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穿过层云,突破黄昏。夜幕落下之时,最先照映到暗鸦眼中的是仿若能突破云霄的篝火。那人赤裸着上身,丝毫不顾及滚烫的烈焰。他喊下一口烈酒,手中火把高举,又是一道钻天的火柱。
府邸中,围观的人群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只是叫好声中,偶尔还传来一丝丝不和谐的议论,身着锦衣的女子们用团扇遮面,悄悄议论着男子身上的纹样。
奇特的花纹排列组合,顺着男子粗壮的手臂,一直从脖颈延伸到下跨。急促的鼓点压下了人群中不和谐的音律,演出来到了下一阶段。
男子张开双臂,赤裸的上身一览无余地展示到了众人身前。他举起手臂,扭动腰身。训练有素的身体以一种近乎狂放的形式扭动了起来。他紧绷的身形,让每一块肌肉的运动都显露无疑。肌肉之间彼此作用,犹如显露在肌肤之下的腾蛇。那腾蛇的运动看似毫无规律,时而紧绷,时而松弛。可又在彼此的作用下显露出独特的野性。那野性在男子的身躯中挣扎奋力,犹如困兽,在黑夜之中迸发出可怖的生命力。
众人专注于男子的舞蹈,整个世界仿佛变得一片漆黑。男子伸出双手,似乎想在这黑夜中感召什么。
刹那间,又是一道火光。伴随着破空的鼓声,铁花如雨般落下。众人方才从黑暗中被唤醒。滚烫的铁水密集地落在男子的身上,留下一个个灼伤后的痕迹。然而男子却眼神麻木,不躲不闪。
“苏利”
人群中传来一声哨声,一位矮小肥胖的商人抖了抖手中的铁链,铁索碰撞的声音指引着男子走下舞台,直到此时,众人才意识到,男子的身形原来如此高大。他穿过人群,将镣铐重新拷在了自己的脖颈,跟随着商人的锁链,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野性之舞的余韵还未消散,众人紧接着便被更为瞩目的东西所吸引。
在见到那人的瞬间,人群便自动散开了一条道路。
那人穿着素净,靛青色的长衫制式宽松,可穿在他身上又显得十分得体。袖口密织的山纹在灯火照映下,不时映射出彩色的流光。
“司命大人“
这简单的一声,落入宅邸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力。犹如泰山重石,原本喧闹的人群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侍从将一本戏单递到了男子的手上,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去接,只是将眼光望向了不远处的身后。
这玄都之中,最为奢华的宅邸的主人,此刻却像个孩童一般,将双手捧到身前,轻轻对着不远处喊道。
“公主大人,不知这演出是否让您满意。“
昏黄的灯火洒在帷幕之前,勾勒出女子的倩影。女子大约16,17岁的模样。此时的女子正扶额叹息,男子那轻浮的举动,使得围观的众人纷纷侧目,另本欲低调的女子有些不满。
帷幕前,带剑的侍女似是感应到了某种情绪,匆匆向着男子走来。男子张开双手。此刻,这位奉天府的司命,玄都上下的第一人,虔诚地跪在了侍女身前,像是在等待某种恩赐。
只见一颗精巧的珍珠,落在了男子手心。珍珠明亮洁白,光泽如玉。
“下珠“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这蛮荒之人低俗的舞蹈,还不能引得朝瑰殿下的侧目。“
一旁的侍从似是有些不平,却被侍女的眼光把本要说出口的话吓了回去。这位侍从不禁暗自腹诽。
此舞乃是牙狼部的祈神之舞,只有部落中最为骁勇善战的男子才能继承此舞的精髓。部落中的成年男子,一生之中只能跳三次祈神之舞。此等罕见之物,在那公主眼中,居然也只能被评为“下等“吗?
若非这位公主见惯了世间奇物,否则,她便也只是个装腔作势之人吧。
侍从暗自的腹诽还未结束,下一秒,凌厉的剑光便已经洞穿了他的脖颈。他面露惊慌地看向了那位自己一直效忠的主人。然而那位司命大人,早在剑光来临之前,就已经悄悄躲到了一边,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靛蓝色的手绢放在身前,用于遮挡喷涌而来的血迹。
“心中对大人不敬者,杀。“
侍女留下这番话后,转身离去。人群寂静,不敢有人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良久,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说话的,是帷幕前,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子。
女子的脸上刻着奴纹,只是说起话来,却轻飘飘地令人震惊,只因他敢直呼那位敬天府司命的真名。“
“周莫允,若是过不好大人的生辰,你知道后果。“
“臣知罪。”
周莫允抬起头,脸上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神色,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仿若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抬首间,府中人已将那位侍从的尸体搬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现场又恢复了往常的干净。
在目送那位大人离去之后,周莫允回到宅邸,轻轻吹响了暗哨。
暗哨以一丝极为细小的声响融入了人群。
与此同时,身穿寻常服饰的李承锦从人群中走出。
宅邸中,周莫允正微微叹气,他蜷缩在长椅上,满脸的失落之色。
“杀了牙狼部二百余口人方才叫那男子低头,没想到只换来了一颗下品的东珠。”
“只是为了一次寿辰,当真值得吗?”
一旁的近侍悄悄质疑到。
“值得,为何不值得。“
周莫允把玩着东珠。
“朝瑰公主一笑,可抵千军万马,可换仙人出山。这些都是万金难买的东西。相比之下,牙狼部二百余口性命简直轻如鸿毛。“
“只可惜这次死了我手下三十名暗卫,算上先前被她所杀的,足足三十一名,每一名暗卫都值一百两散金,真不知道这笔买卖要怎么做才能赚回来。”
“或许得靠你们了,猎狗。”
周莫允对着不远处阴影轻轻抬眸,随后将那枚东珠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一旁。
与此同时,李承锦从阴影中走出。
”玄都组,下士,别号绣衣。“
”下士?“
端坐于高位,周莫允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
暗鸦自黑夜中浮现,落在周莫允的肩头。如墨玉般的眼睛凝视着周莫允,周莫允看向暗鸦,良久,他轻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