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1998年10月3日,阴郁的小雨淅淅沥沥,里昂·斯科特·肯尼迪未曾设想过的未来如水汽凝聚成心中乌云,伴随着无法摆脱的潮湿黏腻。
这是一个泥泞的夜晚。
里昂还有几分钟就要迟到了,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但如今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这座城市的怪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像是一种腐肉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恶臭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里昂的鼻腔,他不由得蹙紧眉头,屏住呼吸。
从郊区进入城市已经行驶了一段时间,期间街道上没有任何人影,整座浣熊市安静得可怕。车内只听得见发动机沉闷的轰鸣,里昂被没由来的不安扰乱心绪,他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喉咙一阵发痒。
正疑惑时,街角路灯下的一对男女闯入他的视野。两人像是喝醉了,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显得尤为突兀。
里昂思考了一瞬,决定停车、下去问一下今晚是什么该死的情况。以及不得不说浣熊市卫生管理如此糟糕吗?那无法忍受的恶臭让里昂联想到了中世纪的城市街道。
他驾驶着车准备拐进街角,没曾想惊起了地上聚集的一群黑影,翅膀煽动的声音伴随着稀稀落落鸟类的怪鸣撕扯开浣熊市静谧的面纱。
“真是该死…天啊。”里昂低声骂了一句,随后身子向前倾了倾,努力在玻璃反射的车灯光芒中看清黑暗中的情况——一具女尸横躺在路中央。
车祸?连环杀人案?
里昂迅速反应过来,犹豫了一瞬,便利落地关闭发动机,下了车。皮靴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兴许是有积水,在接触的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水声。
下了车,空气中的恶臭更加明显,黏腻潮湿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里昂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也会沾染上这股恶心的气味。
他粗略地查看了女尸的情况,女尸死状惨烈,符合食人案的报道。这么说来里昂第一天上班便遇上了凶杀案现场,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兴奋,但更多伴随着害怕。不留时间给他思考,身后传来了一阵低吟,接着大概十五米处的小巷子中走出了几个像是醉酒的青年,他们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缓慢前行着。那低吟声不像是醉酒后含糊不清的嘟囔,更像是喉咙里含着浓稠的血液发出的一阵阵咳嗽,更直白一些,这声音不像是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里昂直起身子,迅速握住腰间的手枪,警惕地盯着前方。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但前面的几个醉鬼真像是电影里的丧尸。
“停下!”里昂吼了一声,震得房檐上的乌鸦煽动翅膀落去了另一端边缘。
“我说过了——立刻停下!”他举起手枪,上膛。距离近了些,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并不是正常人,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对黑漆漆的枪口毫无畏惧之心,就算是醉鬼也不至于胆大如此。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颤抖,手心沁出的汗让他有些握不住枪。
“醉鬼”离他更近了,现在大约只有五六米。
里昂感到有东西握住了自己的脚踝,似乎要将他往下拖拽。
回头,那具女尸昂着狰狞的脸,嘴巴微张着,浓稠的血和口水顺着流出,还有一些不明液体滴落在里昂的靴子上。他条件反射地踹了一脚,试图踹开拉着自己脚踝的女尸。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些东西就是丧尸,电影里的那种。
“太他妈奇葩了。老天,这一定是幻觉……”里昂心中呐喊着,果断朝女尸脸部开了一枪。
枪响,巨大的动静惊起了附近的鸟群,黑压压的一片席卷天空的一角。他忽然发现阴影处有许多像“醉鬼”一样的身影。
他还来不及回头,不远处传来一声纯净清脆的女声——
“趴下!”
