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仲衡也如离姜说得那样,自那晚后就没再出现过。
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离姜被准许去祭拜娘亲。青桃一人留下来,端着烧好的热水到湖边洗衣服,肥猫在一旁用爪子挑挑拣拣,一块抹布被它踢到水中,青桃弯腰去捞,抹布却从它掌心滑走,往湖中漂去,她站起身,踩着堆积的淤泥往前去追,湖水不像往日那样清澈,青桃脚猛地踩空,身子倒进了水里,起身时脚又突然抽筋,扑腾了喊了几声救命不见有人回应,便在刺骨的冷水里拼命挣扎,连喝了好多水后,终于挣扎不动,慢慢沉到了湖底。
大夫在手上又扎下一针后,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离姜焦急地站在旁边,等待她睁眼。青桃还在梦中与家人告别,她回到了离家的那年,自己开开心心地装上酥麻饼,一路颠簸来到王府,被人领到院子里,她见到一个正埋头拔草的人,可不知怎地,下一刻,那些齐腰的草竟然全扑来割她,她慌忙地把这些草打开,越打越多,最后惊恐地叫出来,睁开眼,却是熟悉的房间。恍惚间,看见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青桃的思绪渐渐回到当下。
“青桃,你感觉怎么样?”
青桃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离姜这才放下心来,将煎好的药端来喂青桃喝下,青桃很好奇自己是怎么上来的,“是张大人救的你。”
“张大人?”
“王爷身边的人,叫张崇戬,他来这儿找王爷,听见声音就把你就出来了”
“我是不是耽误你祭拜了?”
“没有,知道你落水时已经祭拜结束了,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一块块掉落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离姜取出一床厚被子给她盖上,又端来一盆炭火,青桃脑袋晕晕沉沉地靠在床上,虽然自己一直不见好转,却在内心你暗自庆幸,至少这段时间王爷没有来了。
这样想着,房门却被打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门随即关上。青桃听见来人问离姜,“她怎么样了?”
“大夫今天来看过了,还是不见好转,我有点担心,这样拖下去不会有事吧?”
“那应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王爷不再来这儿了。”
青桃惊喜地睁开眼睛,往外挪动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些。
“他问过大夫,青桃现在需要保暖,所以,命我在北苑收拾了一处房子,那阳光好,也暖和,你们搬过去后对青桃养病也有好处,夫人觉得呢?”
“怎么这么突然?我们在这一直住得挺好的。”
“但青桃的病一直好不了,过段时间天更冷,她再严重了怎么办?”
离姜进来询问青桃的意见,青桃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走。离姜回绝了管家的好意。“替我谢过王爷,我们就在这儿。”
“这里对青桃姑娘养病并无好处,夫人”,夏盈之的侍女走了进来,“王妃命我来劝夫人为青桃姑娘着想,先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
“王妃?”
“是,夫人可知青桃姑娘的病若一直拖下去,万一加重即使胡大人在世也无能为力?”
离姜转过头看到青桃苍白的脸庞,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她们这几年来第一次在这样温暖又舒适的房子里过冬,青桃的病有了好转,但心情却一直低落。搬到这儿来后,她与离姜就分开住了,其他人告诉她因为主仆有别,以前条件不允许,但现在不行了,她们兴高采烈地告诉她,这儿离王爷的院子很近。王爷每日都呆在这儿,还赏赐了很多东西,青桃看着她们欣喜的样子,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离姜每日都来看她,拿着新书读给她听,她依旧很失落。甚至感觉大夫医术不行,自己明明病的这么严重却一直说她已经好转。大雪纷飞的季节已过,院子里的绿苗从土里钻了出来,青桃被大夫诊断已经痊愈,可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文仲衡食了言,二人搬到北苑后,他便每日借探病之名,凑到离姜身边,即便她一直冷漠如霜。
“夫人”,离姜头从书中抬起,“王爷请您到琉璃阁去一趟。”
“何事?”
“女婢不知,王爷只命我来请您。”
离姜目光又投回书上,“我有事,就不去了。”
“可您若不去,王爷会罚女婢的”
“去吧,万一王爷是真的有事呢?”青桃开口劝说离姜。
“能有什么事呢?”离姜看着书不愿动身。
青桃看向门口焦急的丫鬟,又看向离姜。被她盯地受不住,离姜把书递给她,“你自己看,我去一下。”
青桃把书丢在枕边,烦躁地蹬被子,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也弄不明白。
琉璃阁大门紧闭,外面空无一人。离姜推开门,直接愣在门口。
红烛台,红蜡烛,红布绸,这俨然是拜堂成亲之地。离姜转身欲走,文仲衡赶忙出来叫住她,“离姜,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冒昧,但你能听我说完再做决定吗?”
离姜转过身问他:“你弄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想娶你为妻。”
“王爷糊涂了,我怎么会成为王爷的妻呢?”
“离姜,我之前刻意冷落你,是我不知好歹,如今见到你,才发觉自己有多可笑。我不想再错过,想让你一直呆在我身边,离姜,我真心喜欢你,你能原谅我吗?”
