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庭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

    寻竹院内,一道身影在其中奔跑。他身着一身蓝白的修士服,快速地穿梭在一大片竹影之中,脸上却面露难色,看着面前愈来愈近的鲤鱼池,内心里不停的打着嘀咕……

    “尊上说什么来着?啊…清谈大会…对对,大会……”

    那修士小声的念叨着,期间抬头瞥了一眼那清冷的大院,池中的鲤鱼在水里打转,哗啦啦的,偶尔溅出几滴水花。

    他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发愁的望着这两扇大门,而后理了下方才跑乱的衣裳,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冰冷的木门,视死如归的敲了两下。

    “咚、咚”。

    屋内一片死寂。

    那修士等了片刻,见状呼出一口白气,心想,果然如此。

    他往后退了几步,给自己准备好心理准备后,试探性的开了口“……离清仙尊?您在吗?”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听见暂时还没有回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将话一下子全给扔了出来。

    “离清仙尊,您要是在的话,麻烦未时到清幽庭一趟,尊上找。”

    “另外,藏书阁近日举行清谈大会,尊上让您届时请务必前往……”

    话语落下,依旧如花落池水,只有雪白的雪花在幽幽旋转。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去,高大的屋檐几乎遮住了屋内的所有的光景,唯有那几簇桂花在空中飘扬。

    他踌躇的站了一会,见还是没有人来,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离清仙尊,那弟子…就先回去了。”

    待那道身影走出竹林,不知过了多久,白雪重新将脚印覆盖之时,屋内的人这才走了出来。

    观如雪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衣,站在内院里往外看去,但仅是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他赤着脚走下几步台阶,踩在雪地上也不觉寒冷,目光扫在院子中心的藤椅上,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壶茶,此时却已经没有了热气。

    “仙尊……”

    跟在观如雪身后的春水见状连忙上前,为观如雪递上一件厚厚的斗篷。

    “仙尊,您才喝了药呢,这样就出来怎么行!会着凉的!”

    按理说,修仙之人很少生病,更何况是着凉这类的小毛病,但观如雪体质不同,不知为何的,三天两头就容易生病,身子骨也是不好,比起旁人要差上一点。

    如此这般,春水作为侍奉观如雪的人,也是深知这一点的,更何况尊上还特意嘱咐了她,让她好好照顾观如雪,千万不能让仙尊生病。

    这不,她看着穿着一件衣裳就跑出来的观如雪,再扫了一眼对方赤着的双脚,吓得立马抱了一件斗篷出来。

    而观如雪这会也只是听见门外有声响,所以来看一眼,见没什么,干脆接过了春水递过来的斗篷,随意地披在了身上,就这么坐到了那藤椅上,右手轻轻的撑着脑袋。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不见任何病气,如同雪山般清寒。

    “方才,可有人找?”

    春水见观如雪坐下了,刚想要为他换一壶热茶,闻言动作顿了一瞬,思索了一下,道:“好像是有,小鲤鱼说来了个小修士。”

    门外是寻竹院的外院,养了一池的鲤鱼,观如雪身子不好不喜出门迎客,便设了鲤鱼当作传讯的媒介,要是有人来访,春水去喂食的时候便可以得知。

    那个修士前脚走,春水后脚就去喂鱼了,现在听见观如雪问起,春水还能说上那个修士的模样。

    “我看到了他的背影,衣裳是蓝白色的,束着马尾,腰间上挂了一把剑。”

    蓝白衣,整个仙界,或许只有一个宗门的校服是如此了。

    清月山,万剑阁。

    观如雪垂眸,闻言静了一会,而后道:“可是尊上来信?”

    “是的。”春水将那壶冷掉的茶水拿走,顺便答道:“尊上邀您未时去清幽庭一趟,还有几日后的清谈大会要参加。”

    “清谈大会?…我知道了。”观如雪说:“你去忙吧。”

    “嗯。”春水应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位清冷的仙尊,墨发垂在衣间,与那洁白的衣裳相衬,不知为何的,让人觉得他有些孤寂。

    春水眨了眨眼,问道:“仙尊,已经午时了,春水买了您喜欢吃的糕点,要不吃点东西再去找尊上?”