他无意识地顺从,迅速蹲下身,一声响亮的枪声传来,紧接着他听见就在身后有固体倒地的沉闷撞击声。一瞬间,鸟群凄厉的叫声和四面八方传来的低吟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激烈的心跳声,心跳得过分,导致他胸口疼得厉害。
又是接连的枪响。
随后是高跟靴子踏地的声音,干净利落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他迅速起身,回过头往倒在地上的“醉鬼”补了几枪。来时的路被挡住了,他只得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缓慢退去。空弹夹不断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他听见身后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响,余光瞥见是一个金发女人的身影——至少可以肯定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而不是什么“醉鬼”。
Ⅱ
一番射击过后,眼看子弹就要耗尽。艾什莉·格拉汉姆选择用小刀迅速解决了剩下几个摇晃着靠近他们的怪物,刀锋在月光下映射出寒冷的光芒,里昂惊讶于这陌生女人精湛的刀法。艾什莉飞快握住他的小臂,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青筋被艾什莉柔软的掌心覆盖,她用惊人的力量将里昂拖拽。
“跟我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里昂对她有些警备,但也明白眼下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他任由这个陌生的女人将他引领到了一处未锁上的门。
他们迅速进门,将门反锁。确认屋内暂时没有其他人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女人熟练地将小刀上的血浆抹干净,插进腰带里。
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勉强看出这是一个厨房的杂物间,通往厨房的门暂时是关上的,并不用担心会突然有“醉鬼”闯入。借助着闪烁不定的灯光,他得以喘息的时间端详这个仅仅认识几分钟不到女人。
这个女人面容姣好,看起来不过30岁;长而卷的睫毛在灯光闪烁着光,垂下的眼眸遮着她碧绿眸中的情绪,青黑色的黑眼圈显示着她的疲惫;浅金色的齐肩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一缕头发被细致地编成编发,说明这个女人应该也刚来到这个鬼地方不久;女人浅橙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白色的背心露出一角,卡其色的短裤上沾染着泥点和斑斑血迹,皮靴上的血浆则更多。
他寻找着女人的目光,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在盯着他看。被漂亮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由得有些害羞,耳垂泛起红晕。他迎上对方的目光,仔细斟酌,却感觉对方却像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人。
“你好?”里昂略有些尴尬地开口。
“你好。”女人像是忽然回过神,回报一个淡淡的微笑。
“呃…劳驾能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情况?”里昂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但是他暂时还无法说服自己生化危机这种事情真实存在。
女人盯着他碧蓝色的眼眸,直至底部:“听着,虽然这么说你可能短时间内无法接受——浣熊市爆发了生化危机,我们现在需要想办法逃出去。我本来是想制止你进城的,这样你就不用经历这些了…但是很显然我来晚了。”
“什么、什么叫——你本来是想……”
“冷静点。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是来自于未来的人,受人之托,我是来帮你的…你可以叫我艾什。”女人又挤出一个笑容,里昂恍惚觉得屋内灯光亮了些,他恳求有机会能更清晰地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别害怕,男孩。”艾什莉见他没说话,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的力道似是真的起到了安慰的作用。
里昂显然不相信对方是来自于未来的人,这简直比生化危机还荒唐。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事已至此,再荒唐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了吧?不过他并不完全放下戒心,尽管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我叫里昂。里昂·肯尼迪。”他礼貌地点点头。
艾什莉没有接话,像是早就清楚这一事实。她淡淡地凝视着里昂的蓝眼睛,眼中浓郁的情意让里昂有些不自在。
一阵沉默后,餐厅内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他们对视一眼,蓝色对绿色,蓝水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坚毅,绿意则摇曳着无法言述的情绪。两人默契地退出这间狭小的杂物间,准备新一轮长跑。
就在他们轻声退入小巷的那一刻,餐厅的另一后门被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醉鬼”们含着口水和血叫嚣着聚集。从屋内闯出来的是一位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大学生——哦,天啊,就像2004年我刚遇见里昂那样青涩,艾什莉这么想着。
女孩因为惯性扑了出来,差点扑倒在里昂身上。里昂则迅速举起枪口对着从阴影中摇晃走出的厨师模样的丧尸。
“趴下!”里昂和艾什莉几乎是同时喊出这句话,艾什莉伸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巨大的力气让女孩不得不蹲下。
碰、碰。
解决掉餐厅内追出来的丧尸后,里昂看向艾什莉,艾什莉正在拉起女孩:“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跟我来。警署或许安全些。”里昂发现自己的声音虽足够洪亮但带着一丝颤抖。他想他现在的脸色绝对不好看。
女孩看清了两位救命恩人——高大的蓝眼睛警察和一个漂亮的绿眼睛女士。
三个人躲着小巷中隐藏在角落的垃圾桶和纸箱,奋力向前奔去。鞋子落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叽声,阴影中的“醉鬼”们正在缓慢聚集,呻吟声在小巷中回荡着。
