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她出现在小方面馆时,还没走近,就听见墨八正在和墨七说她说得热热闹闹,他约莫是光顾着说,筷子都没拿,面也坨了,和墨七一直笑得直捶大腿。赵元青闷不吭声地坐下后朝小方老板要了碗素面,面无表情看向墨八道:“你请客。”
墨八涨红脸声音破碎别过头道:“请,我一定请,你吃十碗八碗都请。我还以为你今日能去做保人呢!我一早就去了,你怎么涮我?”
墨七连忙揉眼擦泪咳了两声才道:“元青,你好单纯啊!若真是你朋友,墨八和我如何不会保?还有,昭理司是有不收银子的状师的。你真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吗?”
她闷头喝了口面汤,想到这里就愤愤道:“文景,你下回劝人能不能改改?那方式跟激将法似的!本来我也没那么想救!”
墨七听罢十分有共鸣道:“就是,他那劝还不如不劝,倒像是气人,觉得旁人不行似的。”
“偏见。你们就是对我有偏见。”墨八取筷子捡了块碗中的肉放到赵元青笑道:“给你赔罪。”
“今日如何舍得加肉了?”赵元青诧异。
“七哥请的,小方哥最近推出了全家福,你真该试试,一绝。”他笑嘻嘻道。
她搓搓手,朝七哥讨好一笑,问道:“七哥,那个,我……我想赚些银子,目前本金手上大概有不到一百两,能不能三日内帮我变成一万两?”
说道这处,一百个赵元青也顶不上墨七一个小指甲,他咳了咳,放下筷子,瞧见她那副模样先别过身掩饰笑,才正正经经看她道:“做不到的,你要银子为何?”
赵元青叹了口气,喝了碗汤道:“想买些东西,淅川哪里都好,就是买什么都贵。”
“你也说了,淅川哪都好,大家都清楚,若是不贵些,人就更多了,淅川太小,容不下的。你问问白露就知道了,云州前一阵子突然没了雾,从前还能隔一隔,现在好些人往云州搬,打算离淅川近些呢。现在青羊关到这边不是打通了吗?我正打算把一部分仓库挪一挪,挪到城外去呢。”
墨七一边吃面一边道:“元青,你不行还是去打猎吧,九州会那边今日来了许多新商队,你待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当日能往返的。”
这倒也是条路,赵元青点点头和送面的伙计打了个招呼,接过面也闷头吃起来。
三人吃过面后分开,赵元青往九州会走去,翻了翻各商队的任务,差不多都是千两左右,她忧愁地正要往回走却被一个陌生人喊住,这陌生人是个女子,看相貌差不多三十来岁,长得倒高,和赵元青不相上下,体态修长英武,神容精明干练。
“敢问,可是赵元青?”
她是幽州口音,但赵元青拢共也就认识两个幽州人,柳铮和柳为君,她现在搞不清楚小圆姐是哪里人。
那女子见赵元青点头,利落抱拳一笑道:“我幽州的,我家代掌门柳珠画了你的画像,让我务必见你一面,可方便同我来?”
小圆姐?赵元青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二人穿过九州会的宽阔堂厅,绕后院回廊来到一处茶室,女子请赵元青入内坐好后才道:“我们代掌门说她画技不好,但我一瞧见就能认得,我还当她哄我,不想竟真如此。赵姑娘实在神清骨秀,不似凡人。我是蔚柳派商队的总管,也姓柳,柳云风。”
赵元青笑道:“柳姐姐,我没读过书,不会夸人,人生而有皮,来世上修的是里,姐姐看着练达,比我厉害的。”
柳云风不禁笑了一下,她相貌不算出众,能当上商队的总管全凭着自己的本事,这算是夸到根了,因此态度更亲近了些道:“你喊我声姐姐,我便托大喊你声妹妹,我们蔚柳派前些阵子有些变化,掌门如今重新闭关,人便少了起来,只是全州的人还得吃饭呢,我人手不够,便求了代掌门,她一听笑道不难,说她在江州有个妹妹,只让我有什么麻烦处直接寻你便是。”
“柳珠姐还好吗?”赵元青听完先问起了这个。
“好呢,只是忙些,这也正常,她就是心中惦记你。”柳云风连忙笑道。
“她在忙的事情,我方便问吗?”
“这倒也无甚,只是一些门派内务,但若说具体,我倒不知了。”
“那她瘦了吗?累吗?”
