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华宫偏殿,浮香袅袅。
赵簌晚在屏风前跪了有小半个时辰,屋里暖和,她困得睁不开眼,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屏风后的人姿态比她雅得多,端方地往那一坐,执笔疾书的手格外好看。
两人凑得近,心思却是千差万别。
赵簌晚见了去魏家试婚的圣旨,愁得夜间用膳多吃了两碗米饭。她心里发慌,一停下来无所事事,忍不住胡思乱想,只好多吃两碗米饭来压惊,还是李顺怕她积食胃里不舒坦,夺了她的碗筷,她才消停。
夜里她睡不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窗子上一道幽影绰绰,教人瞧了好生害怕。
李顺是她身边的人,来崇华宫头些日子,成天担心被人策反,时常嘴里神神叨叨念,要誓死效忠公主殿下。可没过几天,便和崇华宫里的人闹到一处去了。小到这顿吃什么,大到太子殿下今日见了谁,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偏偏没人怀疑他图谋不轨,这本事饶是赵簌晚也不能不说一句佩服。
他担心赵簌晚心里头不舒服,就直接跟外头值夜的宫婢张婧讲了:“姐姐,公主在屋里晃了快一个时辰了,我好担心她啊。”
李顺本就生得面相清秀,在崇华宫里好吃好喝养着,白白净净的脸竟有些婴儿肥,笑起来两个酒窝,跟个小姑娘似的可爱,宫婢们见了他都欢喜得很。
宫婢张婧便说:“那我给王二说一声,他在殿下书房外头守着,能说得上话。”
张婧跑到侍卫王二那里,道:“殿下告诉公主要去试婚,公主思虑深重,睡不着觉,你说怎么办啊……”
昏昏欲睡的王二回了一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转头就问进书房送奏折的贾文:“殿下什么时候要娶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贾文一头雾水:“你睡糊涂了吧,没有的事。”
王二“哎呀”一声,一拍脑袋,把张婧的话忘了个净,就记得公主、殿下、睡不着觉……
他厚厚的嘴唇一张:“我记错了,是公主想殿下想得睡不着觉,你快进去传个话。”
贾文脸红了,结结巴巴:“你、你胡说什么……”
他太过紧张,抱着奏折边走边在心里默念,到了宋珒疏面前脱口一句:“想殿下想得睡不着觉……”
可怜贾文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就对着个男人说这样露骨的话。
候在一旁的张晟捧腹大笑。
宋珒疏沉着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便让罪魁祸首赵簌晚来书房罚跪了。
跪在软绵绵的毯子上,双腿发麻,确实没有闲心去想试婚之事了。
“不知十四娘哪里做错了,竟惹得二哥这样恼火。”赵簌晚委屈巴巴的,低眉顺眼瞧着自己戳来戳去的手指,“还是说,十四娘生来就是错的,不管干什么,都会让二哥不悦。”
宋珒疏笔一停:“十四娘可还记得,当初和孤的交易?”
崇华宫悠闲自在的日子,早把她泡得没了脾性,宋珒疏性子虽然难以捉摸,还喜欢同她“使小性子”,但衣食住行确是没有任何苛待的,久而久之,她也快将宋珒疏救她时的交易忘记了。
“二哥想让我借着试婚的契机潜入魏家寻找落尘丹,且不说这落尘丹乃前朝旧物,只凭人捕风捉影两句话,我连它的样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去哪里找。”赵簌晚仰起头,脸蛋润润的,眯着眼睛看宋珒疏的手背,“我一个外人,前有魏家人的提防,后有魏简这厮的戕害,能不能熬到试婚结束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找什么落尘丹了。”
宋珒疏掐住她下颌,手指按在脸颊上,软软地陷进去,摸起来很舒服,他没忍住,又换了另外一片软肉按下去。
赵簌晚的眼睫一颤一颤地翘着,她寻思着,此番出宫,虽多有险阻,但也是一次机遇,要设法同徐家搭上关系,才能早日查清楚阿爹阿娘的事,洗清赵家的冤屈。
她脑袋里想事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珒疏出神。
宋珒疏也全然未觉般,沉浸在指腹的柔软触感上。
良久,才道:“十四娘几时看见,主子吩咐下面人做事,还要逐字逐句吩咐的。真要到这个地步,孤留着你的性命也是无用,倒不如让你早日奔赴黄泉,免受世间疾苦。”
他说这话时,勾着唇徐徐笑,虎口却已不轻不重地卡在了赵簌晚脖上,细细的一截,稍不留神,就会被折断。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杀人的话。教旁人听了,指不定要吓得两股战战、抖如筛糠,赵簌晚只是用热烘烘的手掌贴上他冰冷的手腕,轻轻一碰,宋珒疏便收了手,垂着眼皮看她作妖。
赵簌晚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冰凉的玉环被她用手推到一边,撞上金丝楠木椅扶手,荡出两声脆响。
“二哥手底下那么多能干的人,就不能派一两个帮帮我嘛?”