小巷的尽头,里昂又开了几枪为了开路,他发现尽头有一辆警车。感谢上帝。里昂这么想着,示意艾什莉和女孩跟上他,上车。
他利落地爬上驾驶座,艾什莉则跑到了车的另一侧,坐上了副驾驶,那年轻的女孩则坐在后座。
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因为里昂不确定这辆车还是否能启动。上帝啊。他祈祷着,将钥匙插入相应的位置,转动。接着发动机的振动传来。不等身旁人和后座的女孩回应,他喊了一声:“系好安全带。”便将汽车驶出人群。
他凭借着记忆在城市街道上穿行着,车内只剩发动机运作的声音。后座的女孩突然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句话既像疑问也像自言自语。
里昂摇摇头,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去摆弄电台的开关键,渴望在电流中听见一些讯息。
“如你所见,生化危机。”艾什莉平淡地回答女孩的问题。据后来她的了解,这场浣熊市的危机是保护伞公司一手带来的,起因是一场意外。
“对了,我叫艾什。”艾什莉用了昵称,也并未打算告诉他们她的姓氏——要是将来遇见了真正的、1998年才14岁的她,那可不好用巧合解释了。
“我是克莱尔,”女孩顿了顿,她意识到艾什并不想告诉他们真名,于是继续道:“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里昂·肯尼迪。”一旁摆弄电台的里昂也开口,他眉宇间凝聚着烦躁,电台叹出一阵空白的电流声。
里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余光瞥向身旁的女人:“艾什,请帮忙看一下有没有手套箱。”
艾什莉摸索着掏出一个手套箱,后座的女孩也好奇地向前探身看。
箱内有一只崭新的半自动手枪,艾什莉取出枪,检查了子弹数量后,递给克莱尔。不等她询问对方是否会用,克莱尔便利索地检查了枪是否上了膛。看来是她多虑了。
里昂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黑暗中疾驰着。窗外“醉鬼”们的身影模糊不清的闪过,这座城市多半是沦陷了。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里昂觉得他们应该快到警署了——他回头查看艾什莉和克莱尔的情况,车子驶入转角,就在那么一瞬间,掩在黑暗中的几只“醉鬼”摇摇晃晃地冲上马路,待里昂再回过神,只能急转方向盘踩紧油门向路的一旁转去,如果车子撞上了丧尸,他不敢保证当它们的残肢被卷进车轮时车子还能行驶。
“当心!”艾什莉的声音才迟迟地传来。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打滑,紧接着开始旋转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声巨响,警车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车身被压的变形,克莱尔攥紧了安全带,安全带让她不至于飞出去。
一切归于寂静。里昂感受到耳鸣一阵阵地袭来,他有些犯恶心,手心的汗使他打滑,怎么也握不好方向盘。艾什莉则在刚刚的撞击中碰到了头,额头右边磕出了血,她感觉有东西缓慢地流下来,额角隐隐作痛。克莱尔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单词:“还好没有身首异处。”里昂点了点头,苍白的嘴唇上附着薄薄一层汗珠,蓝色的眼睛正在紧张地盯着艾什莉额角的血。
艾什莉抿了抿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事的。”她安抚地拍了拍里昂的肩膀,温暖的触感隔着警服传递到里昂的皮肤上。
里昂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确认后座的克莱尔安全后,他轻叹道:“我们…”还未等他吐出下一个单词,他瞪大了那蓝色的眼睛,后视镜反射的车灯光说明有车正向这边驶来,速度愈来愈快。克莱尔朝身后看了一眼,瞬间觉得有种什么东西噎住了自己的喉咙,她拼命挤破那堵在喉咙的东西,变调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下车!”
那是一辆卡车正往他们这边驶来,虽然离他们还有几个街区的距离,但是他们却可以确定这辆车已经完全失控。卡车来回地改变方向,撞到路边的车和路灯上发出一声声巨大的噪音。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打开车门,狼狈地滚下车。艾什莉感觉到柏油路上的小颗粒隔着薄衬衫硌着生疼,路面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亦或是血水沾到身上,湿黏的触感让她胃里不断翻腾。额角湿热的液体流过颧骨,她来不及擦拭,只能任由它流下。紧接着卡车的呼啸声将其他声音全都遮住了,艾什莉用尽她所有力气向里昂奔去,发酸的小腿肌肉收缩着,用力蹬着地面,艾什莉在卡车爆炸和发出惊人热量的冲击前将里昂扑倒,克莱尔则向另个方向扑去。
火光连天,克莱尔被高大的火墙隔绝在街道的另一端。摇曳中隐约看见她颤巍站起的身影——
“克莱尔?”此时艾什莉还趴在里昂身上,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纷扰,她一时间听不见其他声音,鼓动的心跳让她一阵阵发晕,脸上也不着痕迹地泛起红晕。手心因摩擦而火辣辣的疼,她支起身子不让自己的重量压着里昂喘不过气,回头看向火光的另一端,里昂也坐起身来,两人同时唤起克莱尔的名字。
“里昂?艾什?”克莱尔试探性的回应。
“去警署吧,我们那里见。”里昂响亮的声音透过熊熊火焰传过来。
Ⅲ
艾什莉的胃因紧张而传来一阵阵抽搐,冷汗浸透了她的背部,透过近乎透明的橙色衬衫隐约可看见白色背心的轮廓。他们的子弹快耗尽了。
所幸他们找到一家武器店,里昂在抽屉中翻找着子弹,艾什莉则站在门口警惕着丧尸的行踪。
“嘘,劳驾小声点。”艾什莉压低声音朝里昂轻喊,“我想,声音会吸引它们。”里昂闻声点了点头,搜索的幅度逐渐变小。
找到合适的子弹后,两人蹑手蹑脚地从武器店后门来到了另一个街区。还有两个街区就到警署了。距离他们和克莱尔分开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不知道克莱尔是否已经到达警署,里昂只能祈祷克莱尔不要把门锁上。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里昂只觉得眼眶发酸发痛,夹杂着尘土和灰烬的汗顺着脸部轮廓流下。
“话说,你为什么来浣熊市?”里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艾什莉听清。
“我说过了呀,受人之托所以回到1998帮你了。”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眉眼弯弯。
里昂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显然他还并未打算完全接受艾什莉的说辞。但又立刻止住笑声,生怕把“醉鬼”们吸引过来:“那么从未来来的艾什小姐,你是受谁之托呢?目的是什么?”
