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屈夷的丧礼已经完成,但新帝一事还未有着落,这几日,群臣都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文仲衡婉拒他们的请求,并将二皇子已回京的消息放出来,还是架不住有些人读不懂他的意思,在朝堂上将他拦住苦口相劝。严肃的朝堂一时竟像街市般热闹。
宫殿门口隐约出现几个人影,随着几人走进来,群臣自动站向两侧,腾出一条道。
谢明华怜惜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在他身边站定,“各位为国君一事操心,是我朝之幸。诸位举荐衡儿,本是民之所向,但衡儿一直无心操劳社稷,如此拖延下去,势必有损国体。我本该身居后宫,可先帝基业有危,我不得不出来想诸位禀明实情。当年,尹家人靠战功扶持文屈夷,先帝深知文屈夷并无摄政之能,无奈在情满阁中留下诏书一封,今日特拿来禀明先帝旨意,还请诸位定夺”。
“太后请直说,先帝在诏书中定了谁?”
“先帝”,谢明华看了眼文仲衡,“定了二皇子”。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愣住。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文仲衡率先打破沉默。反映过来的百官纷纷附和:“臣谨遵先皇之命”。
回到府中,师爷将遗诏从密匣中取出,问文仲衡,“要怎么处理?”
“烧了吧。”
“烧了?”
文仲衡推开窗,看着天空猩红的晚霞,照的地面也是诡异的一片红。“我早该想到的,母后掌管后宫这么多年,秦太傅救走颖妃身边的妃子,她又怎会不知道呢?”
“那”师爷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慧贵妃下药一事......”
“不查了,我不想知道。再说,尹拓都告诉我了,当年是文屈夷他们设计在父皇打猎时在背后放箭,导致他坠马。若要把相关人都抓出来,可能又是多少条性命呢!”
“王爷,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师爷,我们之间不必有这些忌讳,但说无妨。”
“您虽与陛下虽为手足兄弟,但太后尚且有您不了解的地方,何况是陛下。陛下虽有治国之才,但人心难测......”
“你想让我提防陛下?还是......”
“王爷,若是生变,您可有保全之力?尹拓现在虽已经归属您,但他并无领将之才,护邻军总有一天会回归皇家,夏将军又远在塞北,您身边并无良将可用啊。”
文仲衡苦笑一声,“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希望王爷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下相信您会是一位明君。”
谢明华依旧在宫中念佛,文律通走了进来,“母后,儿臣来给您请安”。谢明华放下佛经,命宫女端来茶点,文律通难掩欣喜,“母后,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最想的就是您做的桃花酥”。
“喜欢就多吃点,你现在瘦多了”。
“别担心,我身子好,过段时间就能恢复。再说了,有母后的手艺,我还能吃不胖?”
谢明华心疼地摸着他的脸,“你呀,从小最懂事,也最听话,却受了最多的苦”。
“其实还好,我这都是皮外伤,倒是衡儿,他这些年为我们东奔西走,听说眼睛还受了伤,最苦的是他才对。”
先皇后拿起一个酥饼递给他,“他确实长大了不少,现在几日都不来看我了”。
“母后,我就来迟一会,您就说我呢?”文仲衡俯身向文律通行礼被他拉住,“自家兄弟。快尝尝,母后做的桃花酥”。
文仲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母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不爱吃这个”。
“你二哥小时也说不爱吃,可后来就爱吃了,唯独你,像你父皇,无论我做多少次,都一直不吃”。先皇后假意生气,文仲衡连忙拿起一块,掰下一点放进嘴里,“我吃了啊您看看”,先皇后推开他凑近的身子,“好了,你们两个忙去吧,别打扰我清净了”。
“好嘞”文仲衡迅速起身,“母后,那我告退了”。
二皇子拿起核桃酥塞进嘴里,“母后,那儿臣也告退”。
殿内一时清静了,宫女将桌上收拾干净,焕荣重新换上一杯茶,为谢明华揉起肩,“陛下与王爷虽大了,可还爱在太后跟前玩闹,和小时候一样”。
谢明华面色凝重,“若真像小时那样就好了,我也不用花费这么多心思”。
“太后不必忧心,王爷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可您毕竟是他的生母,何况他现在也无从知情了”。
“焕荣啊,知道为什么在秦太傅和你之间,我选择留下你吗?”
