轻巧些的竹笔,接着站到左侧拢抱住自家夫郎,扶着他手在黄宣纸上一笔一划落下墨迹。
“圆圆一点,直为横,立为竖,提起弯勾,横来往左是撇,横来往右是捺。”
笔尖离纸,一个拙中含巧、藏露万象的‘永’字跃然纸上。
银杏松开自家夫郎的手,摸着他脑袋道:“今日能记住笔画就好,老婆你先自行练习吧。”
说完坐到一边翻起之前理到一半的老爷子手稿,著述编集,欲利成书。
祝了了心脏怦怦跳动,激动得面颊微红,人人都道小男子无才便是德,能有机会识字的在这世间是屈指可数的。
祝了了眼神坚定,十分珍惜地用起笔墨来,不一会儿黄宣纸上就沾满了墨痕,只能在字隙间练习。
祝了了不知道的是,这么一大张黄宣纸其实并不便宜,寻常人家根本不舍得滥用,初学者都是先在竹简上习字。
不过对银杏这种恋爱脑老婆奴来说,老婆就算想撕着玩儿说不定她也只会在一旁笑眯眯递纸。
如此一二时辰后,银杏恍惚回神才注意到一旁满脸认真神色的小夫郎,甚至颊边沾了墨痕都不自知。
她一时失笑并不点破,收了夫郎手中竹笔,将人挪到自己左侧,空出了左手捏着小夫郎右腕,一边揉按一边道:“要注意劳逸结合,回头该腕子疼了,夫君给你按按。”
祝了了不好意思笑了笑,脑内还兀自回忆着:直为横,立为竖……夫君还会画画呢~
直到被西斜的艳阳晃了眼,祝了了才回了神,慌张要站起身:“晚饭!”
银杏将人按回凳上,放下墨笔抻了个懒腰才道:“老婆,你饿了?”说完就见小夫郎捂着肚子欲盖弥彰摇了摇头。
银杏勾唇笑了笑,却是从袖袋中抽出一方棉帕,起身沾了一旁瓜棱形水盂内的净水。(水盂→笔洗)
祝了了睁着双溜圆大眼好奇看她动作,却见夫君转身托上自己下颌,两指捏上他面颊拿棉布帕子多次轻沾着擦拭起来。
祝了了面颊被捏得鼓起,眼中还带着迷茫,直到夫君憋不住泄出笑来,祝了了才后知后觉脸红起来。
这人真的很坏,方才不提,要等自己忘了才来……
于是阿行正在归置厨下用品时,就见家主牵了正君进门。
“阿行,早上的蒸糕还有吗?主君……啊不,家主我饿了。”
阿行应了声:“在橱柜里呢?要不我给您热热?”
说着视线转向立在家主身侧的正君,就见他面上有一块肌肤似被蚊子叮了样儿泛红,阿行暗自嘀咕着这时节应没有蚊虫了吧?
立在门口的家主侧头和正君视线对上,很快转头吩咐他:“不用热了。”
听了回话,阿行应了声去开橱柜,将将提出食盒来就突兀想到什么,天爷,不会是叫家主给嘬出来的吧?
银杏接过食盒,嘱咐阿行再泡点雪菊茶,就见他应声儿后贼眉暗扯鼠眼偷瞄地看向自家夫郎。
银杏挑眉,没犹豫转身拉着小夫郎远离这是非地,这阿行心里想了啥是全挂在面上了,待会露馅叫老婆着恼了倒霉的可是自己。
银杏直直扯了人回房,安顿好又去了廊口,不多时阿行上楼来送茶水。
“这是雪菊茶,这是您之前吩咐让取的茯苓糕,也一块儿拿来了。”见家主守在门口,阿行主动开口说道。
“辛苦你了。”顾不上这帮仆之后要想些什么,银杏将人拦在门外接了东西进来,见小夫郎一脸奇怪看着自己,银杏坐到他身边抬手挡唇压着声儿道:“老婆你慢慢吃,待会儿我帮你上药。”
听了这话祝了了就顾不上多想了,上药……
虽近黄昏却还是青天白日,阿行望着二楼大门紧闭的某间卧房,摇摇头回厨下接着干活去了。
内间,重重纱帐掩映下,突兀一声暧昧轻哼传出,撩动得人心浮气躁,不多时好似开了阀,这哼吟接连不断透纱传来。
银杏搓热双手抖手抚上面前白皙的纤背,面上颇有几分视死如归,我是正人君子!我是正人君子!
伏在床榻上的祝了了攥紧了枕巾,红意直直蔓延向颈间,他咬唇企图转移注意力,压着哑意开口问道:“夫君怎么……不用你那徒弟送来的药膏?”
