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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dy night(下)

    Ⅰ

    2004,阴郁的雨后。警车驶过泥泞的林路,车轮陷入泥水溅起零星喷溅声,淡淡的腐烂气味顺着湿润的空气钻进鼻腔,如同1998年。

    里昂·斯科特·肯尼迪,联/邦/政/府高级特工,此刻正坐在这辆西班牙的警车上。里昂轻捏着手中的照片,指尖微微泛白。他脑海中一直湍旋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答应我。”

    他像是在很久之前答应了某人、和某个很重要的某人承诺过什么。潜意识告诉他执行此次任务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尽管他还是来了。

    西班牙的阴云呼唤着他,是和泥泞的那夜相同的呼唤。早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就清楚这是他无法避免的命运,逃避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所以他依旧坚定奔赴向那片泥泞的迷雾。

    凝视着,照片中的女孩笑得明媚,波光粼粼的绿眸闪烁着纯粹的春天,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纯净。里昂惊叹于女孩双眸的漂亮,更惊异于他在与女孩的凝视中似乎是1998年某个黎明所失去的、这六年以来他断断续续所追寻的——

    他遗失在时光中的灵魂一缕。

    艾什莉·格拉汉姆,现任总统的女儿、政府特工的营救对象,此刻正困在西班牙偏远村庄的某处。

    艾什莉·格拉汉姆。里昂默念着。他正为了拯救这样的人才决定成为一名警察,不是吗?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亡。只是死亡。

    Ⅱ

    “听着。”

    “冷静点!”

    眼前的女孩喘着粗气,昏黄的灯光音乐勾勒出女孩的模样,绿眸在火光掩映下熠熠生辉,如照片中那般纯粹。

    艾什莉·格拉汉姆。

    里昂向前一步,习惯性地伸出左手想抓住眼前人,但迎上女孩惊恐的眼神,他的手又停留在半空,握了握拳,像是要抓住什么。“我叫里昂。”最终,他叹出一句话。

    艾什莉目光不定地看了看他,又将目光瞥向里昂身后的黑暗,毫不掩饰心中的不信任和慌张。

    “我来这里是奉总统的命令……”

    没等里昂说完,女孩从他身侧飞速跑过。剩余的话语堵在喉咙处,他看着女孩匆忙奔跑的身影,思绪又被拉回六年前的雨夜。

    ——寻找某个人。里昂脑中没由来地冒出一句话。

    他迅速将注意力扯回眼前,无奈地叹了口气。“跑的真快。”里昂大跨步地前进,熟练地绕着近路,毫不费力地赶上了女孩。

    艾什莉站停在了窗前。窗外正在下着淅沥的雨,村庄火把的摇曳混合着月光闯进窗户,披在女孩身上。女孩眼中的恐惧正在吞噬黑暗。

    “那是什么?”她皱着眉头,绿色的眼睛映出窗外的景象——火光聚集,山雨欲来。艾什莉虽依旧和里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语气中的警惕和排斥少了许多。

    不等里昂回答,刺耳的耳鸣声刺穿心脏,他感到脑中的混沌在翻滚,胡乱搅着理智。恍惚中他看见身旁的女孩也因痛苦捂住头部,耳鸣声更加恼人。

    “抓住他们…”怪异的、嘶哑的、像是动物发出的声音闯入脑海。里昂眼前闪过混乱的影像,脑袋里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疯狂叩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又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咕噜声,眼前闪烁着耀眼的白光,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摇铃声剪断了影像,里昂感觉眼前跳跃着无数的噪点。

    很快,里昂便恢复了视力。他和身旁的女孩不自觉地对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女孩的眼眸,或许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纯粹的绿意。

    他强迫自己移开不合礼仪的视线。

    恼人的沉默。

    “该怎么办?”女孩几乎是哽咽着挤出几个单词,声音含着颤抖的恐惧。

    “你的父亲信任我。”里昂以一种略带恳求又强硬的态度回答,“我希望你也能信任我,按我说的话做。”他不禁觉得自己说得这番话似乎很熟悉,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某瞬、来自某个人。