    “嗯?”观如雪抬眸,望着春水那眼巴巴的眼神,支在脑袋后的手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放下来轻敲了几下木桌,勾唇笑了笑。

    “也好。”

    得到肯定,春水笑的越发开心,连忙回屋去拿糕点,语气飞跃。“仙尊喜欢就好!”

    观如雪在后方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转去看门旁的桂花,这是他刚来时种的,此时已亭亭盖矣,白雪覆盖在上方,也遮挡不住的淡丽,如同点缀般衬得它愈加洁白无霜。

    观如雪的指尖轻点着木桌,太阳穴还泛着丝丝刺痛。

    他方才吃了药,这会已经好了很多了,这毛病他几乎一直都有,只是观如雪生了一场大病后,失去了师父生前的所有记忆,也记不起这毛病是怎么得的了。

    观如雪只记得,他长到十五岁时,他的国家便灭亡了,乱世之中师父看中了他,将他带回山,让他住了进来,每日修行,直到后来师父外出任务时不慎死去。

    而那之后,他便由师父的兄长,他的师叔来照看。

    师叔为人善良,性格和蔼,但在修行方面又会严厉,在师父生前的培养和师叔严厉的看管下,观如雪这几年修为一路飞升,直至去年,他当上了万剑阁的首席师尊。

    而被称为尊上的,则是万剑阁唯一的长老,也就是观如雪的师叔,宁相如。

    万剑阁是宗门之首,势力凌驾于另外四家。所以这尊上,也只能是归宁相如一人所有的称号。

    观如雪失去记忆后见的第一人便是宁相如,但饶是如此,不知为何的,他就是对这个人喜欢不上来,以至于这么多年来,观如雪都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宁相如见此也不强求,只当是观如雪性子天生冷淡,只会偶尔叫他去清幽庭聊聊天,然后叫人给他送些吃的或者补品。

    观如雪对一个人生出莫名的不喜有些愧疚,所以一般礼物都会照单全收,偶尔也会叫春水拿些出来他吃。

    只是太甜,观如雪每次都是嘴上说着好吃,谢谢师叔,回头就又不知道放在哪个角落了。

    春水也是知道的,帮着观如雪瞒着的同时,自己会下山买些味道淡的回来给他。

    比如,梨花糕。

    说时那时巧,当那梨花糕的香味弥漫出来时,观如雪正好也想到了它,他抬头看向春水,小姑娘拿着一个木盘出来,上边乘着一壶茶水和几碗糕点。

    “仙尊,用膳了。”春水笑眯眯的将它们一一摆放在观如雪的面前,还贴心的为他倒上。

    “嗯。”观如雪支起上半身,先是抿了点茶润润嗓子,再去拿糕点。

    “这些糕点,是尊上送上来的,我前些日子去买被发现了……我当时吓了一跳!连说是我吃的,仙尊才不吃这么淡的东西呢!然后尊上也没说什么,就是那第二日,就送了好多上来。”

    春水絮絮叨叨的,观如雪则在一旁敛着眸,目光淡淡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糕点到底也只是吃了几口,茶水倒是喝了不少。

    春水最后在收拾的时候,还忍不住嘀咕两句。“这个糕点不是不甜吗?仙尊怎么又不爱吃了?就算喜欢喝我准备的茶,也不能当饭吃吧?”

