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川七月的天和小孩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打第一声雷时赵元青倏地坐起身连忙推燕椿和,他迷茫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问道:“怎么了?”
“我竹子,你起来,我要出去。”
燕椿和坐起身,拉起帷帐望了眼金钟皱眉说道:“咱们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前院的人会收的。还不到辰时呢。”他揽过她躺下,重新埋在她肩窝处阖上眼。
赵元青呆呆地望着顶上床幕,手又摸了上去,燕椿和被她摸得有些痒,忍笑道:“你不困,是不是?”
她点头。
“被吓得十分精神,但也不想做什么,只觉得氛围很好,外面下着雨,打着雷,帷帐内很温暖,咱们两个的气息交叠,你也很好摸。我觉得很安稳,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的心因为这话柔软成棉絮一样,伸出手慢慢地摸着她,仔细体会了一下说道:“对我好像没什么不同,你在我身边时我日日都觉得千百般的好,很安稳。”
她低头看着他一笑,说道:“那你阖上眼。”
他乖乖阖上眼。
赵元青拉着他的手至下丹田处,阖眼运转起混元功,燕椿和顿时觉得仿佛整个人被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舒服地让他忍不住沉溺,想全部没入其中。
但很快,他感觉神魂处多了一套功法,那功法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他倏地愣住,因这种……这种感觉和当日他入琅嬛境时,在琅嬛秘境中一模一样。
……
过了不知多久,赵元青先睁开眼,摸了摸下腹咕哝一句,然后起身把他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穿好衣裳后去一层拿起油纸伞找前园的人帮忙递话道今日诸事取消。
两只偃鸟停到窗棂前,它们湿漉漉地,她取出信后拭干后,慢悠悠先打开其中一个,她就说徒弟坏,看看这主意出的。好恶毒好喜欢。
再打开另一封,有些惊讶。
因徒弟说陈襄告老还乡了,而慕容庭死了,慕容家树倒猢狲散,最后还是陈襄出钱葬了慕容庭。风户洞的事情大致解决了一半,那里的人分到了土地。
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燕椿和,又瞧了瞧徒弟的信,叹了口气,感慨徒弟终于也学会了燕椿和这套,积极沟通,但打马虎眼。慕容庭是徒弟杀的,这她知道,那日在市集上,徒弟和慕容庭说话的方式,完全就是和他从前的失势小弟一个模样。元让蓝这个性格,只有当他觉得一个人被他抛弃时,他才会高高捧着。
难得的清净时光啊……她幽幽地看了一眼燕椿和,最近他几乎天天闹,虽然很可爱,但偶尔清净些也很好,特别外面还下着雨,实在是享受。
赵元青坐在凳子上寻了根炭笔给徒弟重新写信。
燕椿和昨日说的白猿她倒不担心找她,因赵天元给她的那些真气,早就被和青剑吞了,一丝没留。她有些怕他找徒弟。所以得提前和元让蓝说一声。
写完后她坐到床沿边仔细打量垂目的燕椿和,挠挠头,有点想摸。她从发丝到足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心满意足。
寻了个软垫坐在地上盘膝打坐。
——
燕椿和恍恍惚惚自七珞阁中醒来,不禁一滞,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会在七珞阁中,明明这里已经给他那位异母哥哥了。床榻混乱,他枕边带着泪痕。
他掀开帷帐起身穿衣,走至从前那间有九尾屏风屋子时,发现那里竟然变了副模样,竟然有床,墨卿竟然住在那里。
他一怔,低头望向左手,那里没有玉镯。
墨卿也缓缓起身,惊讶穿衣道:“衔蝉君,缘何今日如此早?”
“……你叫我什么?”
“不是元青为你起的么?她说你似狸奴一样惹人怜爱,便起了这爱称。”
“哈……那你叫什么?”燕椿和笑问。
“我哪里有你这般好福气,她如今不过也仅认了四人。给我们的不过是些浅薄情意。”墨卿难堪一笑,连忙又道:“她今日来带鹄苍君他们来呢。早些起也对,你……你看在咱们有些血缘的关系上,可否……可否带着我?我已有一年多未见她了。”
“鹄苍君又是哪个?”燕椿和挑眉问道。
“她从前那位,前一阵子不是闹别扭了么,你还叫好呢,结果特意巴巴地去沧州接过来的。”墨卿叹息道。
“是不是还有一位玉京君?另一位叫什么?”
“望舒君啊,你……你今日为何如此怪?”墨卿怔愣问道。
燕椿和冷笑一声道:“他们也配。你们又是哪些?”
墨卿深吸了口气,眼睛疲倦苦闷垂下说道:“若是为辱我,也不必如此,我并非非要住这里,是你头些日子说让我搬来此处,等她来时二人合力的。”
燕椿和也垂下眼道:“你们是哪些?说给我听听。我不记得了。”
墨卿掰着指头挨个数:“我、沈机、还有个我不认得,生的白净,琼州的,不过她不常去,似乎不怎么来往,一个沧州的,从前出身不好,淮州的一个从前采珠的,幽州三个。那几个我都不认得。”
燕椿和倒吸口凉气:“如此多?”那赵元青平日里是?难道是……难道是他没满足她?