    “我会把你平安送回家的。”他不自觉地接上这句话,似是安抚女孩的情绪,也似乎是在回忆泥泞的那晚——我会带你回家的,某个人和他承诺道。

    艾什莉依靠着墙壁,她感受到墙壁里有颗有力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好的…”她点点头,恐惧麻痹了她多数的理智,但剩余的意识正奋力喧嚣着,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对的,她应该听他的意见:“好的,里昂。”

    “首先,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里昂闷闷地叹气,像是在不满这泥泞的空气。

    Ⅲ

    望着身下笼罩着水雾和黑暗的平台,里昂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开始下雨了,飘扬的雨丝落进发丝间,刺激着他略有些疲惫的神经。

    这个高度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至于格拉汉姆——稍加思考便有了对策,里昂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靴子带着男子体重落在石板上的闷击声淹没在泥泞的黑夜里。待里昂抬头,女孩的头恰好地探出窗外,湿漉的绿眼睛在泥泞中闪烁着点点水光,她眼中清晰地流露出犹豫和害怕:“不会吧…”艾什莉轻声感叹着窗户到平台的高度。

    “放心,我接着你。”里昂一字一句地、自然地吐出这句话,那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雨点淅沥,甚至有愈来愈大的迹象。雨如针般扎进里昂的皮肤,泛起一阵痒。

    闻言,艾什莉坐到了窗台上,两只手紧抱着一旁的柱子——那高度还是让她有所顾虑。窗外刮着冷风,带着西班牙泥泞的空气卷入鼻腔,艾什莉不由得吸了吸鼻子。眼下的高度和身后的恐惧让她进退两难。

    “来,相信我。”里昂少有地摆出了耐心的姿态,伸出右手鼓励着、邀请着女孩。

    紧接着,艾什莉没再犹豫。里昂差点没缓过神来,连忙伸出双臂接住下坠的女孩。艾什莉稳稳跌入里昂的怀里,她几乎是蜷缩着,属于里昂的体温与气息迅速包裹住她,与泥泞的黑暗隔绝开来。里昂只觉着怀里的小姑娘很轻、很小、很柔软,手臂因用力而发热,那股热气飞快地爬上了里昂的脸颊,他不敢看怀里的人,只能将视线粘在上方,泥泞的夜空上方。

    一瞬间的暂停,两个人的心跳再次共振,恍惚间里昂像是回到了1998年那个黎明,他拥抱着某个人——或者说他拥抱着朝阳、拥抱着他曾天真幻想的那个未来。而如今他怀中的姑娘,则像是1998年的过去、他的过去、过去的他,青涩的面庞上还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恐惧。里昂细细感受着女孩有力的心跳声,鼓动着,是女孩与生俱来的、血液中流淌的、即使过去多少岁月也不曾流逝的天真。

    艾什莉还未从高速坠落的震惊中回过神,她迟迟地将视线移向怀抱着自己的里昂,脸上一阵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熊熊燃烧,烤得脸颊又痒又烫。她紧盯着男人高挺的鼻梁以及优雅的下颚线,这些都让她想起了古希腊的阿波罗。艾什莉不由地咽了咽,里昂仿佛是才发现她一般回过神,迎上她的目光。男人蓝色的眼眸掩着阴郁的忧伤,如同泥泞。

    艾什莉不知道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正是他的过去带来了这片阴霾,而他心中有一个东西曾经替他抹去了一部分泥泞——直到现在,那个东西重新出现在这位传奇特工的生命中,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的心有些什么正在悄然结合。两人意识到后迅速离开对方,因为他们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脏正在愈来愈快的跳动,尽管依旧共振着。

    事实上,艾什莉猜对了一半。

    Ⅳ

    艾什莉奔跑着。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但是她依旧奔跑着,不愿成为前行者的负担。靴子摩擦着她的脚趾,密密麻麻的刺痛惊醒着她疲惫的思绪,汗液粘着灰尘附着在皮肤上,尽管很难受,但除了粗鲁地抹去别无他法。屋内腾升起熊熊烈焰,火墙散发的热量席卷着涌入雨中,混合在一片泥泞。

