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表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动过在国中谈恋爱的心思。

    而在聊天过程中对她动过交往在一起的心思。

    遇到让他这么喜欢分享的女生也算难得。

    现在的她和他想象中反差是有一些，比如原以为她是细心的性格没想到毛糙地厉害；原以为她很聪明没想到只是懒懒的小聪明，一点都不脚踏实地，不应该是他喜欢的另一半的类型；原以为能够深度交流没想到现实中她喜欢简简单单玩耍取闹的生活方式；从她的好朋友到普通同学都很喜欢和她说话、甚至捉弄逗乐她。

    平常看到朝雾纱弥和班里的男生说话没有距离感也让他心里有一种异样？难过吗，迹部告诉自己，不，不难过。但确实刺啦啦地心里不太舒服。

    今天他提出交往的要求，她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还牵起他的手？

    迹部觉得回来自己应该调查一下她有没有和别人交往过。

    成为邻桌这么久，一起做实验、一起烹饪、一起做木工，他并没有感受到她对他有过一丝羞涩，或者盯着他看。

    不过也奇怪了，他对她也没什么羞涩，也没有总盯着她看，只是非常在意他。

    这种交往算什么呢？不过当她牵起自己的手，自己是开心的雀跃的。

    ***

    班里狂热的追问声被上课铃打回平静。

    朝雾纱弥立着书从书里一个偷瞄看向迹部景吾，然后嘿嘿傻笑。每次他注意到这股视线，朝雾纱弥就立刻缩回课本里去。

    “朝雾纱弥，我知道迹部是个漂亮的孩子，但你能不能好好听课，课下还不够你看吗？教过你的国文老师专门告诉我，你上课特别爱分心，每次作业都不好好完成，要我特别关照你。”国文老师一个粉笔头砸向朝雾纱弥。

    班里同学不怀好意地嘻嘻哈哈开来。

    迹部也平生第一次想化身为透明人。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喜欢上课分心。不过他因此也可以确定，这个人是先交往后恋爱的类型？不用他去告知她提醒她，以她的发散思维，她自己就能一遍遍想着它们两个人现在在交往，然后主动把更多注意放在他身上。

    还好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完美的男人，女人爱上他无非是反应快一拍慢一拍的事。

    “你们的笑有点奇怪。”国文老师从教近二十年，也当过班导，她一下就猜出同学们这种毫不收敛戏谑的笑意味着什么。

    “朝雾纱弥，”国文老师轻松的语气秒变严肃，“请你从『帚木之姿犹难触，恰似吾心空惘然』切入，谈谈你对光源氏与空蝉之间关系的见解。我想这个话题现在的你应该很感兴趣。”

    朝雾纱弥正在拿书捂着头，躲避教室里的目光。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突然抛出这么复杂的问题。不过她的大脑联系上下文飞速转动，按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气定神闲。

    “光源氏在这一章中，对已婚的空蝉展开了追求，但空蝉很清醒，始终对他保持距离。平安时代女性确实蛮悲哀的，男性拜访一下提个亲，女性就非得嫁了，即使对方是个年龄相差很大的老男人，明明比对方好一点的男子不在少数，女性却不能挑选。还有，从空蝉出生起，她的家人就把她当作获得回报、巩固利益的工具来养的。真的想敲开古人的脑袋，怎么能装下这么多糟粕。”

    她顿了顿，灵光一闪，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空蝉的态度也很有意思！她虽然拒绝了光源氏，但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书里描写空蝉竟然保留了光源氏遗留的衣物，她的内心竟然是有矛盾和挣扎的；或者她对光源氏无感，留这个衣服只是希望她的生活能起一些波澜，是一种对如死水一般婚姻关系的叛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如果我是导演，我就在空蝉出家之后，拍摄她把光源氏的衣物也烧掉的画面。”

    “到最后空蝉竟然只能以出家的方式反抗命运？她又不是某个机缘巧合向往修行、对修行感兴趣的人，出家只是如飞蛾般消极反抗。更可悲的是，到最后空蝉出家也成了这段男女关系这段小说镀金的一个方式，成为光源氏风流逸事的一个注脚，被后人曲解大肆赞叹『物哀之美』『幽玄之美』感觉文学创作水平或者欣赏水平有多高雅？

    总之，幸好我活在这个时代，至少思维模式不会禁锢在窠臼之中；就算我在空蝉那个时代，命运被时代狠狠禁锢动弹不得由不得自己，我想我会去想一种积极的办法寻找自我。过去的女性在国内外作家笔下，想到的反抗命运的方法都是出家或者去教堂当修女——这还仅限于贵族小姐。普通女性穷人家的女性还不知道怎么过活，到最后激起社会讨论的往往也是这种描写贵族秘闻的小说，到现在大家都喜欢看亘古未变某些乌烟瘴气的名利圈，有些无聊了。”

    国文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朝雾，你说话很有趣。你分析了空蝉的心理，说出了你的想法，那你觉得光源氏为什么会对空蝉产生兴趣？”