    观如雪这会已经在换衣服了,听不见她的疑惑。

    他将那件雪绒的斗篷换成了黑色的,里面加了一件外衣,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

    他没有特意将头发束起来,观如雪更喜欢散着,春水偶尔也会帮他梳成半束的。

    今天春水忙,他便让头发随意的散着了。

    待收拾完毕,观如雪便一人下了山。

    他住的地方是位于一座叫姚池的山,往南走便是万剑阁。

    观如雪当初选的时候,第一眼便瞧中了这个名字,当时师父还夸他选的好,因为姚池山一年四季的风景都很是养眼,赏心悦目。

    仙界的四季与人间的差不多,此时恰巧为腊月初十,大寒。

    雪山料峭,一路上唯有桂花在摇曳着。

    观如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出门时随手带的斗笠戴上了。

    轻纱遮住了面容,青年在纱内的模样隐隐约约,显得他身上的清冷之意愈加繁重。

    黑白的衣摆拂过层层的石阶,也扫落了在其中的白雪,直至身影消失在山内。

    斗笠给予观如雪的唯一作用,便是免了打交道。

    他不喜与人有过多的攀谈,因为宁相如的关系,很多人来找观如雪搭话,他前几年还老老实实的与人交谈,后来发现这些人不过是想借他的嘴去尊上那过脸缘罢了,渐渐的,观如雪便不爱和他们聊天了,春水见状倒是给他指了个法子,出去给观如雪买了个斗笠回来。

    斗笠很是简单,是用普通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这东西仙界没有,还是春水托人去人间买回来的。

    而白纱的作用,便是方便别人认不出观如雪的面容了。

    此时观如雪已经走到了山下,往外是一整条街,呈十字排开,东南西北分别对应着四大宗门,藏书阁,万剑阁,七星坛,百草堂,还有一个宗门,不处于仙界中心,具体在哪观如雪倒是没有记住,只记得那个与世隔绝的宗门有一个独特的名字:白云宗。

    他不似其他宗门一般以各宗的特征来命名,而是以山名来代替了宗门的名字。

    斗笠遮住了观如雪的脸,白纱下的青年望着这车水马龙的十字街,看了一会后便往中心处走去。

    他从东来,要穿过中心角,而后再往南。

    路上商人居多,有不少的新奇货物,修士们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起,笑声不断,也有些富有的修士会选择二楼的茶馆,楼上楼下接连不断的叫卖声几乎充斥了这条十字街。

    观如雪步行走人群里,打扮倒是不显眼,但是身上那股高冷的气质引来了一些人的回头。

    一个小贩看见观如雪这一身仙气十足的模样,笑脸献媚的靠了过来。

    “仙人,小的这里进了些新奇货,您要不要瞧瞧?保管与您在这十字街里瞧见的都不一样!”

    观如雪没有理会,倒是在他身旁的一些修士听见那小贩这样说,倒是停了下来。

    “喂,你说的真的假的?整个十字街?你别是吹牛吧?”

    “就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稀罕物,这么敢夸下海口?”

    周围一下子就变得熙熙攘攘,那小贩立马笑的合不拢嘴了,大声的介绍着。“各位大人不要急,不要急!小的说的稀奇,那就是真稀奇,这可是在海域得来的宝贝啊!”

    观如雪被人群挤的有些出不去,他皱了皱眉,抬眼往那小贩处看了一眼。

    “海域?”身旁有人出声,疑惑道:“仙界的海域?那有什么稀奇的。”

    “那可宝贝的去了。”小贩一边说,一边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吊坠来,举在半空供大家观看。“各位大人,可瞧见这玉佩了?”

    那玉佩整体是碧绿色的,成色很是通透,边缘镶着红色的宝石,颜色整体组合起来也不突兀,透露出一股淡雅的感觉。

    而且,这玉佩居然有着一股细细的花香。

    这边,观如雪本来想找个空地出去的,却被这一闪而逝的香味给吸引住了,脚下的步伐一顿,反而转身往里头走去。

    身边的人只感觉到有一股清风拂过,好似有什么力将他们推散了一些,还没有等反应过来,这感觉便消失殆尽了。

    “玉佩?那倒是稀奇,我都没见过这个颜色的……”

    围住小贩的人很多,你一句我一句的,那小贩居然也能一一回答。

    “大人,这玉佩啊,作用可不是观赏呢!”