    屋内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艾什莉焦急地在玻璃窗旁踱步,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椅上——她抄起木椅,对准映着烈焰雄熊的玻璃窗使出浑身解数。沉重一击。

    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且突兀,却也淹没在噼啪作响的火焰里。火舌舔舐着木头,甚至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撩起艾什莉耳边的碎发那般。艾什莉连忙往后退步,她咽下呛人的浓烟,扯着嗓子喊:“里昂!”她的声音沉入火海,“里昂!快点!这座房子要塌了!”她感觉高温的空气随着呼吸闯入喉咙,粘稠、刺激。

    紧接着里昂在火光中走来,他身上带着点点火星,艾什莉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里昂翻越过窗户、落下,小臂护着头部,狠狠地在沙地上摩擦,他翻滚着。接着背部传来轻柔的拍打,火星灼烧的瘙痒感渐渐褪去,他知道是她。

    女孩背着火光,脸上带着能与火光媲美的明媚。亮色映在脸上,睫毛阴影下藏着似时光中模糊一抹的凝视,带着女孩的担忧、兴奋与疲倦,像极了。艾什莉以一种俏皮的口吻道:“不说些什么?”罢了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洁白娇嫩的掌心沾沾汗液和尘土,但在里昂看来依旧是那么洁白无瑕——像羊奶酪一样柔软且香甜的触摸。艾什莉将里昂拉起,那力气不小,里昂吃惊于这是艾什莉所拥有的。掌心覆在手腕上的温度让他流连,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那座亡者之城,并不是受虐似地探寻不美好的经历,而是寻某个人、他的灵魂。

    “…谢谢。”

    女孩微抿着唇,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飘忽不定,她如同一只迷路的鹿,在偌大的林中探寻着、探寻着里昂的心事。

    “现在我们算是搭档了吧?”她倾力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去驱逐空气中的不安与烦躁,这语气让她想起学生时代测试取得了A时向父亲索取夸赞的模样。

    “嗯,当然。”男人一时间恍惚,他眼前的火光和6年前的岁月交叠,他欲抬起手抓住什么,但只是徒劳。他细细咀嚼着“搭档”这个词,仿佛很难理解一般——“搭档”距离他有多久了?说远也不远,毕竟多次行动他都有搭档…不,这不一样。里昂很清楚,这里的“搭档”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或许不太准确,唯一一个相同的是六年前泥泞雨夜的那个模糊身影——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搭档、引他杀出重围的光。无论是眼下还是记忆都在他心中轻轻划出了一片天地。

    他愿意倾尽所有换取这片天地的片刻安宁。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责任和梦想。

    “搭档。”里昂再次回应,语气中添加了些许肯定和鼓励,他少见地微笑着。

    Ⅴ

    怀中的人如棉絮般柔软、轻盈,里昂不敢太用力,对待艾什莉就像对待某种极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她是如此恬静、美好地沉睡着。此刻艾什莉完全被他的拥抱包裹,温热的体温兴许让艾什莉舒服了些,暗紫色的可怖纹路甚至为女孩添了分异样的美感。在寸步难行的黑暗中挪动着前行,纯粹。里昂端详着艾什莉姣好的面容,那蹙紧的眉头传递着信息——普拉卡正在女孩体中蔓延,一发不可收拾。里昂生平第一次冒出了“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某个人安全”的极端情绪,或许以往任务中也有过类似的,但仅仅只是类似,这种情绪仅只属于艾什莉·格拉汉姆,他的小雏鹰。这种情绪催促着他向前,向前。

    里昂愿意承受世上大部分的苦痛,尤其是艾什莉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艾什莉是他的营救对象。她本不应该在这里的,她应该和朋友去聚会、去泡图书馆,在马萨诸塞州的课堂、在校园实验室、在万众瞩目的演讲台上大放光彩……她本应该拥有如童话般美好的人生,她值得如此,只是这该死的生化危机让他们的世界交错。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如同艾什莉这般无辜者了,里昂没办法拯救所有人——早在1998年他就幡然醒悟。

