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刺客

    “明白。”洛玖卿点头,她离开夙州前,季玄替她送行,二人对月饮了一夜酒。

    天降破晓,她要辞行时,季玄向她透露了柳香玉的底细。

    他说,你此去尚京人生地不熟,没有可信任依托的人,若有难处,可以找她。

    他不敢保证柳香玉一定会帮她,但此人行事有原则,她的承诺可信。

    否则千杀阁也不会在她离阁后,仍旧与她保持合作关系。

    念及此处,洛玖卿望向柳香玉的眸色更深,能顺利从千杀阁脱身,且不遭至杀身之祸,这里头的含金量不言自明。

    她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只是图利的市侩娘子,智谋身手定都了得。

    洛玖卿百无聊赖中梳妆换了舞裙,金红交错的掐腰舞裙,将她姣好的曲线展露,近肩头纤细的手臂上缠绕金线,缀着一圈金色玲花,花蕊处悬挂金片,随着摆动撞出一串串悦耳清脆的金鸣。

    金线圈着水袖笼在她皓白手腕上,甩出去足有丈余长。

    等到夜色降临,青玉楼内灯火通明,那杀手仍未进来。

    青玉楼的夜是比白日里更亮堂的,柳香玉会命人在四处掌灯,恨不能将青玉楼变作灯楼。

    洛玖卿正准备登台,看柳香玉亲手挂上一盏八角灯,余韵犹存地冲她笑笑:“黑暗里行走的人,金盆洗手却开始怕黑了,可笑不?”

    洛玖卿快要跟她擦肩而过,才轻声回她:“能走出黑暗,已经很了不起了。”

    柳香玉盯着那袅娜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唇边的笑由浅转浓,却透着苦涩。

    *

    “王爷,宋三阳的踪迹消失在烟兰巷。”

    烟兰巷,褚青晏的眸光暗了几分。

    陆谦白看王爷一眼,解释道:“那是尚京有名的花柳巷,此刻正是热闹。”

    “封巷,搜查。”

    大批玄甲城防军涌入烟兰巷,那些还在街面上晃荡的人被吓得抱头鼠窜,一个个全叫城防军拿下,一一核对,确认不是宋三阳的被送出,不到半个时辰,街面上的人全清了个干净。

    一条暗影从檐上飞过,瞬间消失于烟兰巷正中最大的那栋楼顶。

    褚青晏领着人正要冲进去,被匆匆赶来的京兆府尹孟季急声叫住:“王爷、王爷……请三思啊!”

    孟季越过玄甲兵,跑到王爷身前,抹了一把胖脸上的汗,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王爷,今日这青玉楼欢喜姑娘登场,里面的全是达官显贵,您、您这么冲进去……场面、场面不大好看……”

    “大理寺执行公务。”褚青晏扫了眼已将青玉楼围起来的城防军,“调用城防军也是父皇许可,谁敢置喙。”

    孟季凑近了些,在王爷耳边低声道:“听闻今日昭王也在。”

    褚青晏将放在剑柄上的手稍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挥了一下,得令的城防军退至他身后。

    昭王是他的皇伯父,本是皇祖父在位时立下的太子,因为醉心于歌舞音律,在皇祖父弥留之际,将太子之位让于他父皇,兄弟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昭王不兼任何官职,不恋权力,不贪钱财,对他们这些小辈又极为关怀,举朝上下都对其敬重有加。

    褚青晏就是不给任何人面子,也得给他面子。

    “谢程,你跟我进去,其余人待命,出楼者严密排查。”

    青玉楼站在楼外招揽客人的女子已被城防军拿下,此刻瑟瑟发抖,看见褚青晏时,忍不住多看几眼,怯生生道:“王爷……我、我们正经做生意,没、没犯律法……”

    “配合完调查,自会放你们走。”褚青晏目不斜视领着谢程入楼。

    谢程一身黑衣,跟在王爷并不打眼,看上去便像是寻常公子与护卫。

    大堂内千百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台上的人,悠扬的琵琶曲搭配鼓点,台上女子随着音律点了点脚,水袖拂出分左右敲击在两侧的巨鼓之上,乐声陡然一转,那女子拧着曼妙的身姿,或走或停,或卧或躺,似巍峨山峰,又似无拘水流……

    竟将一出软舞六幺跳出了柔中有韧,韧中带刚的气魄。

    她带着面纱,褚青晏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模糊觉得此人竟有些像王妃。

    身段像,眼睛更像,只是她眸中有王妃不曾有的丘壑与山河,野望与决心。

    不知不觉竟将一出舞看到最后,谢幕时,褚青晏随着身遭的人一并鼓掌。

    “好!跳得好!”楼上一道声音响彻青玉楼,袁守信扒着二楼的围栏探出大半个身体击掌叫好,他一扬手,洒下大把的银票。

    底下替舞姬伴乐的娘子们争相去捡,唯有台中的舞姬没有动,看上去恍若出世绝尘之人,只有褚青晏看清,她脚尖小心翼翼探出,踩着四周的银票挪到自己裙底。

    洛玖卿瞥了眼楼上的二傻子,果然人傻钱多。

    谢程上前一步:“爷,大堂上没发现。”

    “搜二楼。”二人径直往二楼走。

    洛玖卿趁着楼里姑娘们上台准备进行下个表演的空档,拾了地上的钱飞快跑了,台子离通向二楼的楼梯近,她抢在褚青晏的前面上了楼梯。

    紧跟着她想上去的主仆二人,被两个护院拦下:“二楼是贵客所在,请留步。”

    谢程正想亮出腰牌,被褚青晏拦住了:“如何才能上二楼?”