闻言银杏动作顿住,手掌贴在小夫郎几欲振翅的蝴蝶骨上,无意识抚摸着开口道:“那膏药我还不曾确认安全,怎可用在你身上,老婆~你不喜欢这药膏的气味吗?这可是我废了心力亲手研制的。”
祝了了将面颊埋进软枕,招架不住道:“喜欢~夫君研制的药膏很好闻。”
闻言银杏一脸臭屁表情,又挑了一匙膏药搓散在手心,十指飞速黏回小夫郎背上舍不得分离,口中道:“那当然了,这香味似兰似桂,若隐若现,非近身不可闻也,老婆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制成香膏送你。”
祝了了点点头,颤声问道:“夫君~怎么还没好?”
银杏视线下移,嘴里敷衍道:“老婆别急,你皮肤薄容易留痕,揉开了才好得快些,你家夫君我可是专业的,夫君这就帮帮你~”
某种程度上,那个文山绿茶也算帮到了自己,银杏坐在床边一脸意犹未尽搓着手,直勾勾盯着埋在被中只露出双眼的小夫郎,唉,要不是怕人受了凉……银杏手掌不自觉比了个流氓抓握姿势,小夫郎瞬间整只缩回了被中。
稍晚间用饭时,注意到阿行瞟了好几眼小夫郎的走路姿势,银杏重重咳了两声,阿行才眼观鼻不敢瞎看了。
银杏率先用完饭,一手撑颊耐心等自家夫郎撂下筷子、漱了口、拭干唇才开口道:“了了,咱们今日早些歇下吧,药铺后日就开门了,明日得闲我想带你去城外珩山寺还愿。”
祝了了歪头看她,“还愿?”
就见夫君满眼笑意道:“说起来这珩山寺还真灵,年前我去上香时曾求佛祖保佑今年能觅得如意郎,现今也该还愿去了。”说完还凑过来装模作样补充道:“不若老婆你也趁机许三两小愿,准你偷许了不告诉我。”
见夫君又拿眼夹自己,祝了了已经习惯了这人人前人后两幅样儿,他选择闭上嘴,省她回头得了颜色又开起染坊来。
祝了了这夜是否真照银杏说的早早歇下没经几番折腾暂且不提,竖日,君郎二人却是起早雇了马车往珩山寺去了。
静谧林道上,只有嘚嘚蹄铁敲地声儿夹着咕噜车轮滚动声儿传来,偶有车夫挥驯驾马的鞭斥声儿。
不多时,车帘突兀掀开个小缝,里头那玉面小爷探头出来交代道:“麻烦慢些驾车,我们不急赶路,回头多付你半吊钱。”车夫一叠声应了。
车速慢下,颠簸愈减,银杏拢好车帘回身将小夫郎搂进怀里,摸摸他泛白面颊:“都怪我,老婆还难受吗?”
小夫郎没力气说话,只摇了摇头,望向自己的目光分明带着责怪和安慰,银杏轻易从里头读出这怎么能怪夫君呢?一时心脏软成七八瓣。
面贴面蹭着小夫郎侧颊温声哄人:“当然要怪我,怪我准备不周让你受苦了,老婆乖~你再忍忍,就快到了,中午咱们在庙里用素斋,等回程时,夫君加钱让车夫驭马慢慢回,不叫你受颠簸了。”
银杏心内懊恼,她怎么也没想到,马车出了城一开快起来小夫郎就晕车晕得厉害,早知带上些晕车嗅膏也不至于让老婆难受成这样,亏了自己还是个大夫,只是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年轻小男子身体素质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差。
小夫郎拿鼻尖回蹭了她,反倒安慰起她来,银杏心软得快酥化了,她垂头落了轻吻在老婆鼻尖那枚小痣上,见老婆面颊恢复几分红润,心安不少。
银杏上回到珩山寺,是年末冬时,彼时是那廊檐挂冰柱梵香直浸空的满庭零落象,如今正值暖秋,钟塔上亦人迹罕至,因着四面咕雀齐鸣,漫山头红枫黄榆映着砖红庙墙,景致倒分外喜人。
君郎二人还了愿拜见过主持后登上了这伫立在山间已有百年的钟塔,此处无人,祝了了便纵了夫君掀开他帽帘的行径,这番辽阔秋景是他生平未见的。
祝了了一时难挪开眼来,看什么都很是新奇,原来主持真的都蓄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原来寺庙是长这样的,像裱在高阁上年画里的宫殿。
“像画儿似的,我好像站在画里了……”祝了了发了痴语。
闻言银杏却一时哽住了,这世间还有千万万小男子如从前她的夫郎一般,被生困在方寸地间,任它一墙之隔便是春菲秋艳、氲夏灵冬。
若她生在一个寻常的封建王朝,这也将会是她的命运。
“你喜欢我们可以年年来看。”银杏扣紧身旁人的指尖,目光直直望向远方未竟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