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赵簌晚还在屋里,楚棯只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楚棯:“何事?”
传话的小宦者压低声音:“爷,太子殿下在屋外候着呢。”
宋珒疏……他来此地作甚?
她同楚棯往来一事,并未隐瞒宋珒疏。毕竟以宋珒疏的手段,要知晓她的行踪,易如反掌。若是寻她,让下人来通传一声便是,他亲自过来,委实耐人寻味。
赵簌晚心里坦荡,甚至准备好了奉承的话,不能和奉承楚棯的话重样,最好还能让两人都听得悦耳舒心。
楚棯见她有滋有味地饮茶,嘴角微微牵动。
“还请公主回避一二。纵使太子殿下信任公主,教旁人瞧见无端生出闲话,恐有碍公主清名。”
楚棯看了衣橱一眼,屋内能遮蔽的地方,除了床榻,便只有这个衣橱。
可这终究是隐私之所,楚棯有些难堪地垂下眼:“折辱公主了。”
赵簌晚难得听话,乖巧地在衣橱内抱膝盖蹲下,隐隐一道缝隙能看见外界。
楚棯安置好她,才去开门跪迎宋珒疏。
储君向来倨傲,身边只跟了一亲卫,周身排场气度,也同数百仆从随侍无异。
他轻一抬手:“楚大人无需多礼。”
迈过门槛,经过楚棯身旁未曾多停留片刻,微挑起的凤眼无情动人。
他目光落在衣橱上,那一刻,赵簌晚心跳几乎停止。
两人视线,穿过窄窄的一道缝,瞬时交汇。
难不成,他真是来找我的?
这自作多情的念头,刚冒头,便被宋珒疏的话掐灭。
“孤专程来寻楚大人,合作的诚意……”
宋珒疏侧身看向楚棯,余光瞥了眼桌上的茶盏,哂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楚棯身为皇城司使,不像朝堂上动辄站队的臣子,他离官家再近不过。如今宋珒疏俨然未来的天子,多巴结巴结也无甚坏处。
可他偏偏既没有送过珍宝美人,也没有在内廷外朝上和宋珒疏有所往来。
是以,今日宋珒疏造访,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太子殿下不会是动了川蜀那边的心思罢?蜀地物产丰富,地势险峻,一旦地方官吏拥兵自重起了反心,便是根难啃的骨头。”楚棯不紧不慢收起茶盏续道,“年底上任的知州,臣没记错的话,是李相公的门生,是太子殿下的人罢。”
饶是不通朝政的赵簌晚也教他这话惊了一惊。
蜀地知州徐渺是徐家的外门,算上来,这徐渺还是徐昌宗的族兄,门地家世虽差得远些,可官身不薄,甚至这日子过得还要更舒服些,天高皇帝远,有钱有闲没人管,不像那徐家为声名所累,端着文人的风骨,惹了官家的嫌。
赵簌晚倒不知,二徐竟接收归宋珒疏手下了。更没想到,楚棯竟直接点明此事,不似朝堂上弯弯绕绕打哑谜的老狐狸,随时憋着坏。
“月前是,可人心易变。”
宋珒疏说话时,眼睛就看着赵簌晚藏身的衣橱。
赵簌晚扯了下衣裙,无声往衣橱壁后缩了缩。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成日里阴阳怪气的,知道的以为他在说朝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谈情说爱。
宋珒疏觉察到她心声一般,站起身往衣橱处走。
“乌郡山一役的内情,楚大人想必有所耳闻。”
内情?乌郡山一役不是,太子领三千轻骑夜袭敌酋,安远侯率兵围攻,里应外合平了北境三年动乱……
太子宋珒疏归京后,魏家势力如日中天。若非魏贵妃怀有身孕,魏家必然要成太子一党。
然,魏贵妃为蒋氏构陷太子一事,便已将魏家筹谋断送大半。
魏家要么断尾求生向宋珒疏低头示好,自此将前程权势托付给主子。要么扶持不出头的皇子来一场豪赌,赌赢了,这大颂的朝廷便是他魏家的一言堂,赌输了,魏家一百五十口人,轻则抄家流放塞北,重则人头落地,列祖列宗掘坟鞭尸。
宋珒疏扎根朝堂多年,羽翼丰满,又有官家喜爱,文官拥护。
若非耳聋眼瞎之辈,断不会和他作对。
连赵簌晚都能想清楚的事,魏家怎会不知?