她故意腻着嗓子,发间步摇一晃一晃的,灼人眼。
“别装了,正经些。”宋珒疏两根手指抵着她额头,把人往后推,“孤以为,楚大人和十四娘交好,这点小忙,肯定愿意帮。”
“楚大人虽慷慨仗义,但终归不如二哥同十四娘的情谊深厚。”
赵簌晚被他用手指抵着额头,老老实实隔开距离。
她跪得久了,站起来腿发麻,眼见着往左边摔去。
宋珒疏伸手,赵簌晚眼睛都亮了。
未曾想,她二哥也是个面冷心善的人。
她这念头刚一窜出来,便瞧见那只善良的手把她再往外推了些。
后面着地,虽说摔得不大体面,但也不是很痛。
赵簌晚站起来,幽怨地看宋珒疏一眼,道:“二哥,按话本的讲法,你这时候就该扶我一把。”
“胡说,话本里是才子扶佳人,郎情妾意,没有兄长扶妹妹的说法。”他眼睛轻轻眯着,好看得教人心里一惊,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般难听,“试婚原本是想让男女双方看看彼此是否合适,十四娘秀外慧中,在这安定侯府住上一个月,说不准魏世子就发现你的好了,自此浪子回头收了心。”
赵簌晚绕过屏风,上前一步,手指抚摸黄梨木案边缘,漫不经心问:“那我在崇华宫的这些日子,二哥可发现我的好了?”
她不再自称十四娘,一口一个没规矩的“我”。
这般动作,这般语气,早已越过了兄妹的边界,更何况两人只是名义上的兄妹。
宋珒疏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白里透红的手指尖:“好吃懒做,心胸狭隘,朝秦暮楚,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他抬头,对上赵簌晚的眼。不等她开口辩解,便挥手打断她的后话。
“出去吧,料你一人实难成事,孤会让魏执相助于你。”青年皱起眉,似是极其不耐烦,“今日孤和楚棯说的话,你自己掂量掂量吧,胆敢泄露半个字……”
“二哥这话没道理,你能保证这些事,只有你、我、楚大人三人知晓吗?就算只有三人知晓,若有一天此事泄露了,怎么就认定是我所为而不是二哥或是楚大人呢?”
她话音刚落,案上的瓷盏也被宋珒疏扫在地。茶水溅至她裙摆上,洇出暗红色。
“牙尖嘴利!孤说一句话,你恨不能顶撞三句。”宋珒疏手揉了揉眉心,对赵簌晚道,“滚出去。”
寄人篱下,总是要看旁人眼色的。她一直懂得的,可一遍遍被人厌恶,被人驱逐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她难道不是爹娘含辛茹苦生养的吗?凭什么低人一等,尊严和脸面都让人踩在脚底下。
像主子养的一条狗,高兴了,宋珒疏就逗逗她,不高兴,就让她滚出去。
只是因为她不够强而已……
“是,十四娘明白了。”
她对宋珒疏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候在殿外的张晟见她眼眶通红,没忍住问了句:“公主怎么了?”