    “你会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那个人说。说来有趣,这句话像艾什莉会说的。英雄吗?他现在算得上吗?不够,还不够。无所谓英雄,里昂·肯尼迪只知道自己做的还不够。尽管只是为了艾什莉·格拉汉姆、为了这样的人们、或是那座记忆深处的亡者之城、为了这个糟透了的世界,里昂还可以做得更好。这是他的一腔热血,也是他的毕生所求。

    Ⅵ

    混乱、泥泞、不堪。

    正如同他的过去和未来,但绝对不是有格拉汉姆的现在。

    里昂轻轻靠在铁床边,背部感受着一瞬间刺骨的冰凉。昏暗清冷的光闪烁不定,他微向后仰着头,目光紧贴在铁床上蜷缩着的公主。吃了毒苹果的公主平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平缓,几乎看不见——里昂有些害怕,如果格拉汉姆就在这里死去了会怎样?就这么安静、祥和地忍受着体内巨大的痛苦,在痛苦带来的片刻梦魇中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眼神和话语……他不希望他的女孩死得如此悲惨。思绪缠绕间他将粗长的成年男子的手指放到了少女的手心中,指腹轻轻挠着少女柔嫩的掌心,抹去掌心上残留的汗液,揉进心中。就只有一瞬间,他不敢再多了,只是一瞬间的触碰,让她知道自己还在就足够了。

    里昂清楚自己摆出了极少见的依赖状,“请别丢下我一个人。”他在心中默念着,“艾什莉。”男人不自觉地念出声来。脑中有一根弦像是被拨动,震颤着、眼前泛着声音产生的波澜,头晕脑胀。

    也许是他先丢下了她。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朗了。眼前女孩掩盖着生理痛苦的恬静睡颜和六年前黎明前女人掩饰着对于生命悲剧的痛苦眼神愈发相像。他在岁月轮转中读懂了女人眼中的浓郁情意。

    “艾什莉。”他再次念出他的心之所向。

    “我死过一次了。”他仰起头,闪烁的冷光让他睁不开眼睛。“过去我在泥泞中获得了新生,”他顿了顿,“因为你。”

    “所以,我不惧怕死亡。”

    Ⅶ

    再次恢复意识,白花花的手术台灯光穿透眼皮,刺激着眼球,里昂感受到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所谓的“天堂”或是“地狱”——他这样的罪人,恐怕地狱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这样见证了无数生命在眼前逝去却毫无行动的罪人,每一次的行动都像是赎罪,但每一次赎罪都会见证更多的罪恶,循环往复,即是梦魇。

    “里昂…”女孩的声音撕破寂静,眼前的花白添上了春天的颜色,是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昂!”女孩的声音愈发清晰。

    看来我还没死。里昂如此想到。他不再允许自己设想女孩的死亡,死亡是肮脏的,但艾什莉不是。他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好仔细端详女孩眼底的情愫,寻找这些年来女孩的眼睛里添了些什么。

    与1998年的艾什莉·格拉汉姆相比,2004的女孩显然更加年轻——不是生理年龄上的,而是她面对事情的态度。2004年最初的她总是习惯性喊出那句里昂已经听惯了却不介意再次听见的“Leon,help!”,而仅仅是几个小时后的她已经可以咽下到嘴边的呼救和呐喊,将恐惧和烦躁投入行动中…在不久的将来,艾什莉会变得更加坚强和勇敢,直到那个未知契机的到来,已经比里昂年长的艾什莉会再次和里昂相遇,以20岁的她最向往的形态——成熟、知性、从容不迫。

    透过洁净的绿色,里昂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深陷入没有岁月留下的疲惫、忧伤和思念的艾什莉·格拉汉姆的眼睛。