    “这个可大有用处……”

    “这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是观如雪说的,落下时还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威压。

    这是低修为者感应高修为者的一种本能。

    那小贩听见声音后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望见了观如雪的白纱,笑了一下,继续介绍道:“大人莫急,听小的慢慢说,这玉佩,是小的在海域那边一个暗坊得来的,暗坊,想必各位大人也是知道的吧?暗坊出来的东西都稀奇古怪的很!比如这个玉佩了,它居然能将他人的修为化为自己的来吸收!”

    他的话语一落下,四周嘘声一片。

    “你……骗人呢?”

    “对啊……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不用,祸害我们啊?”

    “诶诶诶!大人!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小贩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小的没有修为嘛!不然我当然是自个儿吞了啊,我至于拿出去卖吗?这拿出来,就是想拿个好价钱啊。”

    一些人听完后点了点头,看小贩修为低到几乎没有的样子,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有一些人紧缩着眉头,思考着真与假。

    而观如雪则是在仔细的观察着那个玉佩,他看着眼前这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玉佩,心里却对它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晌,观如雪开口问道:“你这玉佩,可是有花香?”

    “……啊?”小贩被问的一愣,有些茫然的看向观如雪。“仙人,您是说这玉佩吗?呃,小的在拿出来之前和香囊放在了一块,就是普通的月季。”

    观如雪闻言,倒是皱了下眉。

    月季?怎么这么像……

    “你这个多少钱。”思索无果后,他直接开口道:“我买了。”

    “您说香囊还是玉佩?玉佩的话……”小贩比了三个手指出来。“仙人,这个数。”

    旁边看戏的人纷纷坐不住了,有人更甚,直接说了出来。

    “我去,你这宝贝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呢,你卖三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啊?”

    “哎呀不是啦大人。”小贩笑嘻嘻的,嘴说的却不是这样。“是三十两。”

    “……”

    “?”

    “靠……”

    在一片龇牙咧嘴的抽气声中,观如雪淡定的付了钱。

    他将小贩毕恭毕敬递上来的玉佩随手纳入了储物袋里,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仿佛看到了比看小贩讲故事吹牛更稀奇的事,看着观如雪朴素的衣裳,议论纷纷。

    “想不到……这位兄台居然是个有钱的……”

    “嘿,我看见他从东边来,说不定是藏书阁的弟子呢?”

    “呃,也可能是万剑宗的。”

    “……此话怎讲?”

    “你瞎啊,他往南走的。”

    …………

    …………

    路上耽搁了一会,观如雪到清幽庭的时候,比往日慢了一点。

    门外雪花幽幽,庭院内却不受任何影响,观如雪望着这个四季如春的府宅,心里说不上喜欢和讨厌,扫了一眼便移开。

    “可是如雪来了?”

    忽然的,一道温润却有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观如雪抬头看去,入目便是一席淡绿的衣袍,而对方早已沏好了茶,正倚在木栏边,对着湖边赏鱼。

    宁相如开口时,刚好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观如雪就这么静静的站着,敛眸,唤了一声“师叔”。

    “晚了一点。”他将自己的茶杯倒满,而后又去给观如雪倒,一边动作一边开口道:“有没有吃东西?我最近买了一些新的糕点回来。”

    旁边有侍从看见宁相如的倒水的动作,正想上去帮忙,却又被他挥了挥手。

    “本尊可以自己来。”他笑了笑,“这点小事还是可以的,你去忙你的吧。”

    那个侍从的脚步一顿,抬头看见宁相如的笑脸,脸蛋一下变得通红,小声回了一句“是”,之后就慌忙退下。

    如此,现在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宁相如看着眼前还在站着不语的观如雪,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你站着做什么?迟到了在面壁思过?”

    “本尊可没有这么小气。”他笑着道:“还不快坐下?”

    观如雪的指尖动了动,闻言坐去了宁相如的对面。

    “今天,怎么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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