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人如出一辙的惊讶目光让女人很满意，连上的表情都比之前真实许多，谷雨发现她眼里像能把人拉去沉塘的湖水，已经不见踪影。

    夜明珠只照亮了门边的位置，随着女人一声：“可以了，你们进来。”的吩咐，惊蛰背后另一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往内推开，依次进来五个端着木盘的婢女后，一个须发有些灰白，看起来约摸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最后进来，还熟练地带上了门。

    惊蛰离得近，看到那些托盘里，放的是不同颜色的布匹，质地也各不相同，不知是这留仙居财大气粗，还是修炼境里有奇特的纺织法，每一匹都能看得出，是凡间难得一见的华丽精致。

    婢女和中年男人在暗房里站成了一排，等那奇怪的女人将这些布匹一一过目，其中有些还要上手触摸纹理，女人都看遍后，对那中年男人满意道：“崔师傅挑得很好，这些布匹做的衣料必然差不到哪里去，能给我们留仙阁夺魁首的小白......”她停顿了下，好歹没说出“小白脸”，改口成了：“给我们的姑娘明日参选，锦上添花，小姑娘身量高了些，普通尺寸的衣裙没有合适穿的，还要辛苦崔师傅今晚赶出来。”

    被唤作崔师傅的中年男人，就是一直负责给留仙阁做衣服的裁缝，他踱步将霜无山的弟子们看了一圈，神色丝毫不显惊讶地将目光定在了谷雨身上，只上下打量了一遍，便止不住点头，转身对着那女人作了个揖：“提前恭喜玥老板了，依我这三十年的经验看来，今年的魁首，必会出自留仙居！”

    立春心里嘀嘀咕咕“这做衣服老头可真是见过大世面，谷雨作为个男人，要去选魁首，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自崔师傅来了之后就忙个不停的玥老板，已经快速地从五个木盘的布匹里，挑出三匹青色的云锦，递给婢女，吩咐这三匹做琴师、婢女、护卫的衣服，立春、雨水和惊蛰一边配合婢女的量尺伸手抬脚，一边在心里都默默认同了崔师傅的道喜，作为陪衬的都能穿得上金陵云锦，留仙阁的参选组合，行头上一定不会输给别家了。

    熟悉的玫红色布匹毫无悬念地被玥老板选中，又再指了一匹绛紫色，她在选布匹的同时，一直着观察谷雨的脸色，发现这小脸，在她挑一个颜色，脸色就沉一分后，越发觉得有趣，手指点在隔壁木盘里一匹适合娇俏少女的鹅黄色布匹上，语气轻快：“这三匹我看很好！”

    暗房里的安静场面，虽不是之前冷得让人噤若寒蝉的氛围，可崔师傅，也对她这清奇的品味，露出没眼看的神色。

    谷雨闭了下眼睛，认真道：“不妥。”

    惊蛰也开口试图转圜：“玥前辈，这三个颜色并不是不好看，只是给小师弟穿确实不合适，在金陵城，可能长街上姑娘家衣裙十有七八是这些颜色，要穿这些颜色去夺魁首，可能不太容易的。”

    一旁的雨水可没有惊蛰商量的好语气，快人快语地将决定做了：“白色那匹云锦是最适合我们师弟的，与青色也搭配，满大街的大红大紫已经够闹心了，我们选清丽的颜色更好，成不成一句话吧。”

    崔师傅闻言也适时地站出来，对玥老板点点头，玥老板抽出一匹白色云锦，在谷雨脸边对比了下，将云锦递给了崔师傅，干脆道：“行，就这个。”

    四个人衣料布匹都定下后，婢女们也快速地将各人量出来的尺寸交给崔师傅，随后几个人和来时一样，带着东西从那扇看不到轮廓的门出去了。

    玥老板又对着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林管事，安排下这些孩子休息。”

    回应她的，是楼梯旁边一扇木门被从外向内推开的声音，一个小厮大打扮的女人走了出来。看着刚刚自己坐着的台阶旁边竟被推开了门，雨水眯起眼睛观察这“四周墙壁上可能其实都有门”的诡异建筑里。