    “真怕你死了。”艾什莉柔软的怀抱覆了上来,里昂闭上眼睛,双臂环住艾什莉的身躯,隔着温柔的空气却没有用力抱紧。

    “没事的,别怕。”他张了张嘴,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发出声音。

    两只迷失在时间洪流中的羔羊。羁绊的不可描述,真令人感叹。

    Ⅷ

    “艾什莉。”里昂掩不住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微下沉的尾音昭示着男人少有的恐惧,有一刻他就像22岁那样无措,那样地需要艾什莉。

    艾什莉回头,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的英雄——再走一段时间,再向前,英雄和公主就可以凯旋了。回家,多么美妙的字眼。极度的兴奋和疲惫让艾什莉霎时忽略了男人语调中的异常和宽大手掌掩盖下腹部伤口绽开的血色。

    “呃…艾什莉……”里昂再次呼唤,身子微微弓起,一只手撑住水泥墙面,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渗出暗红来,血流掺进皮手套隐隐约约的纹理,看起来有些粘稠。

    女孩这才看清男人腹部的狼藉,笑容很快被恐惧吞噬,无形地、快速舔舐着她的理智。骑士终于在公主面前卸下坚强的盔甲,脱力倒下,倚靠在墙边,喘着残余不多的气。

    “里昂?”艾什莉的声音变了调,她感觉悲恸很快涌上喉咙,使她的声音哽咽。她逆着光奔向阴影处的男人,天地随着她的奔跑而震动。上,下,上,下。

    里昂微侧过来脸,将多余的神情藏在更为隐秘的阴影中,似是不愿让女孩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一丝一缕地被抽离。时间不多了。

    是啊,时间不多了。他像是迟迟地理解这个事实,又慌忙将头转过来,面对着无措的、念叨着他名字的女孩。他凝视得很久、很深——或许也不那么久,但已经是他最贪婪的一次了。那目光像是要将女孩揉进记忆深处,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你喜欢过山车吗?”里昂蹙紧眉头又松开,忍耐着什么,但也不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添上一份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像是为了缓和气氛。

    “什、什么…?我是说、我是说我很喜欢——”艾什莉脸上分明的泪痕让坚强的女孩身上添了分支离破碎,泪眼朦胧中闪烁出星星点点的诧异,里昂甚至忍不住想上前轻柔地用指腹擦去那颗颗晶莹。

    里昂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小熊模样的挂扣,上面挂着一个钥匙——是那个女人的手笔。里昂张了张嘴:“那你一定也喜欢这个。摩托艇。”她很快明白里昂的意图,“我会尝试。但…”没等她说完,钥匙被塞入手心,艾什莉只能握紧那块小金属。

    艾什莉不给里昂继续说话的机会,两人都清楚时间紧迫。“里昂,拜托,试着站起来。”她凑的更近了,双手搂住里昂宽阔的腰身,试图将里昂拖起来。

    “真可惜,没能真正地送你回家。”里昂深吸一口气,叹道。腹部涌出更多的血液,指缝间湿润黏腻的触感让他焦躁。艾什莉停止了无谓的尝试。

    “我们可以一起回家的。”艾什莉发现自己吐露的话语泥泞且散乱,她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里昂也缓缓摇了摇头。要学会面对现实了,雏鹰。尽管两个人或多或少都为这不幸的一刻做了心理准备,但当塔那托斯真正来临时,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占了上风。他不甘、不肯就此死去,她也不忍、不愿他如此。

    “里昂…里昂·肯尼迪!求求你,请不要……”艾什莉乞求着,一只手覆上了沾满血浆的特工的手上。她讨厌此刻的自己,歇斯底里、对于对抗死亡毫无帮助。艾什莉的喉咙干涩得要命,发出的声音如同老旧的唱片机,她绝望地想着。

    “别逗留了,姑娘。”里昂用尽力气推搡着艾什莉,看着艾什莉脸上地灰尘融入泪水,公主几乎都要变成一只花猫了。

    蓝色的深海中涌动着万千柔情,艾什莉甚至敢认为他确切是爱她的了。他透过那片春色,像是在看艾什莉,也像是在看梦中的远方:“我不需要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只需要带你回家,拯救——你们。只需要…如此。”他说话越来越困难,气息也越来越急促,“向前,跑,别回头。”里昂的言语中带了丝命令的气味,纵使艾什莉心中有多么不舍得也清楚,她此刻更应该带着里昂的那一份,活着出去。