“保密。”艾什莉俏皮地吐吐舌头,眨了眨眼睛,“你对委托人来说很重要。委托人信任我,你也信任我好了,我会带你安全回家的。”
里昂扬了扬眉毛,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冒昧问一下,你全名是什么?”
“这不重要。或许等我们安全逃出去了我会告诉你。”艾什莉伸手握住里昂宽大的手掌,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以表达鼓励。
他咽了咽口水,干燥的喉咙得以短暂的润泽。与此同时,在胸口拼命跳动的心脏也不止地喧嚣,他不敢直视艾什莉的眼睛。
她的眼睛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像是柔和的太阳光——即使此刻他们身处末世、即使那抹绿意中总含着他看不懂的情意、即使那双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总会一闪而过忧愁和疲惫、即使、即使……他也忍不住去拥上她的目光,去端详隐秘的情绪。
他感觉这个女人很熟悉,说不上来的熟悉。
压抑着躁动的心跳声,他们兜兜转转来到了警署附近。但混乱中流下的杂物让他们不得不绕些弯路。里昂祈祷着警署会是一个幸存者的避风港,那里会有充足的警力和足够的物资,最好还有简易的医疗用品——用来处理艾什莉额头上的伤口。
余光中他发觉艾什莉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她的太阳穴处。
最终他们真正站在警署大楼前时,里昂第一次体会到如此的心灰意冷。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后背,直击心窝。他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太阳穴在不安地跳动。里昂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
火焰燃烧的喀嚓声连绵不断,伴随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丧尸的低吼。
艾什莉再次牵住了里昂的手,沾满灰尘和雨水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力道很大,艾什莉感觉手心蹭伤的伤口隐隐作痛。很快他们又将紧握的手松开。
“不知道克莱尔怎么样了。”艾什莉喃喃道。
感谢上帝,所幸丧尸并不多。里昂在心中默念,他干涩的喉咙暂时已经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奔进警署,里昂猛地把门关上,现在他们与外界连天的火光和留着口水的丧尸隔绝了。艾什莉端详着浣熊市警署的大厅,她只在过去的资料和前辈简短的描述中见到过这个地方,或者说不止这个大厅,整个浣熊市都存在于历史中。
她此行并无法改变这一可悲的事实。实际上她本应该是无法改变过去的任何——广义相对论的方程允许封闭的类时曲线存在,这种曲线代表起点和终点在同一时空点上的循环。遵循这些封闭类时曲线运动的物体最终会回到它一开始所处的时间地点。所以理论上来说,艾什莉无法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她不甘心,但至少她可以自私一些,只干涉里昂·肯尼迪的过去,尽她所能去规避那看似既定的结局。
她想像里昂当初保护她那样去陪伴1998年的里昂,用自己的温度为里昂·肯尼迪生命中的至暗时刻照明。
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呢?
她跟随着里昂在警署内探索,心中默默为那个叫克莱尔的女孩祈祷。即使她明知道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最终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了,但她依旧害怕因为她这个意外因素影响至不可逆的结局。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一个受伤的非洲裔警官靠在储物柜边,屋内一片狼藉,艾什莉可以想象到那位警官不久前经历了怎样的恶战。2004年西班牙的影像回放在脑海里。
里昂上前与之搭话。简单的交流后,里昂迅速在储物柜中寻得一件破旧的t恤压在那名非洲裔警官血流不止的腹部上。
艾什莉盯着那人断断续续涌出股股鲜血的腹部,眼前闪烁着电视机花屏般的白点,来自2004年的心悸冲散了她这些年来建立起的勇气。她有种喘不上气的无力感,腹部像是被压着一块巨石,又是这种感觉。
里昂敏锐察觉了身旁人的不对劲,担忧地看向对方。他犹豫地向前几步,颤抖不止的双手停留在空中,他不敢用力捏上眼前人的肩,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你还好吗?”里昂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艾什莉迎上里昂担忧的目光,她重新聚焦,缓缓道:“对不起。只是有些有些累了,没关系的。”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里昂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又看向那位奄奄一息的警官,里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持住。”
警官用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命令他们:“离开这。”
艾什莉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看着更多的血液从警官腹部涌出,眼角有些发酸。她挽起里昂的手臂,试图将他牵走。
里昂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目光粘在对方身上。他尽力说服自己对方会好好的,直到救援来到浣熊市。
“快走!”警官的声音带着些愤怒。
艾什莉又拽了一下里昂,对他摇了摇头。里昂叹了口气,缓缓吐出:“我会回来的。”
去营救其他的幸存者。里昂祈祷这座死城还有幸存者等待他去营救,他当警察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吗?