    楼梯上一貌美妇人款款走下,手中团扇轻摇,闭眼享受着满堂喝彩与欢呼,她认出此人是谁,巧笑道:“想见欢喜姑娘,得、竞、价。”

    “今日最高价是多少?”

    柳娘用团扇点了点二楼的袁守信:“袁公子的一万两。”

    褚青晏抬头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原本还在傻笑的袁守信缩了缩脖子,蹲下.身,躲在围栏后。

    “我再加一两。”

    柳娘笑眯眯地拍下两个护院的手:“行,公子请。”

    将褚青晏请上二楼,柳娘将手朝他一伸:“先给钱,欢喜才出来,概不赊账。”

    褚青晏将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掌心,柳娘瞪着眼前的一两碎银,柳眉倒竖:“你耍我啊?”

    “我说我加一两。”褚青晏点了点袁守信,“一万两,你找他要。”

    袁守信腾地站起:“青……青弟!你坑我?”

    “坑什么坑,不是你说要请我来青玉楼看姑娘的么?”

    “嘿!不是你说你已经有娘子了,不来么。”

    “我后悔了。”褚青晏面不改色,眸光有些冷。

    分明是他不讲道理,袁守信却拿他毫无法子,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柳娘摇了摇扇子:“哎呀,总归一会儿欢喜的闺阁你二人只有一人能进,是谁么,你们兄弟自己商量,我这便让欢喜去准备了。”

    她走后,褚青晏一把拽过袁守信的衣领:“听好了,一会儿我去见欢喜,你带着谢程将二楼所有屋子搜查一遍。”

    “怎、怎么了?”袁守信难得听他吩咐自己做事时,还是用这样严肃的态度。

    “夙州来的证人被杀了。”

    袁守信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夙州的证人,是青晏借口寻找王妃派人到夙州找到的,入京也是一路小心护送,青晏甚至在大婚次日请旨出京想亲自接人回来。

    只不过被陛下驳回,还强制让他休满半月的假,青晏后来派了武功高强又行走江湖多年的沈骁风去接,没想到千辛万苦带到京城,如今凤梧道的积弊未除,证人却先死了。

    “我、我能行么?”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一向就是个摆设,真正探案缉拿都是陆谦白和青晏在做。

    “青玉楼你比我熟,楼里的人见了你也不会生疑,你比我更适合做此事,放心吧,你只需寻常应对,找人的事交给谢程。”

    “好。”袁守信心情放松些,也有心思开玩笑了,“一会儿你可得替我好好陪欢喜姑娘,花了我一万两银票呢,可不能呆愣愣地都不跟她说话,最好是多说说我的好话。”

    褚青晏见他提到花魁时,眸中神采飞扬,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喜欢她?真心的?”

    “那当然,我喜欢她,还能有假啊!我要不喜欢她我能花一万两银子就为见她一面么?”

    褚青晏点了点他:“你啊……”

    柳香玉扭着腰肢进了二楼深处姑娘们的闺阁,她推开今夜专为洛玖卿准备的房间,银光一闪,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这早不来晚不来,我们开门迎客做生意就来了,讨厌不讨厌,挡人财路可没有好下场哦。”柳香玉不动声色地将门掩了,她二指捏着剑身将剑挪开,皱了皱眉,“最烦被人用剑指着。”

    宋三阳躬身歉道:“不知是柳老板驾到,多有得罪。”

    柳香玉懒得理她,看向洛玖卿道:“一会儿客人可就要到了,来的可是……”

    她将洛玖卿拉到内室,压低了声音:“来的可是祈王爷,你能混过去吗?”

    洛玖卿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可以吧,可他来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青玉楼果然已经被包围。

    “想强行突围自是不行,但是既然祈王要来见你,你便有机会,你若是能缠住他或者放倒他……”柳香玉用下巴点了点屋子里那个男人,“他就有机会溜走。”

    洛玖卿未置可否,她垂眸,看不真切眸中暗藏的杀意。

    她不想放他走,她要杀他。

    “就这么办吧。”洛玖卿转出屏风,“一会儿摔杯为号,你听见摔杯声就跑,我替你牵制一部分人。”

    “好,多谢姑娘。”宋三阳身量瘦长,狭长的脸上一双三角眼,笑起来阴郁森森,给人不大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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