“王爷当真在乎我原不原谅吗?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便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必须要屈服于你。即便口口声声说自己悔改,不也是因为所谓的喜欢上我才想要抛去世俗偏见的吗?”
“这不对吗?”
“当然不对,如果你不喜欢我,在你眼中,我还是那个卑贱的人,我本来就没有错,凭什么要根据你的喜恶决定自己的身份?”
“你说的没错,但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想改过”
“改过是你自己的事,为何要拉上我?”
“我现在真心对你以弥补过去的错误,当然需要你,更何况,你本就是我的人。”
“王爷为何要逼我?”
“离姜”文仲衡情绪激动地走过来双手锢住离姜的肩膀,“我只是想有更多的时间跟你待在一起,不是在逼你,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已经感受到了”,离姜哽咽地回应,泪水泛滥的双眼直视着他。文仲衡不敢再与她对视,用力将她揉进怀里,“我知道你之前过的很苦,我想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你,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开开心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你选择了活下来,就换种活法,好吗?给我这次机会,也给你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离姜很清楚自己不怨他,但究竟是不是喜欢,她并不知道。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生活需要改变。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文仲衡一大早被叫进宫,离姜赖了床,到太阳爬上房顶时才起来。青桃赶来为她梳洗,这也是那些侍女们教的,她以前从不了解这些。头发梳整齐后,青桃随手将它缠绕起来,“青桃”一旁的侍女叫住她,“不是这样的,你弄错了”,她接过青桃手里的头发,盘起了复杂的头饰,“夫人,这是京城里时兴的云珠髻,跟昨日那个不一样”。离姜从镜子中看到青桃神情没落地退到一旁,头埋进肩膀处,便开口说道:“这种发髻太复杂了,还是简单点吧,青桃”,青桃迟疑着抬起头,“你来,有空可以跟她们学学那种编发”。
青桃怏怏不乐地走回房间,几个丫鬟就围了上来,塞给她一袋子碎银子,“青桃姐,你跟了夫人这么久,能告诉我们夫人有什么忌讳和喜好吗?我们刚来服侍夫人,怕犯错。”
青桃没那个心情,敷衍她们,“夫人脾气很好,即便犯了错她也不会怪你们”
“青桃姐姐,你就发发慈悲,告诉我们吧,就算夫人不生气,要是王爷知道了,肯定会责罚我们的。你就帮我们一把,法人最器重你,我们也不会对你有威胁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有些累,而且,我可不是夫人最器重的,我连夫人喜欢的发髻都不会。”
“可是今早夫人跟你说话,你不搭理,夫人都没说你什么?”
“所以我说夫人脾气好啊。”
一群人讨了没趣,自行散开,青桃将被子蒙在头上,彻底与外界隔绝。头上的被子却被人拿开,青桃不耐烦地睁眼,见是离姜,便把涌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问道,“夫人怎么来这了?”
“你叫我夫人我还真是不习惯。”
“这都是她们教我的,我以前也不懂这些,哎,她们人呢?”
“我让她们去给小竹帮忙了,青桃,你刚刚是不开心了吗?”
“没有啊”,青桃有些不好意思。
“我让你学,是不想让你被其他人代替,现在不是在我们的小院了,很多东西我以前没办法教你,但现在有学的机会,只有学了,你才有立足之地,知道吗?”
青桃恍然大悟,开心地点头,“我学。”
“府上有教习嬷嬷,王爷已经吩咐过了,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找她们。”
“好,我一会儿就去。”
青桃跟着嬷嬷从头学起,半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趁着休息的功夫,她就捶着腰,溜达到花园坐在亭子里看水里的鱼儿嬉戏。她有些想小猫了,它现在应该在呼呼大睡吧,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再想着下水自食其力了,真是,青桃顺手捡起亭子里的小石子扔进水中,“有气也不能撒在这些鱼身上啊,它们跟你无怨无仇的。”
青桃回过头,一个熟悉的男子走了上来,“你怎么在这儿?”
“你都能在,我为什么不能在?”
“你不是卖布的吗?”
“你不是卖花的吗?
青桃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说话。
张崇戬叹口气,坐在对面,“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在那个男人堆里呆那么久了,你啊,脾气够大的。”
“你损我呢?
“我怎么敢损夫人身边的红人呢?我以后还要在府上长呆呢”
“你到王府来卖布?”
“是啊,我卖的布质优价好,王府特意允我来府上卖。”
青桃不想再和这个不靠谱的人废话,捶着腰气呼呼地走了。
文仲衡这几日政务繁忙,王妃又快临盆,一连几日都不能来看离姜,便差人每日送来珠钗银饰、笔墨书画以及山上采来的奇花异草。离姜眼看院子里快放不下了,就让侍女带话让他别再送了,侍女却先一步告诉她,“王爷说,会一直送到他本人亲自来为止”。
青桃每日在嬷嬷手中吃尽苦楚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这些东西中寻一两件称心的,离姜见状,也就不再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