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尚砚忽然觉得小公子有些面善,眼前这一幕他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转瞬即逝。
眉心不由自主地紧蹙,他试图摸清一闪而过的灵光,眨了眨眼定睛细看后,却什么也没发现。
胸膛里的心脏仍在砰砰跳动,尚砚却莫名感到有点儿空落落的。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原本垂着头的小公子手上动作一顿,将手里的木铲捏紧,微微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瞳好似会说话,乌黑的眼睫轻颤着,像是在无声询问尚砚要做什么。
仿佛被烫到般,脸皮发麻的尚砚慌忙敛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下意识局促地搓了搓手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声,“公子。”
青年没有说话,似乎是被他这幅羞窘的模样逗乐了,轻轻弯了弯明亮的眼眸。
忽地,他面上的笑容一滞,眸光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神色,青年把疼到颤抖的指尖拢进长袖,嘴角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原本安静待在一旁的画梅面色陡然一变,立即要上前把他挡在身前,呵斥尚砚快些离开,却被青年一个眼神制止。
她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只能败下阵,气闷地把人搀扶起来,替主子挡住不住发颤的手。
埋着脑袋的尚砚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波。
他抿着唇,正打算再说一句什么的时候,只听到画梅姑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般开口:“尚小哥,你回来的正好,公子种了一上午的花,还请麻烦你先给公子做一些吃食填填肚子。”
女子柔和的声音特地在“一上午”“先”“吃食”的字眼上压重,尚砚不笨,明白画梅姑娘这是在催促着自己离开。
想起红婴姑娘告诫过自己,小公子种花时不喜欢有旁人在的事,尚砚低垂着眉眼,忙“哎”了一声。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篓,脚步一转,就要转身离开,却听青年好奇的问,“尚哥,你手这里怎么受伤了?”
被小公子叫“尚哥”的尚砚头皮一麻,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受伤的那只手,没敢抬头,顶着发红的耳根,呐呐回道:“不小心砸到了墙上。”
尚哥,尚小哥分明只是一字之差,却听得尚砚浑身不自在,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呢。
太亲昵了。
尚砚心想。
可小公子就喜欢这么叫他,总不能直接打断救命恩人,让他别这么叫罢?
尚砚只能应下,安慰自己反正被叫一声,又不会脱一层皮。
事实证明,确实不会脱一层皮,但还不如脱一层皮呢。
不管听了多少次,都像是耳朵被人用羽毛轻轻刮挠,又像是衣服里头进了蚂蚁,爬得尚砚满身的皮肉发痒。
他正满心满身的觉得别扭,又听到小公子满怀关心地道:“怎的这么不小心?若是伤到骨头怎么办?画梅,待会儿你给尚哥拿些伤药过去。”
最后一句青年是对画梅说的,她秀眉一挑,似乎要说什么,却只是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尚砚揉了把耳朵,终于敢把头抬起来一些,只是眼睛依旧是往下看的。
“公子,俺没什么事。”
顿了顿,他张嘴想说自己皮糙肉厚没什么的,无须用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不识好歹。
默了一瞬,尚砚舔了舔嘴皮,“谢过公子。”
“这有什么可谢的。”青年笑了,“余才是,还要多谢尚哥你费心准备的酸甜汤呢,胃口都好些了。”
真的吗?尚砚喜出望外。
他“嘿嘿”一笑,高兴又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那公子俺再给你多准备一些。”
“尚小哥快去罢。”回答他的是画梅。
尚砚垂着眼,没看到画梅姑娘一改往日的温婉,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他能听到对方忽然有些拔高的声音里隐隐藏着火气。
尚砚脑子突然转过弯儿来。
画梅姑娘生气的原因……不会是自己刚刚盯着人家主子看的痴样,被她一眼不落的看了个正着罢?
这就尴尬了。
“好。”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尖,点点脑袋,忙不迭走远了,隐隐还能听见小公子在和画梅姑娘说着什么,咳嗽声断断续续。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想起离开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的画面,尚砚皱了皱眉。
……刚看到小公子的时候,他的脸色有这么苍白吗?
