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一切都静悄悄的。
卧于山间,古朴大气的府邸东侧,一处绿墙青瓦的庭院内,却有袅袅灰烟从烟囱里缓缓飘出,半开的窗户里头闪着明亮的火光。
柔软的火舌温吞地舔舐着锅底,浅黑色的砂锅“咕噜咕噜”冒着泡。
见时间差不多了,尚砚忙眼疾手快地灭了火,掀开盖,把切好的葱花和姜丝洒进去,用残余的火星温热着。
柴火爆开的气味混杂在浓郁的米香里,算不上好闻,尚砚却享受地眯起了眼,只觉得无比亲切,远比战场弥漫着的血气叫人安心。
他终于不用只为了杀人而握刀,也终于可以放下心烹饪美味的吃食了。
为将军挡箭而死的那一幕恍如隔世。
本以为自己这条贱命要被老天爷收了去,不曾想他竟踩了狗屎运,被小公子救了。
小公子身体不好,除了府上的侍女小厮作伴外,举目无亲。
为报恩,尚砚选择留在府里,当了小公子的厨子和护卫。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一月有余。
虽不知自己为何上一秒死在战场,下一秒就倒在人家府邸门口,但尚砚并不想深究。
他对如今平淡而充实日子感到十分满足。
小公子近几日胃口不是很好,尚砚特意把粥炖得更软烂了一些,还准备了开胃的酸甜汤。
等他把小公子的早食小心翼翼地放在端盘上备好时,天色已然清朗,隐隐还能听见鸟雀们叽叽喳喳的清脆鸣叫。
厨房里的存货不多了,尚砚背上背筐,从角门走出府,准备去采买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食来。
他无须考虑是否要把早食端到小公子的房里,这些自然交由红婴姑娘她们去做。
此时,集市上的人还不算多,尚砚穿过稀疏的人流,挑挑拣拣地买了半背篓公子爱吃的菜。
他正站在一家干果铺子前,思考要不要买一些蜜饯带回去时,耳尖微动,发觉身后似乎有人在悄声靠近。
尚砚下意识侧身,躲过了不知打哪窜出来的人搭过来的手。
他眉头紧皱着抬眸探去,刚看清对方身上穿着的灰色道袍,就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怎么又是这个人?
尚砚心里烦的要死。
他头一回出府采买的时候,这道士就莫名其妙阴魂不散地缠上了他,总神叨叨地说他印堂发黑,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尚砚根本不信这些东西。
更何况他早就死过一回了,哪里还有什么血光之灾可言。
“哎,尚居士别走啊!”
身后那人急急忙忙地追着他挽留,略带沙哑的声音听着就刮人耳朵。
还是小公子的嗓音动听。
抿了抿唇,尚砚一边不恰适宜地想,一边钻入人群想借此把人甩开。
他之前两次都是这么干的。
但那人大概是找到了什么法子,这回跟屁虫似的粘着他不放,无论他走到哪,都能听到他聒噪的动静。
一想到以后出门还会这样,尚砚忍无可忍,打算今日直接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他干脆停住脚,等着那道士撞上来后,一把拽过对方的衣领,把人拖到巷子里。
尚砚的身量极高。
他垂下眼眸,神情不愉地瞪着那看上去好像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士。
“你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无量天尊。”
只见那道士先是整理了一翻被他扯乱的衣服,紧接着捋了一把胡子,才捏着佛尘,语气恨铁不成钢似的规劝,“尚居士,你就听贫道一言,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贫道观你眉心处死气更重了,再不离开那游府,怕是不日就要命丧黄泉了啊!”
任谁被人当着面的诅咒很快就要死,估计都没法心平气和,尚砚冷笑了一声。
“你半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他确实学艺不太精,那道士脸上尴尬了一瞬,才继续道,“这一次,这一次千真万确,贫道出发之前刚刚替你卜了一卦。”
“乃大凶之兆啊!”
大凶?
尚砚很想骂人。
他在游府待着不知道有多安心,更何况他还没报答完小公子的救命恩情呢。
对于尚砚来说,这道士让他离开游府才算是大凶呢!
“俺不想跟你废话!”他沉声呵斥,“什么大凶不大凶的,你这臭道士简直烦死个人!”
“居士,你且信贫道,贫道说的可都是真的啊!”
“够了!”尚砚不耐烦地打断他,眉眼沉沉,“俺好端端的在游府待着,凭甚要被你这厮三番两次的咒?!”
他把拳头捏得咔咔响,听得那瘦弱道士面色发白。
“俺不发威,你还真把俺当病猫了不成?!”
“看俺这回不把你嘴皮子撕烂,揍得你哭爹喊娘!”
说罢,尚砚作势要出拳。
“哎呀,尚居士!”
道士见事不妙,连忙退出好几步距离,后怕又痛心疾首地望着他。
“就算你不信贫道,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生命安危吧?”
尚砚的确不信,但就算这道士说的都是真的,他也不打算理会。
他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梦寐以求的安生日子,哪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打搅?