焕荣惊慌失措地跪下。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秦太傅都有可能背叛我,但我想你不会。年纪大了,忘事可以理解,但你别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奴婢知错”。
“起来吧,把昨日画师送来的画像拿来我看看”。
焕荣将画像一一展开,“这几位都是一品大员的女儿,样貌学识皆属上乘”。
“要做皇后,只有这些,只怕这后宫容不下她。身为皇后,看着众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却不能恼不能妒,还要稳定后宫,这分明是份苦差,可她们一个个地趋之若鹜”。
“太后可要选她们进宫来先见上一面?”
“不了,你替我看着就行”。
文仲衡也不知这位皇兄究竟在想什么,登基近一年不先为皇室开枝散叶,却为他府上送来两个妾室,说是表达感激之情。文仲衡想拒绝,跟陆安开玩笑,“皇兄怕不是与我们分别太久,连我喜欢什么都忘了。”
师爷却提醒他,“王爷,您叫错了,是陛下。”
文仲衡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既是陛下的旨意,那就留下吧。”
这二人的到来倒让府上热闹不少,一天不是争就是吵,文仲衡不耐烦了,想自己静静,撇下吵嚷的一群人独自离去。
回府以来,他很少呆在府上,如今一个人走着,竟也像逛别人的园子般新奇。
绕过层层院墙,远远地看见一面墙被绿色的枝叶覆盖,粉色的小花朵点缀在中间,文仲衡对这花好奇,府里的花种类不少,但都在院子里被精心照料着,这儿的花却开得如此随意。顺着墙右拐,狭窄的小道已经被这些花包裹,他伸手拨开从墙上垂落下的藤蔓,走到一处扇形的门前,推开门,被满园的色彩撞得失了魂。
右手边交错的木架上,绿色的枝叶下藏着饱满的瓜果,红紫黄绿,高低掩映,随意漫延开来。左手边是一片花田,牡丹、玫瑰在竞相比美。
走入庭院,一只圆滚滚的猫趴在石桌上懒洋洋地睡觉,时不时用爪子拍打树上掉下来的落叶。院子中秋千被盆装的花朵包围,秋千上放了本翻开的书。
湖边传来锤捣衣服的声音,文仲衡看向湖泊,荷花微微荡漾,硕大的荷叶中间一块一块的粼粼波光。
一个身着浅灰色薄衫的女子从湖边站起,端起一盆衣服,转过身来。
离姜不知院子里何时进了陌生人,听青桃说府里最近来了很多门客,想必走错路了?她打量着眼前的人,走完最后一节台阶,问道:“你有事么?”
“我走错路,冒昧打扰,还请姑娘见谅。”
“你是新来的门客?”离姜前几日听青桃提起过,府上来了许多门客。
文仲衡一时没想好如何回应,便接了茬,“是啊,我刚进府。”
“你是要去哪儿?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
“不去哪儿,只是没想到府上竟有桃花源一般的地方,所以不禁驻足。”
离姜扑哧笑了出来,“原来在你们眼里,这是桃花源呐。”
“我说错了吗?”,文仲衡感到奇怪。
“没错,毕竟你跟我身份不同,看事情自然不同,在我看来不够是寻常的生活地,在你眼里竟是世外桃源。若五柳先生知道你如此容易寻得一个桃花源,怕是要嫉妒你了。”
文仲衡有些意外,“你知道五柳先生?”
离姜使劲甩了甩衣服,水珠溅到文仲衡脸上,他后退几步。
“我知道很奇怪吗?就只许那些华冠丽服的人懂得这些?”