白得像是要化了。
尚砚的眉心皱得更深了,留了个心眼儿,忧心忡忡地穿过重重长廊,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小公子的这座府邸很大,大到完全超乎尚砚的想象,好在待的时间长了,倒也勉强能记住路。
此时已接近午时,天上的太阳大了起来,这个时间段府邸没什么人走动,若是一开始,尚砚可能还会对此心生疑惑,但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自说其圆。
穿梭过两边拥簇着翠绿青竹的灰白石子路时,尚砚不经意间抬头一瞥,竟远远看到一位侍女正往水潭里跳。
半点儿水花都没溅起,就沉没了。
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人想要轻生,连忙把背筐放下,快步冲上前就要跳进水潭里救人,却看到那清澈的水面忽然变得浑浊碧绿。
脚步不由得迟疑而后顿住,尚砚还在思考发生了什么之际,一株株娇艳的荷花连同荷叶慢慢从水面钻了出来。
逐渐变成他所熟悉的荷花池后,水面才恢复清亮。
这一幕显然很不对劲。
“……”尚砚沉默。
一颗心在胸膛里悄悄打起了鼓。
倒不是因为害怕。
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敌军的鲜血,长年跟着将军厮杀战场的他见过的血腥画面比这可骇人多了,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还因为不适应吐了一下午。
这只能算得上有些奇怪的画面无法让他感觉到恐惧,却也不是尚砚想看到的,自打在这座府邸留下后,他就在有意无意的忽视一切怪异之处。
或许,他今日运势委实不太好。
早晨出门遇见那阴魂不散的道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这么明晃晃地撞上了眼前这奇怪的一幕。
尚砚下意识就想往后退,打算和往常一样视而不见,快速离开这里,可心里又实在担心那名女子的安危,不由地迟疑了一会儿。
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竟透过格外清澈的水面,依稀瞧见粉白的荷花底下静静的飘悬着一个人影。
人影乌黑的发丝飘散在水里,脸上不知是没有五官还是看不真切,模糊一片,纤瘦的腰部处破开一个口子,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溢出无数根茎。
活像这半池子的花株是从她的血肉里长出来的。
尚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的眼力这般好过,他能清楚地看到人影身上穿着的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裙衫在水中荡漾。
样式十分眼熟,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是侍女们穿的衣裳。
答案呼之欲出。
躺在水底的人影,就是方才往水里跳的女子。
“……”怪不得人跳进去直接就沉了。
俺是真的不想看到这些啊……
都这么明显了,还怎么让人装傻?
尚砚在心里嘟囔,有些无奈。
还好现在这里可能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再多看,飞快地躲开视线,什么也没发现般,回到放下背筐的地方,将背筐重新背上,随后,一路低着脑袋回了暂时居住的处所。
走着走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早上那臭道士逃跑前说的那句话,一股不安感又窜上尚砚心头。
那臭道士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会去找他?
莫非……游府要出事?
联想到小公子方才的脸色,尚砚心乱如麻,他忙伸手拍了拍脸,又用力摇晃了几下脑袋,试图把这糟糕的念头丢出去。
结果不大理想。
心不在焉地把采买的食物放置到厨房后,尚砚在庭院里打起了将军曾经教给他的拳法。
他现在的心情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又乱的厉害,没办法立即给小公子做吃食了,需要先打打拳调节一下卷成一团的思绪。
受伤的手并不妨碍尚砚把拳头挥舞得呼呼作响。
男人步步生风,强悍的身躯如虎如狼,在铺有青石的地面灵活的变换着招式,眼神一改往日的温吞沉稳,凌厉若刀,整个人似是一把脱鞘而出的宝剑。
只肖让人看上一眼,就难以忘怀。
几套拳法打下来,尚砚身上的汗水已然浸透了衣裳。
打拳的时候,他向来不太喜欢穿得太厚,毕竟会出汗,正好打完拳后还能就此简单地用水冲个凉。
半透明的里衣隐隐勾勒出紧实流畅的健硕肌肉,略显几分急促的一呼一吸之间,能看得人移不开眼。
院子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尚砚粗鲁地撩起比较干净的衣摆,胡乱地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汗珠,腹部的肌肉没了遮挡,露出了大半。
突然,不知打哪儿吹来了一股凉风,轻轻又缓慢地擦过他整个人,尤其是腹部的位置,凉嗖嗖的还怪痒的。
风嘛,总来无影去无踪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尚砚见怪不怪地又擦了擦手臂,他还觉得这风来得正好呢,刚好帮他散散一身热气。
从水缸里用葫芦瓢舀了水,站在浴桶里利利爽爽地洗了个澡后,尚砚眯了眯眼,黝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愉悦。
几下把衣服穿好,把脏水泼进沟渠里,他又细细洗了把手之后,才进了厨房,开始动作利索地准备小公子的午食。
虽说小公子觉得今早的酸甜汤滋味不错,但尚砚犹豫了半晌,还是歇了继续做这个的念头。
总感觉小公子这样精致的标志人物,就合该被人精心地捧在手心里伺候着,容不得半点儿马虎。
一天三顿,顿顿不重样才好。
即便重样儿,那也不能让小公子一连两顿都吃同样的吃食。
一通忙活下来,尚砚的发丝已经被汗水和蒸汽润湿,他洗了把手,在吃食的浓郁香味里,手脚麻利地装盘。
小公子不喜食肉,所以尚砚做的都是素食。
爽口酸脆的凉拌莴笋丝、肥嫩清香的冬瓜酿、外酥内嫩的香煎豆腐,再配上放凉的酸甜口蟠桃饭,就是小公子今日的午食了。
刚把备好的吃食摆放好,门口就传来一道清脆细嫩的女声——
“尚砚,我来拿公子的午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