艾什莉掌心温热的温度让他感到一丝安慰,至少、至少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同时可以依靠的人在身边。
Ⅳ
“不要开枪!”女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回音在停车场内回荡。里昂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说话者。
就在刚刚,里昂差点被她的子弹射死。艾什莉下意识地将里昂护在身后,里昂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向自己拉去,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艾什莉看不清里昂脸上的表情,但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上,胸膛有颗心正跳的飞快。
艾什莉皱着眉头,看到女人的身影后惊讶代替了部分先前的愤怒——天啊,是那个女人,那个在西班牙屡次帮助他们的女人。说实话艾什莉对她是带有一部分小孩子气的敌意的,因为她感觉那女人和里昂之间的氛围很奇妙,里昂也总对此事闭口不提;但更多的是谢意,因为这女人确实帮助了他们不少,可以说没有她2004年艾什莉几乎不可能从西班牙那活着回来。
如今见到1998年的她,艾什莉属实有些意外。想必这时便是他们初遇的时候吧,也许这女人是里昂的救命恩人?但从西班牙那次里昂对她的态度来看,并不像很感激的样子,更像是对待前女友,客气而疏离……艾什莉试图甩走脑袋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重新将目光定在女人的身上。
“非常抱歉,”女人缓缓吐出几个单词,“看到你的制服时我还以为你是丧尸。”那女人看到同年轻警察一同站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人,似乎是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年轻警察身边的女人长了一张娇俏可人的脸,额角凝固的血让她看起来有种破碎的、激起人保护欲的感觉,金发此刻略为毛躁的披在肩上,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一中算不上敌意也算不上友好的目光。
潜意识中她总觉得这个金发女人不应该在这。她小心审视着眼前的一男一女。
“你是谁?”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
“艾达·王。”她干净利落地回答,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里昂心中涌起怪异的情绪,他不喜欢这女人的笑容。
“我是里昂·肯尼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艾什莉同时不着痕迹地点头:“我是艾什。”
名叫艾达的女人似乎在等待艾什莉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姓氏——但实际上并没有。艾达不禁有些怀疑,这个女人甚至不起一个假名来糊弄他人吗?她的目的和自己是否一致?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什莉先里昂一步问道。
“我在找一个名叫贝托鲁奇的记者,我觉得他应该能帮我找到我的男朋友……”
艾什莉有些意外,那这么说明前女友的猜想不成立了?不,她更倾向眼前的艾达撒谎了。她露出一种笑容,明显不打算相信艾达的说辞。里昂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是试图用自己高大的影子包裹住身前的艾什莉,好像这就能保护艾什莉一般。
“我认为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能帮我把面包车挪走吗?”艾达突然提出的要求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上前帮助她。而且如果真有这么一名记者能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里昂不介意去会一面。
里昂依旧觉得很奇怪——他们的相遇像是那女人刻意安排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下。但至少他们都在寻找幸存者,这一点是肯定的。里昂看向身旁的艾什莉,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她的想法。
“随机应变。”艾什莉低声在里昂身边说道。
Ⅴ
艾什莉有些不敢相信,监狱中、她眼前——贝托鲁奇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抽搐着,绯红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汩汩涌出。接着一只寄生虫般的东西在贝托鲁奇心口钻出,发出类似金属摩擦声的恼人叫声。
里昂想上前查看,但被艾什莉用力地拉住了:“离他远点。”艾什莉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场景让她想起西班牙那场旅行。
艾达·王嘶吼道:“快躲开!”便对准记者的尸体连续开枪,那寄生虫利索地爬出记者胸口的洞,溜出门外。
艾什莉胃里一阵翻腾,想呕吐但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胃里是空的。艾达和里昂的表情也十分难看。
一阵可怕的沉默。艾达锐利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我要离开这里。”说罢她表现出要和他们分道的模样,快步走出监狱。艾什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想跟上去。
这次轮到里昂拉住她的手。“艾达,等等,嘿……”里昂牵着艾什莉的手,快步跟上艾达。