柳云风一愣,连忙道:“应该是没有,面容红润,神采奕奕的,是笑着和我说的。”
赵元青点点头,重新笑起来问道:“柳姐姐,你吩咐就是,只要是她说的,我一定尽心办。”
柳云风打量了一眼她,低头取出一份东西含笑道:“赵家妹妹,要先看信物的,我若是骗你呢?怪不得她总惦记你。”
这话把赵元青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过后道:“我……我觉得你不像是骗我的,忘记问了,平时我一般都会问的。”
她打开后仔仔细细地看过,是一副画,是小圆姐画的富水时,她的院子后的谷仓,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眼向柳云风说道:“是她,你没骗我的,柳姐姐,你说。”
柳云风一瞧她一笑,自己也难掩笑意,赵元青不笑时看着其实不太好相处,有些冷厉无情,但她一笑,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听她说话更觉得她为人赤诚,甚至还有些傻乎乎,不禁心生喜爱,伸手给她倒了杯水道:“倒也不是难事,只是有些麻烦,咱们蔚柳派来江州买办大宗,都通过九州会,旁的要么自己通过前边牌子发,要么去市集找那墨老八下面的管事,前一阵子幽州关了,因此这次我们需要的东西额外多,人手也不够,便想托你去墨老八那采买一些,这活计也不轻松,从明日起算,三日要齐的。不知妹妹可否方便?”
赵元青点头道:“柳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放心,我会办好的,我自己够吗?还是要多找两个?”
柳云风笑着把一封劄子、一袋银子和牌子递给她道:“你先瞧瞧,若是雇人可以先从里面出,只可要选些可靠可信的,别被人蒙了去。东西放到碧波集后头蔚柳派的仓中,我们和墨老八那边是挂账的,你把这牌子递给他就是。”
柳云风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赵元青一一点头称是,又借了张纸笔记录下来,最后她见时候未时末,才匆匆告辞。
她和燕椿和素来都是一日二食,辰时和申时,但淅川这边是习惯吃三顿饭,所以墨八他们午时休息时会出来吃饭。她饭量大,一般午时中午就同他们一起再吃一顿,聊聊天,从前晚上偶尔也会吃,但他看起来不太开心,就逐渐取消了。
他想要什么是不会说的,她说他是大家闺秀一点没错,他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说,只等,只暗示,暗示若还不明白,就开始折磨自己。平白说了倒像是他要求的,他要她自愿,这样才能证明她今日也没变,也在看着他。
她沿着热闹街道朝城北走去,有一些人家种的金合欢谢了,这花开不长,但总开,变着法的开,变着法的引人注目,远处看地上像铺满金子,因此许多人家喜欢种门口,图个吉兆,青园正门也有,不过赵元青不常走正门,她都跳墙。走正门还得再多绕一阵,青园一共三个门,正门,一个角门,还有一个好像是马车走的,反正没开过,问他他就说锁死了,然后就开始耍赖。正门又远又偏,那个方位很怪,一般园子都是坐北朝南的,正门开在北边,但青园不是,青园是长斜的,那个门是在偏东的北,几乎没什么人去的地方。一开始她也是规规矩矩地走门的,但总麻烦门房,她就只跳墙,跳墙还近,过去走一段就是燕椿和的书房。
她问过白露的,跳自己家院子不犯法。
赵元青刚绕过街就开始笑,走到墙角先蹲下笑了一会,咳了几声才足尖点地跃过高墙,墙后燕椿和连忙接抱住她,瞧见她笑难掩笑意抱怨道:“元青,你就不能装不知道吗?我都听见你咳嗽了。”
瞧见她拿了一兜银子又诧异问道:“哪里来的?”
他放下她后伸手取过后掂了掂,取出一个看了一下道:“哦……幽州的,陈小圆给的?这可有些少。”
她抱着他亲了亲,笑着给他讲了一下今日的事情,二人边说话边往后园走去,等讲完,她期待问道:“我能去吗?茂茂?”
燕椿和斜睨她一眼,那一眼似乎有些深意,他问:“你自己做吗?这些你倒是做得过来。最多让文景帮介绍一下。”
“对呀,小圆姐难得拜托我呢!她从不求我……”赵元青话没说完,抬头望他,他眨眨眼。
“小圆姐怎么这样!莫欺少年穷!我不要她施舍我!我要谴责她,唾骂她!等会我就给她写信!你可别跟她学,你可以直接给我的。”她愤愤道。
二人亲亲热热地去取了食盒吃得了饭,燕椿和忙把赵元青拉到暖阁的软榻上,积极地递给她纸和笔一扬下巴道:“你写,我给你磨墨。”
说完取水拿墨条拉起袖子细细研磨。
赵元青冷冷一笑,取笔蘸墨低头写到:小圆姐见字如晤。抬头问道:“暌违二字怎么写?”
燕椿和含笑蘸水写于木案,她了然继续写到:暌违日久,拳念殊殷。又卡住了,抬头指道:“给我换一张,不会写了。”
他咬唇忍笑乖乖撤走。赵元青重新提笔写到:小圆姐,我想你啦!今天我瞧见柳云风啦,我知道你担心我过得不好,但我很好的,平日里也用不上什么银子,现在身上有近百两,很多的,我最近没什么事做,每天都很好的,咱们上次通信——
她写到这又撕掉换了一张,重新写到:小圆姐,我想你啦!今天我瞧见柳云风啦,我知道你担心我过得不好,但我很好的,希望我们可以早些见面。我托商队给你带了东西,你记得去拿!
信短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