    “生活枯燥无味，□□点评人类。光源氏可是曾经和一众男性好友谈论，『中等女人』最适合当老婆，还不是自己不够有能力男性魅力不强，想用权力在男女关系中占上风，家世压得住？思想压得住？让对方能乖乖听话顺从依附？能说出这番话，这种男人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光源氏身边那么多女性，他非要去纠缠已婚的空蝉，他就不是真心为空蝉考虑着想。他原本就风流，之所以追求空蝉，是因为她很有挑战，一旦追求成功，她的已婚身份也提供了一种便利性，他也不用负责什么。

    但空蝉明确的拒绝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因为之前从没有女性拒绝他？这其实反映了到现在男性都还很常见的某种心理——他们习惯于在情感中占据主导地位，而女性的拒绝反而成了一种挑战，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越拒绝越追求，不尊重女人的想法。

    最可笑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和后人都觉得光源氏日后风流成性是源于空蝉的拒绝，这一点我觉得很悲哀，遇见空蝉之前甚至出生起他就是个风流寻欢作乐不甘寂寞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风流对男性是一种赞美，对女性是一种侮辱。想方设法为光源氏的风流找补找理由，还惘然，还帚木，代入男性的视角。如果我是那个时代的女作家，我真不想写有这么多选择的男性怎么怎么样，哪怕是贵族小姐也没得选择，可惜在历史上详细留名详细传记的都少得很。”

    “下课后和我一起回办公室。”

    “看在我回答这么长的份上，老师您就原谅我吧。”

    *

    “看看你的成绩，怪不得你的国文成绩有时全校第一拉开差距，有时普通，我支持你们在这个年龄有自己的思考见解，比做一些靠拢标准答案的题目有效。但你的思维也得功利化一些，最起码考试答题的时候语言要中和温和一些。”老师在电脑上打开了朝雾纱弥的成绩档案。

    “是卷子上有时候出的阅读题我理解不了，我做不到那么违心。”

    “今天答得不错，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你是不是不喜欢做国文作业，你那个作业的字都潦草地看不清。”

    “好吧，老师，我其实是不喜欢写字。你看那个数学英语就数字和字母，写起来多丝滑。”

    “我可以免去从今往后你不想写的国文作业，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不写作业，朝雾纱弥顿时眼睛亮晶晶的，苍天，终于有一个老师理解她了。好老师。

    “你的语文成绩不能掉出班级前十，而且以后班级读书会的主持人都由你来当。”

    “好，不写作业就好。但年级前十这个真做不到。”

    老师拉开抽屉，塞给朝雾纱弥一块巧克力。“奖励你的。至于今天你和迹部的事，我就不像你班导说什么了。上课还是要好好听课，不要影响学习。”

    “哇，老师我好爱你，你对我真好。”

    *

    朝雾纱弥回去就直接往迹部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啊，张嘴——"

    迹部景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朝雾塞了满嘴巧克力。香甜的榛果味在舌尖炸开。

    进展太快了，迹部耳朵发红招架不住。吃完巧克力，迹部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角：“你从哪学的土匪做派，巧克力哪有这样一大块直接塞进嘴里的。”

    “竟然说我是土匪，你怎么不说你长了个樱桃小嘴？”

    “还好吧，老师没有惩罚你吧。”看她心情不错，迹部肯定性地关心了一下。明明手机聊天那么温柔一个人，怎么行事作风这个样子。

    “还好还好。不过老师说我上课分心的习惯得改一改。”

    迹部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确实该改。你上课不是偷吃零食，就是偷看我，注意力全用在这些地方了。”

    “谁偷看你了！”朝雾立刻反驳，脸微微发红，“我那是……那是思考问题！”

    “思考问题需要盯着我看？唔...”朝雾纱弥掰了块巧克力就往迹部嘴里塞。

    “放学后要不要来网球场看你男友打球？今天我可以找慈郎对练一场。你可以准备一瓶水到时候递给我，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

    “可是我还想去画画。别这么刻意吧，那多不好意思。”

    “多运动运动吧，你男友可是有八块腹肌。”迹部有些失落，不过还是转移开了话题。当真是一点都不迁就他。

    “不能摸不能看对我也没用嘛。我看我的肱二头肌也蛮漂亮的。”

    “你想摸摸看吗？”

    “天啊，迹部，朝雾，这就是谈恋爱的人吗，你们在聊什么加密文学？我们听到都害羞了。”有同学在身边揶揄。

    “哇，你的耳朵长在我身上。”朝雾回呛道。

    “朝雾，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们继续。”同学离开。

    朝雾捕捉到了拒绝去网球场给迹部递水时迹部的一抹失落，又开始动用她的恋爱情节搜索引擎。“老师说让我准备下周的读书会，迹部你得帮我起个好头熟悉一下。”

    “那我有什么奖励呢？”

    朝雾回头瞪了他一眼：“好处就是你可以近距离欣赏我的才华！”

    “才华？”迹部故作思考状，“你是指上课偷吃零食的才华，还是偷看我的才华？”

    “迹部景吾！”朝雾气得叉了腰，但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算了，不跟你计较。”

    “我乐意跟你多计较计较。”迹部景吾站起来微微俯身，靠近朝雾纱弥，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嘶，他的低音有一种电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