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厉,破口大骂。
“你这厮居然还敢胡言乱语?!”
“哼,俺现在就让你先尝一尝这血光之灾的滋味!”
却见那道士迅速地手掐了一个诀,嘴皮微动,不知振振有词念了一句什么。
尚砚发现自己身形有一瞬的凝滞,那道士则趁机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背上一划,而后弹出去老远。
望着手背上的血线,他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道士竟是个有真本事的,怒的是这臭道士说服不成,居然使诈。
这厮简直欺人太甚!
尚砚心里头真有了几分火气,眸光泄出几分寒意。
他放下背筐,几步冲上前。
那高大健硕的体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山似的压了过来,瞧着能把人活生生砸成一摊肉泥。
那道士明明已经躲出去老远了,还是被吓得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尚砚怒目而视,远远看到他一面后退,一面颤抖着手继续捏决,手腕一翻,竟露出一张边缘沾了血迹的黄符来。
俨然是刚刚划破他手背的物件。
心里莫名涌出几分不安。
尚砚眉头突突直跳,他眯了眯眼,快步撞上去,就要把那黄符抢过来撕碎。
那道士看着没多少力气,却滑不溜秋的,活像只泥鳅,他伸手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他的衣角,反而被那厮施咒定在了原地。
尚砚怒不可遏,施了定身咒的道士却慢慢镇定下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尚居士还是有功德在身之人。
道士不忍心看着这年轻的生命就此逝去,但尚居士实在是冥顽不灵、执拗不化,他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无量天尊,还请祖师爷莫要怪罪。
在心里默念了几句,道士干咳了一声,先用衣角细细把额头上的豆大汗珠擦拭干净,又捋了捋手里的拂尘后,方满怀歉意地开口。
“尚居士,贫道这番得罪了。”
“但只要过几日,你一定会感激贫道的。”
放他娘的狗屁!
尚砚眼底猩红。
如果不是被定住动不了,他绝对要把眼前这人揍得连他爹娘都不认识。
若说方才他那几番话和动作还只是用来吓唬道士的,现在,尚砚就是真的忍无可忍,想打人了。
额角处青筋暴起,牙齿也被他咬得咯吱作响,尚砚试图冲破这该死的禁锢,用力到面目发红狰狞。
手臂上的肌肉抽搐跳动着,眼看就要成功,把攒紧的拳头挥舞出去。
见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那道士眼皮猛的一跳,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鲁莽过头了。
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把黄符甩到尚砚身上后,慌忙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鞋子都掉了一只。
毫无先前的道骨仙风可言。
但看他的样子还是不死心,都快看不见影了,那道士又回过头,扯着嗓子大喊:
“尚居士,尚居士,贫道会在这里等你!最迟三日后的子时,你一定会来找贫道的!”
回应他的,唯有“嘭”的一声巨响。
尚砚彻底冲破了符咒的束缚,在身体因为惯性,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时,果断转移重心,把手臂往左轮出,在青砖砌成的墙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蛛网似的裂痕往外蔓延开来。
嘁,算这臭道士走运。
往后再碰见,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手背上鲜血滴淌而下,吃痛的尚砚甩了甩发颤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一把扯下身上的黄符。
看也不看,他直接将其捏了个粉碎,然后撕下干净的衣摆,咬住一头,简单地把伤口包扎了一下。
至于道士的话,尚砚完全没放在心上。
扭过身凑近背筐,见里头的菜并没有受那道士的捣乱影响,他这才放下了心。
拍了拍手,站定了一会儿平复心情后,尚砚重新背起背筐,沉默地走出了小巷,买了面粉和精米,又去方才的干果铺子买了一斤蜜饯,方满载而归。
路过小公子居住的院落时,他下意识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小公子正蹲在门口种花。
侍女画梅撑着伞站在他身边,替他遮挡着逐渐发烫的日光。
原本要往前走的脚步顿住,双腿好似有千斤重,叫尚砚动弹不得。
眼中只剩下那抹清瘦的身影。
大抵是常年生病的缘故,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清减,雪白的手正轻轻捧起一把泥土,将其细细覆盖在挖开的洞里。
然后耐心地用铲子一一压平。
最后,只要再浇上水,这花便种好了。
常人做起来十分轻松的动作,对于小公子而言,却有些艰难。
他时不时要停下来咳嗽几声,才能接着手上的动作。
青年生得漂亮极了,乌发雪肤,弯弯的黛眉下,一双狐狸眼瞳欲语还休,鼻梁挺拔,没什么血色的唇肉微丰,恰好被他的主人微抿着,唇角的弧度微陷。
从尚砚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清楚地瞧见小公子那乌黑稠密的轻颤眼睫、蒙着一层薄薄水色的琥珀眼珠,以及眼尾拖曳而出的绮丽嫣红。
周遭鲜艳欲滴的花海仿佛在刹那间失去了颜色。
尚砚怔住,整个人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被蛊惑了般,只知道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一颗心在胸膛里“噗通噗通”撞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