“是我见识浅□□惯以外在评断人,有眼无珠还请姑娘见谅。”
离姜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算了,你也不是第一个。”
文仲衡环视四周,颇感震惊,“听说这院子已经荒废数年,杂草丛生,如今却是满园宜人的景色,这些都是你弄的?”
“当然不是”,离姜不自觉地想起跟着青桃一起收拾院子的那些时光,“我跟朋友一起收拾出来的。”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院子?”
离姜看着生机盎然的院子,平静地说道:“一个弱者有什么资格选择呢?有人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就得接着。”
文仲衡的心似乎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努力抑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看向离姜。她拿起最后一件衣服,使劲拧干上面的水,搭在木杆上,然后将衣服上的褶皱慢慢扯平。他的心,似乎也渐渐被抚平。
离姜晾好衣服,倒掉盆里的水,回过身,见他还伫在原地,好奇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文仲衡突然不想离开,转而开口问道:“你种这么多花都是为了观赏吗?”
“我没有这种闲情逸致,这是我的生活来源。”
“生活,来源?”文仲衡想不到自己府上居然有人靠花生存,再次确认,“你一直靠卖花生活?”
“你怎么这么惊讶?没见过穷苦人的生活吗?”
“不是,只是想不到王府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离姜走向湖边,舀起一盆水,端着木盆快步走到文仲衡身旁,放下木盆后,双手撩起水浇向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
文仲衡看她熟练的动作,不禁说道:“看来已经很久了,没去找过府上管事的人吗?王爷不会允许府上有这种事存在的。”
“是吗?”,离姜抬起头问他,“你还是书读的太多,见的太少了。这种事有什么稀奇的?竟惹得你这般愤慨。王爷会对自己府上的事不知情?你好歹也是个门客,怎么会这么天真,若没有授意,谁敢这么做呢?”
文仲衡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小声说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离姜没有应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应,依旧猫着腰给花浇水。
“这花真不错,能卖我几盆吗?”
“听说府上花草很多,你又何必从我这儿买。”
“府上花草虽繁盛,但唯独没有这样的花,感觉很不一样。”
“你将这些花跟那些花草放在一起,它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是待的地方不同罢了。”
“你的意思是不卖了?”
离姜直起身,不停锤着腰,“卖啊,你既然想买,我没有不卖的道理。不过,我今天没带够银子......”
“既然你已经笃定今天买不起这些花,那说明你已经有了价钱,你打算出多少?”
“五两一盆,如何?”
离姜默默打量他一番,“没有生活常识的人,果然天真。”心里将眼前人归了类,她点头答应,“好啊,那就五两,不过,这是你提出来的,我没有坑骗你的意思。”
“看来我买贵了,其实我也不太懂侍弄花草,之后若有什么问题,能不能来向姑娘请教?就当我花钱买的。”
离姜思索一会儿应允了。
青桃回来后,离姜就将白天的事情讲给她听。
“你怎么能放任一个陌生男人在院子里待那么长时间,万一......”
“没事的,我想过了。我们这么久都没有弄清王府的路线,就是因为我们的行动被限制。可门客不一样,如果能从他身上下手,那王府地图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怎么会帮助我们,这可是跟王爷对着干。”青桃忧虑地趴在桌子上。
“我本来也没把握,可他今天大概了解我们的境况之后,那种意外跟愤怒,不像是假的。所以,我才会答应他的请求。”
“他不会是王爷派来刺探我们的吧?”
“应该不会,王爷回府都两年多了,从没来过这儿,怎么会突然盯上我们呢?”离姜云淡风轻地说出她曾经难以启齿的话。或许是过了太长时间了,那些曾令她心神烦忧、羞愧难当的事情就像太阳的余晖一样,轻轻地从湖面上掠过了。
青桃渐渐放下心来,“他叫什么名字,我跟老伯打听一下。”
“他说他叫覃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