“我想我们应该一起走,或许我们可以找到我和艾什先前遇见的一个叫克莱尔的女孩,然后我们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我们在一起能有更多机会……”里昂和艾什莉已经绕到艾达跟前,两个人的眼神几乎是一模一样——坚定且纯粹的、闪烁着坚毅的光。
“你明白的,恶狼难敌众犬。”艾什莉缓缓道。她不清楚这女人原先是否是跟里昂一同逃出浣熊市的,但至少她不希望这女人死在这里。
艾达忍住不摆出嘲笑的神情,她在心中冷哼,嗤笑着面前两人可笑的天真。但她不得不承认一路下来这两人对她的帮助不小,至少没有他们她还需要绕道离开停车场。她已经开始不想做伤害他们的事情了,艾达清楚如果继续同道,保不准她会为了任务而伤害他们,她不想这样——世界依旧需要这份天真,不是吗。
同时她也发现艾达·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韧。
里昂用审视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女人,艾什莉则露出一种似期待又似无所谓的目光直击那女人灵魂深处。
“好吧,我们走吧。”
三人一同走向狗舍,一路无言。没有人清楚对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Ⅵ
艾什莉感到绝望。现在不知道离破晓还有多久,也许早就过了破晓时间,但也许现在还是午夜。他们三个人正奔跑于黑暗中,腥臭的尸水溅到她的小腿上,踩在地上的触感就像西班牙那时里昂大战一番后她从柜子中走出,一脚踩在尸体上的感觉。
三人于黑暗中穿梭,跳过水中漂浮的尸块,促使他们不断向前的是身后聚集越来越多的怪异蜘蛛。
最终在进入下水道入口的工业走廊前里昂和艾什莉赶上了艾达。艾什莉喘的有些厉害,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她终是没经过非人的特工训练的人——不比里昂和艾达。艾达如今也不装作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柔弱模样了,她挤出一抹紧张的笑容,随意解释道:“对不起,我很害怕蜘蛛,所以跑的很快。”面对里昂怀疑的目光,艾达选择用一些微小的动作以及若即若离的眼神接触去打消他的疑虑。艾什莉很清楚艾达的把戏,她明白男人总对这些若有若无的触碰和似有似无的调情感兴趣,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艾达这样美艳的女人。艾达所做的也是她在西班牙不敢迈出的那一步。
她有些好奇22岁的里昂会对此作何反应。
“跟你来是担心你,作为警察保护幸存者是职责所在。况且我们不想失去一个可靠的队友,”里昂后撤一小步,顿了顿道:“你很厉害。如果你跑了,谁来帮助我们呢?”他绽出一个笑容。
艾什莉吃惊于里昂的回应,面对艾达的调情,里昂选择了后退,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想成为一名好警察。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艾什莉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此有一丝雀跃。
随后他们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谈话中断了。
Ⅶ
安妮特·柏肯射出的子弹击中了里昂,年轻的警官倒吸一口凉气,因痛苦而蹙紧眉头,脸色惨白。艾达显然没想到里昂会为她挡子弹,脸上一掠而过惊讶与呆滞,时间好像停止了一瞬。里昂强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艾什莉同时冲向里昂,用尽力气揽住他的肩膀,扶着他不让他倒下。
里昂喘着粗气,急促的呼吸吹过艾什莉的耳畔,此刻担忧盖过了害羞,艾什莉感觉此刻心脏猛烈得几乎要跳出胸口。她太害怕再次失去里昂了——不过好在子弹只是射中了他的手臂,里昂还不至于因此丧命。
艾什莉有些埋怨的看向艾达。艾达像是忽然恢复神智,喃喃道:“那个女人,我必须找她谈谈。”
很好,这枚子弹本应该射中艾达·王而不是里昂。艾什莉愤愤地想,但随即不满与埋怨很快消逝了,她看着艾达匆匆离去的身影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费力拥住的高大男人扶着坐下。
“你还好吧?”艾什莉蹲下身,和里昂平视,小心翼翼地问。她忽然想起在西班牙每次里昂受伤后都会咀嚼的那种草药,要是浣熊市也有这种草药就好了。她的手停留在男人的肩上,感受着男人随着呼吸的起伏。
里昂闭着眼睛,忍受着疼痛,淡淡地开口:“我没事。”他睁开眼,对上女人担忧的目光,报以一个微笑。他总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们似乎命中注定要在此停留。
他缓缓闭上眼睛,平缓着呼吸——这一枪显然不是一个新手警察能很快恢复的,里昂苍白的薄唇上很快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艾什莉将衬衣的一角粗鲁地撕开,看着左臂上流血的弹孔,她心中一阵发毛。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过里昂受伤,但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害怕。将橙色的布料仔细缠绕上伤口,包扎,很快血就透过布料,顺着布料细致的纹理绽开,像是一团太阳,触目惊心。
里昂没有发出声音,但在艾什莉打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男人闷哼了一声,像是在压抑着呼之欲出的疼痛。里昂只感觉一阵阵晕眩,他如今也无心去追赶艾达了,只希望艾什莉不要因自己而被连累。
艾什莉在里昂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并不想睡觉,实际上她也睡不着——穿越时空带给她的震撼还未消散,她是如此高兴能再次见到里昂。
这次一定会不一样的。她想。
“什么时候回去?”里昂的声音传来,十分真切且清晰。
“什么?”艾什莉还未反应过来。
里昂慢慢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到艾什莉沾了灰尘的鼻尖上,他忍不住想伸手抚摸艾什莉的脸颊。
疼痛似乎减缓了,他开口:“你从未来来——你总要回到未来的,是吧?”