    “为你,我从不后悔,即使千百万遍。”里昂最后道,然后如同历史中的勇士那般,从容地、平静地迎接死亡。他目送着女孩离开,他见证着雏鹰一步步踏向更高一节台阶的成长。

    即使重来多少次、无论泥泞中那个年长的艾什莉劝说了什么,里昂依旧会踏上命定的征途,拯救艾什莉,拯救如同艾什莉这样的人们。

    因为里昂·肯尼迪不惧怕死亡。

    Ⅸ

    她倾力奔跑。

    身后是晦暗的塔尔塔罗斯,前方的未知推搡着她,身后的牵挂牵扯着她,唯独那男人以诚挚的目光向她呐喊:

    “别回头。”

    这句呐喊将如同子弹穿透她的余生。

    艾什莉跟从着里昂的指引,奔向这次旅途的尽头。她有些笨拙地翻身跨上安静浮于涟漪上的摩托艇,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顷刻间,几番粗鲁地尝试,聪明的雏鹰很快清楚了摩托艇的驾驶方式。不容暂停,她试图如骑马般微微俯身趴在艇上稳住身子。油门拉到底,狂风和飞溅的水划过发梢,天地震颤,摩托艇头的强光灯照亮了整条隧道。

    艾什莉不知拧了多久的油门出口才迟来地出现,颤抖、怒吼,山洞顶部各种大小不一的碎石倾盆落下,艾什莉来不及躲避,只能选择向前冲。

    外界的光线毫不客气地占据视野,艾什莉短暂地失去视觉,身后的巨响掀起一阵耳鸣。

    朝阳乘着波光跳跃于海浪之上,天际线的红日迸发出刺眼的光。水花飞溅地袭入眼,艾什莉眯起眼睛,视线却未从前方移开。她铭记着男人的叮嘱——她真的没有回头,能做的也只有拉紧油门,不停向前。

    艾什莉张嘴大口呼吸着,海面上略微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火药燃烧的味道被一同卷入鼻腔和气管,喉部的瘙痒引发了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咳嗽。身后的每一次颤抖,心脏的每一次过分地叩动都告诉艾什莉——还活着,在里昂·肯尼迪的保护下。直到拉着油门的手臂开始发酸,艾什莉才敢停下。沐在新一天的朝阳中,她贪婪地扫入周遭的空气,接着她开始哭泣。

    她为她人生中除家人外第一个挚爱悼念。

    迟疑着,她忍不住回头,倾泻而下的水滴如同雨帘挂在眼前。掀开雨帘,艾什莉人生中最后一次凝望那个塔尔塔罗斯——那片地域承载了她20年人生里最荒诞的玩笑,同时埋葬了她最诚挚的爱。

    里昂·肯尼迪的墓中甚至没有尸体。艾什莉突然想到,如此,她吞回去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终究还是个年轻的姑娘。片刻后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悲伤一一拾回。口袋中里昂的通讯器适宜地响起:“秃鹰一号?呼叫秃鹰一号,收到请回答…请回答!”她哽咽着,缓缓道:“我是艾什莉·格拉汉姆。”之后便无话可说,仿佛她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待着受责备。

    漫长的沉闷,通讯那端再次开口:“肯尼迪是个优秀的特工…”艾什莉闭上眼睛,睫毛在阴影中颤抖着,她频频点头:“是的,是的。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一声短促的抽噎后,通讯器再次响起:“好的,格拉汉姆小姐。那么接下来请跟随我的指引——”对方很快调整好情绪,给予艾什莉专业的引导。

    伴随着发动机颤抖的轰鸣,艾什莉携着里昂·肯尼迪灵魂的一缕,缓缓驶出泥泞不堪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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