墨卿叹气点头。
他一笑,问道:“何时来?我倒要瞧瞧。”
“还是你同我说的呢,这如何能忘记,约莫午后,咱们得准备准备,你前日裁的流霞锦做好了,我去拿给你。”
燕椿和望了望外边,惊讶问道:“这种天气?穿秋日的锦绸?”
“你说她说你穿这个艳丽嘛,前些日子不是吩咐我去做的?”
他心中暗自嘲笑这梦也太简陋些,他裁衣哪里用得着墨卿,再说,赵元青根本不舍得他这种日子苦自己。
“不必,我随便穿身就行。你且放心,晚些我叫你。”他说完转身出去,回自己屋找到玉铃摇了摇,可毫无反应,纳闷七叔为何不在。只得在屋内四处打转,翻了翻四周的东西,心中有数后冷冷一笑,看自鸣钟时间差不多时才起身胡乱套了件夏衫,带起幕离唤墨卿,二人一起来到七珞阁后门,燕椿和惊讶问道:“为何不走前边?”
墨卿难掩忧愁,说道:“我也不知,她不喜欢吧。”
没多久,那所谓的赵元青到了,他才知道为何不走前边,实在是一辆非常豪华的马车,下来先是那位李玉郎,他脖颈上还带着些暧昧的红痕,燕椿和倏地沉下脸。
接着,是元让蓝下来,他竟然也有!
最后赵元青下来时他直接笑了,这人根本不是赵元青,只是长得像,反正赵元青不是那个样子的。
燕椿和有些厌烦,掉头就走。
脚步和气息从背后袭来,他侧身躲开,是那位假赵元青,她暧昧笑道:“衔蝉君,如何见我掉头就走啊?可还气着?”
燕椿和没理她,稍微让开些喊道:“你来一下。”
元让蓝冷着脸背过身。
赵元青惊异地两边看了看,最终开口笑说:“你随他去吧,别惹他生气,我把琼州的灵石给你三石。”
说完她一手搂着墨卿,一手搂着李玉郎兀自进了阁内。
元让蓝指了指外边,燕椿和跟上,二人来到一处树荫地,元让蓝率先开口道:“作甚?”
燕椿和仔细地打量着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很廉价啊,三石灵石就能买你。”
元让蓝冷笑道:“你不廉价,前些日子巴巴地让人去沧州送荔枝,勾引她来此。”
“让给你了,我有更好的,不,是最好的。真可怜啊你。”他含笑说道。
元让蓝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低声道:“你想死吗?你背叛她她会杀了你,你……你忘记令狐邈的下场了吗?”
“令狐邈如何了?”他抱袖望着街边问道。
元让蓝反而沉默下来,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燕椿和,你疯了。我早就知道你会疯。”说完绕开他匆匆入内。
燕椿和瞥了眼门口,反而转向城北,他才不想住这里,他要住回青园,然后开开心心地等他的元青来接他。
可一日过去,半月过去,半旬过去,他都没等到,反而那个假赵元青来骚扰过他许多次,好在她还要些脸面,只脸色难看地走掉。
这半月内他也弄明白了,九州大部分都归了那位假赵元青。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不要,他寻了个要闭关的理由,让人关闭明圣天,闭门谢客只打坐修炼。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到最后,他也记不得几年过去了,赵元青始终没来。
明圣天最后只留了两个小仆,大片的地都已荒芜,杂草丛生,反而有些像云州。燕椿和依然可以等,他不怕这些,他信她。
直到有一天,明圣天的两个小仆惨死,有人从大门闯入,燕椿和睁开眼,匆忙运转轻功去大门处一瞧,是那位假赵元青,她手中拎着一个熟悉的人头,他觉得面熟,可时间过了太久,他想不起那人名字了。
他看向赵元青时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话荒芜,如这明圣天一般,杂草从生,理不清个头绪来,他不禁自问真的有吗?还是曾经才是一个梦?如今才是真实。
可他望向那熟悉的脸,又有些思念,有些怅惘。
那假赵元青赶他出江州,说着胡话,反正让他从她,不可能的。她又不是赵元青。
他点头离去,开始在九州寻找真的赵元青,他最开始先去的蛟肠谷,没有,琼州,没有,胥州也没有,回燕阁都没了,只有一些废墟。
找遍了九州都没有赵元青,最后他寿元将至,实在没办法,寻了个铁棺,乘船出海,把自己放入铁棺内,满满地刻着赵元青的名字,把自己葬在外海,他修过墓的地方。
这样,也许万一真的那日赵元青出现了,她会来找他的,她会陪他一起。
他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朦胧间,仿佛又瞧见赵元青,真的赵元青,含笑望着他,喊他小疯子。
然后,燕椿和又在七珞阁中醒了过来,他枕边泪痕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