“嗯。总要回去的。大概任务结束就回去。”迟到的恐惧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艾什莉不确定自己能在这个时空待多久,也许8小时、10小时?她计划是停留12小时,正好能保护里昂离开浣熊市,她可以尽可能地减少他受到的伤害、尽可能地改变未来的走向。
或者……万一回不去了呢?
那也无所谓了,毕竟她花了将近七年的时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她此行本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不是吗?尽管这有些自私——以里昂拼命保护下来的、艾什莉·格拉汉姆的生命当赌注。
“我们会在将来相识?”里昂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响,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提醒他们现在身处何方。
艾什莉有些不明白:“现在就认识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还会相见吗?”里昂想向前倾,更好地看清艾什莉的表情,但这个动作扯到了他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猜。”艾什莉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故作轻松地摆了个鬼脸。
里昂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好了,肯尼迪先生,你的问题太多了…”艾什莉接着想终止这段对话。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里昂打断艾什莉。
艾什莉扬了扬眉毛,示意里昂接着说。
“在未来——在你的未来、不,我们的未来,还有这类怪事吗?”里昂斟酌着开口,“这种……生化危机?还会发生吗?”
“很遗憾,我想是会的。”艾什莉不敢说得太绝对,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这次时间旅行会对未来产生什么影响——如果因为自己这次任性,未来没有生化危机就好了。
里昂沉吟不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了。”蓝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Ⅷ
“那个女人说的是事实,”艾什莉此刻看不清里昂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里昂声音中无法忽视的愤怒和失望。艾达应该清楚:她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利用他们,无论她是否是有意的,这都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如今谎言被她自己亲手撕开,无数矛盾从血淋淋的伤口中涌出。
“你是为安布雷拉做事的。”里昂声音中的愤怒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合时宜的怜悯。
她望着艾达对准他们的漆黑枪口——更准确的说是对准里昂的,心里泛起一阵凉意,她拿不准眼前人是否会开枪杀死他们两个已经毫无用处的“工具”。她一手举起手枪,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抚摸着小刀的手柄,随时准备拔出那利器掷出去。
“交出来,G病毒。”艾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让我杀了你们。好聚好散吧。”她似乎找回了那种高傲的模样,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黑眸凝视着里昂和艾什莉,实际上她是在努力将眼泪收回去。
其实他们三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逝去了,没有时间为此感到悲哀。
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艾什莉上前走了一步,离里昂更近了一步。她试图用这一举动告诉里昂——自己还在他身边。
里昂像是明白了艾什莉的意图,简单地回答:“不。”
艾达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将枪口移向里昂身侧的艾什莉——如果以他的生命威胁不管用,那么他身旁的女孩的生命呢?利用他的正义感,这种做法真无耻啊。艾达心里想。她故意将枪口偏斜了一些,射中那女孩后她能否能活下来就看运气了。
“不!”里昂迅速明白过来,竭力嘶吼着。
——碰。
巨大的枪声从艾达身后的阴影中传来,她手中的枪摔落在地上,整个人猛得撞到栏杆,向外翻去。
里昂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冲上去拉住艾达。眼前的状况很恼人,这不是艾什莉预料范围内的,但她依旧选择上前帮里昂拉扯欲坠落的艾达。
刺耳的警报声折磨着艾什莉的耳朵,自毁系统开始运行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胸口,她几乎无法思考。他们要救她,三个人都会死。她听不清艾达在跟他们说些什么,只看到她露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里昂显然听到了,而且听的很清楚。
“活下去。”艾什莉终于听清了。她感觉自己抓着艾达的手像是抹了油一般,如何也抓不住对方的胳膊了。艾达挣脱开了他们,向身后的深渊坠去。
她真的会死吗?这是原本里昂独自经历的吗?还是因为我的错误而改变了时间线?