赵簌晚对他挤出个得体的笑:“无妨,看了脏东西,眼睛不舒服。”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去。
张晟关上殿门,急匆匆往书房赶,一眼便瞧见倒在地上的宋珒疏。
他额间直冒冷汗,双手颤抖着,血迹从手掌心蜿蜒而下,沾染雪色衣袍。
张晟将人从地上扶到床塌边,按下床边机关,从木匣子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宋珒疏,见他服了药,面色平静多了才道:“殿下,这毒好生厉害,一月半之后,便是巫医算好的日子。这毒发作起来没个准信,万一哪天在朝堂上、在百姓面前发作了,有心之人定会借机生事。不如直接让属下劫了安定侯或者魏简,逼他们把解药交出来。”
巫医算过了,一月半之后,若再不能找到解药,宋珒疏便会暴毙而亡。在这之前,除了周身发冷之外,也可能会出现七窍流血的症状。
是以,张晟看见宋珒疏手上的血,难免忧心。
“现在劫了安定侯或者魏简,若这幕后设局之人不现身坐收渔利,亦或者借我们之手铲除异己,再倒打一耙,届时又当如何解释?还错失了将魏氏连根拔起的大好时机。”宋珒疏拿巾帕擦干净手中鲜血。
张晟这才注意到,这血是碎瓷片扎到手掌心后流出来的,并非什么“七窍流血”。
他上赶着要替宋珒疏把碎瓷片挑出来,却被人躲开了,想是贾文传话一事给他造成了不小影响。
“殿下的意思是,将魏氏一网打尽,再迫使他们交出解药。既然殿下已经盘算好了,那又为何要安排公主去安定侯府找什么落尘丹?”
“自然是为了引蛇出洞,先让她把魏家这潭水搅浑,等幕后之人手忙脚乱之时,我们再伺机下手。”
张晟摸了摸脑袋,紧盯着角落的箱子,陷入沉思。
日前,积雪初融。
魏简领着府中小厮来崇华宫,四个小厮抬了一个大木箱进殿。
魏简向宋珒疏拱手道:“前些日子,魏庶人得罪了太子殿下,父亲大人命臣送一箱蜀地的丝物,向殿下赔罪。”
宋珒疏抿唇不语,眼见着小厮把箱子抬上前也不阻拦。
倒是张晟耐不住脾气,指着魏简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姑母和阉人苟合,又假孕栽赃当朝储君。官家仁慈未曾牵连魏家,你和你爹以为小小的一箱丝物就能平息殿下盛怒吗?!知道的,说你魏家高看自己,不知道,还以为你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魏简竟也不恼,弯腰打开箱子,拿起一块双面缎,让小厮铺展在宋珒疏眼前。
“张大人不喜欢,不代表太子殿下不喜欢。”魏简悠悠道,“蜀地运输艰难,年前又遭了旱涝两灾,这批丝物能送到汴京实属不易,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千金难求的东西,臣给殿下送了一整箱,我们魏家道歉的诚意,张大人不知,太子殿下还不清楚么?”
“嘶”的一声,双面缎被划开。
“你什么意思?!是在同太子殿下示威吗?”张晟气得拔剑。
宋珒疏抬抬手拦住他,走上前,抚摸缎面,手指捻住内面绣的字样。
蜀地有变,速救。
宋珒疏看了眼魏简,淡漠道:“这就是魏世子给孤送的大礼?”
魏简点点头:“没错。朝廷派去镇守蜀地的徐知州业已叛变,带着一众僚属拥兵自重,把不听话的那帮人全都软禁。这是有人设法送入汴京的求援信号。”
“你怎知不是有人故意生事栽赃徐知州?”
“殿下不信,大可暗中派人查探。”
张晟抓着缎面内绣着的字,回神,看向宋珒疏:“殿下,我们的人已经核实,徐知州并未叛变,是被底下人逼着上位。既然要跟皇城司的人合作,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