    推开门快步走来的林管事，出现就能让周围人感受到其干练气息，向玥老板递了个“要带走哪些？”的眼神，玥老板留下了参加选魁首的四人，林管事便带着其他弟子去留仙阁的客栈休息了。

    惊蛰对玥老板道：“前辈，乐器明日古琴怕是不少，能不能用琵琶伴奏？”

    风风火火裁好了布匹的崔师傅，还没推开那进暗房的门，便听惊蛰温温柔柔的建议，他停下本想要推门的手，在门前站住了。

    也许是少有姑娘不怕玥老板，能对她提要求又不卑不亢，崔师傅忽然发现一向“在前边楼里巧言令色接待客人，背面暗房冷漠狠厉调教姑娘”的留仙阁主人，似乎也不止那两幅面孔，她会对乖巧可人的小姑娘心软，也容忍顶嘴反驳的小丫头。这金陵的两个姑娘，怕是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阁下还想听什么墙脚，怎么站半天也不进来呀？”立春对着惊蛰后面的木门问道。玥老板对惊蛰点点头，对着木门喊了句：“崔师傅，进来吧。”

    崔师傅直接走了进来，对惊蛰道：“姑娘，方才听你说，明日你当乐师想用琵琶，寒舍有一把上品琵琶，是已故夫人的遗物，自她走后若姑娘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回去取来给你。”

    不等惊蛰答话，玥老板先低着嗓子开了口：“老崔？之前向你借怎么就不肯？阿阮已经去了七年，若这揽月河畔能再有如她一样的琵琶声，怕是不少人要落下泪来，没什么好介意的，阿阮可是曾经的魁首。”

    反应极快的雨水表示认同：“崔师傅您快去快回，我也许久没有听到抒晏弹琵琶了。”

    崔师傅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来时的木门里，他已故的妻子阿阮名叫阮云，常常介绍自己的时候说：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那个“云”。

    没让玥老板等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崔师傅就步履匆匆地回来，将琵琶递给惊蛰。转身就回了木门后的裁缝间，嘴上说着：“我先去看看服饰赶制的进度。”

    见崔师傅关上了门，玥老板变得语气温和：“温抒晏，你一会看看弹什么曲子，阿阮的琵琶你先试试，不行我一会再让林管事给你取把琴来，没事的。”

    惊蛰发现玥老板在说起崔师傅亡妻时候，整个人都像掉进回忆里，忽然明白了原来挚友的感情，并不会比夫妻浅几分。

    玉牌闪起白光，是立春拿出了十余颗夜明珠，在四周均匀摆出了个圈，像灯光柔和的戏台子，摆完还挺不好意思地挠头，别别扭扭地对谷雨道：“明日选魁首的台子都是灯笼烛火，晃眼睛的很，怕你们眼睛疼，上台时候换我的夜明珠吧。”

    “江南李家，可真是让我开了眼，这十几颗比贡品还好的夜明珠，轻易就让你这傻小子拿出来放地上当烛火用了，财大气粗！”玥老板是真的羡慕了，留仙阁虽不差金银，但全凡间都明白“贡品难得”的道理，何况是比贡品更好的东西，要不怎么说李人杰是傻小子呢，对他这师弟师妹大方过了头，连带着留仙阁这回参加选魁首也沾上了光。

    听完玥老板冒着酸气的夸赞，其他三人倒是淡定得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夜明珠的价值。只是立春在霜无山，一向仿佛从不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见山上缺什么少什么都是直接从玉牌里取出能替代的补上，实在没有的便马上给李家传信，总是不出五日便会有商队送到山脚下来，江师叔已经说过立春多次“别把李家库房用来填霜无山了”，可立春眼里霜无山和李家都是他的家，再有缺东西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光景。

    看了那夜明珠许久的谷雨抿了抿嘴，打开玉牌取出一把软剑。还未开刃的银白剑身带着几分钝感，光秃秃的剑柄也有些显得单调，立春正想着：这谷雨的软剑怎么跟它主人似的看着没趣。

    就见谷雨把剑柄往他面前一举，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喊了句当时拜师礼后仿佛给他下了蛊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