艾什莉不敢再多想,倒计时催促着他们向前进。她残忍地扯走了呼唤着艾达名字的里昂,她清楚她此行目的是什么,她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四分钟内到达安全距离,所有人员应立即撤离,请前往最下层的站台……”最下层的站台。艾什莉默念。
四分钟。他们还有四分钟的机会生还。
Ⅸ
漫长的奔跑。
艾什莉和里昂有几次甚至走错了路,一直絮叨不停的警报让艾什莉心烦意乱,小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他们必须不停的奔跑。
重型机械开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们很快就到终点了。发软的肌肉再一次收缩,他们一起加速奔去。
“里昂!艾什!”克莱尔的声音在宽阔的隧道内回荡。
凌乱的心跳、粗重的呼吸、踩在水坑中的践踏声。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就像2004那年一样。
“……还有一分钟……”
他们几乎是扑上去的。当艾什莉摇摇晃晃地站直时,她看见车厢内还坐着克莱尔和一个小女孩。她如此庆幸克莱尔还活着,甚至还带出了一个幸存者,这是这晚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不等艾什莉反应过来,克莱尔拥了上来。“太好了,你们还活着…”克莱尔低声抽噎着。
艾什莉轻拍女孩的背,安抚道:“我们都很好。大家都很好。很快就结束了,不是吗?”她紧紧搂住克莱尔,目光和克莱尔身后的女孩对上,她报以一个明媚却有些疲惫的微笑。
女孩也回以一个甜美的微笑,那微笑里还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稳重。
接着里昂和克莱尔也拥了一下,他们为彼此亦或是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庆幸。电车来回晃动着,在隧道中快速前进。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艾什莉舒了口气,在最近的角落坐下。长时间的奔跑让她十分疲惫,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发软的腿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多次尝试后无果,她只能就这么瘫坐在角落里歇息。
紧绷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些许,她闭上眼睛,感觉身旁有一个人轻轻坐下。不用思考也清楚是里昂·肯尼迪,那个无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男人。他们就这么肩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列车行驶在轨道上的摩擦声一次又一次将艾什莉飘忽的神智拉扯回来。
“第一次见面就想说了,你的刀法真好。在哪里学的?”里昂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有力量,看来是片刻喘息后恢复了不少。
“一位故人教的。”
“有机会教教我吗?”
“一切结束后再说吧。”艾什莉突然觉得很神奇。时间是个神奇的事物,羁绊也是。
里昂点点头,没再开启新话题。
他们都太累了。
Ⅹ
四人无言地走在公路上。
浣熊市被抛在身后。曙光一点点刺透云层,泼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身后高楼林立,错落有致的影子掩映着这座城市的悲剧。
艾什莉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变透明,她停下脚步,盯着自己融在曙光中的指尖。时间到了,她应该上路了。
里昂注意到艾什莉的动作,回头看她。满是灰尘和污泥的脸上却掩不住那蓝色眼眸的熠熠,他也发现女孩身体的不对劲。
“里昂,听我说。”
“嗯。”
“你做的很棒,将来也是。不需要为此思考太多,忘记今晚吧。请忘记这片泥泞。”
里昂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是说,将来帮助我们这样的人——只需遵从你心。”
“答应我,尽可能地为自己而活。活着,请务必活着。”艾什莉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掌也逐渐融于光影中。
里昂挑了挑眉,以玩笑的口吻问道:“你这样的表情,像是我会死在不久的将来一样。”
“不,与这无关。你会长命百岁,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艾什莉一字一顿地说道,神情严肃。
“所以,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里昂妥协了,现在的他认为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约定。
克莱尔牵着小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两人。里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把艾什莉遮住了。
艾什莉如释重负般叹气,随即她张开双手,笑着对眼前人说:“拥抱一下吧。”她感觉眼眶发酸,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了——好讨厌,太讨厌了,她还想再好好看看里昂·肯尼迪的那双蓝眸。
“你还没告诉我你真名叫什么呢。艾什。”里昂看着艾什莉紧张的模样,笑着说。
接着他拥上女孩的怀抱,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怀中的女孩嘟囔着:“肯尼迪。”里昂应了一声,期待着女孩下一步的发言。
“艾什莉·肯尼迪。”里昂感觉自己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后愈发热烈地跳动起来。
“那可真是巧了,肯尼迪小姐。”
艾什莉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拥得很用力,似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昂感受着怀中的触感愈发虚无、缥缈,他的手掌几乎陷入了艾什莉半透明的身体。此刻的感觉很奇妙,里昂无法用言语形容,艾什莉身体的触感就像抚摸柔软的棉絮,掌心之下是热烈跳动的心脏。心跳声震耳欲聋,带给他一种幻觉——这个世界天地间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日出就要结束了。里昂闭上眼睛,感受阳光一点一点侵蚀那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倾听自己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他们心跳的共鸣,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里昂和艾什莉再一次共同迎来了泥泞中挣扎的新生。在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