魏家频频向宋珒疏示好,不是就起了愿意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保全荣华富贵的心思。
“殿下是说,押送粮草的监军勾结党项人,将过冬的粮草交给蒙哥汗,害的边境将士困死城中一事?”楚棯挡住了宋珒疏的去路,“三万将士被困氓城,城内有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的军民,城外有党项人驻扎,殿下命心腹镇守,自己率兵突围夜袭。”
“楚大人能在京中能查到的事,也算不得秘辛。”宋珒疏笑道,仿佛这些血肉淋漓的过往、埋在黄沙白雪中的尸骨,都与他无关,“孤夜袭敌营十日前,派副将葛源向三十里外的迎安镇求援无果。”
楚棯略一思索,道:“驻守迎安镇的裴骏裴经略是郤将军一手提携的人,他布衣出身,在军中受老将军赏识一路高升。”他想了想又摇头,“不对,当年官家发难要革除郤老将军兵权时,受过老将军恩惠的人,或多或少都求过情,也因此受贬谪。只他一人上书附议了官家的折子,便从京中驻防的小将成了镇守一方的迎安经略使。”
“殿下这是怀疑,裴骏收到求援信却故意不出兵?要知晓此事真相也不难,只需调葛副将前来一问。莫非……”
葛渊死了!
赵簌晚捂住了嘴巴,从前她只见识过深宫妇人的手段,却不想,朝堂上、军营里也是如出一辙的脏污。数万人的性命,竟也能被当作幕后之人弄权的筹码。
葛渊好歹在宋珒疏面前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死就死,入局者身份该是何等显赫。
“孤回汴梁后,也曾派人暗中搜寻葛渊的下落,却屡屡无果。就在孤以为他是真的死了的时候,昨夜城外方寸山,有屠户发现了一只人手,报官后,衙役搜山一整日,才拼凑出了半具尸体。”宋珒疏嘴角带着极浅的笑,眸光虚虚地落在衣橱上,“他穿的料子是北境驻军常穿的绒麻,冬日抗寒又相对轻薄。”
楚棯:“仅凭衣料恐怕不足以断定他是葛渊。”
宋珒疏:“自然。葛渊有一发妻,两人育有一子。孤回京后命人多方查探,却只能查到一年前的事情。他祖籍是浙东象鸣县,妻儿就住在他老家购置的宅子里,半年前便寻不到踪迹,孤怀疑他二人受人劫持。衙役从死者身上搜到了一个香包,找善女工的人瞧了,正是浙东的织法。”
“殿下可否告知邬郡山夜袭敌营时的景况?”楚棯皱眉道。
按宋珒疏老谋深算的性子,与人交易,定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筹码和盘托出。
赵簌晚蜷起的腿都麻了,就在她笃定宋珒疏不会再与楚棯多谈时,宋珒疏开口道:“那夜孤率三百亲兵夜袭敌营,党项人却好似提前得了消息,将孤和三百亲兵困在邬郡山。就在孤以为今夜要命丧于此时,安定侯和裴骏的人马都来了。蒙哥汗死前告诉孤,给他递消息的内鬼,就在现场。”
楚棯:“挑拨离间,也未尝得知。”
“孤并非多疑之人。”
赵簌晚心中暗笑,又听宋珒疏道。
“事后,孤问罪于裴骏,他竟说从未收到求援信,只是换防之日将近便过来了,途中听流民说氓城遭困,快马加鞭赶至邬郡山。他若所言为虚,不必多走一趟来救孤。”
“他说的要是真的,便是葛渊叛逃,或是被人收买了。”楚棯脸色愈发难看,“安定侯驻守在西南方向五十里外的裕景关,既没收到殿下的求援信,更无换防之职,是如何及时赶过来的?”
宋珒疏冷笑道:“只怕他是提前埋伏好,就等孤入彀。魏氏一族狼子野心,魏贵妃假孕,更是助长了他们争储的气焰。”
“倘若魏氏一颗赤胆忠心反遭君疑,殿下又当如何?”楚棯问道。
“孤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孤认定之事,就算假的也要变成真的。”
听宋珒疏话里的意思,他是不打算接受魏氏示好了?!而且还对魏氏深恶痛绝……
可宋珒疏怀疑魏氏作乱,同蜀地知州徐渺有何干系?
不等赵簌晚多想,衣橱门便被人打开了。
“二哥……”
她抬头,正对上宋珒疏一双冷沉的眼。
向来端庄矜持的太子殿下,抓着赵簌晚的手腕,一把将人扯了出来。
她极少见宋珒疏发这么大的火,这火来的也莫名其妙,她同楚棯往来之事,并未刻意瞒着谁,也瞒不住。
“公主稚子心性,烂漫可爱……”
宋珒疏毫不客气打断了楚棯:“她不懂规矩,楚大人也不懂?宫闱之内,主子躲在奴才放贴身衣物的地方,成何体统,更何况,十四娘是大颂的公主,败了她的名声,楚大人当得起责么?”
“奴才”二字显然刺痛了楚棯,他爬到再高的地方,都比不上有些人生来就处尊位。这些人读过很多书,有教养,懂规矩,待人接物时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可他们其实打心眼里看不起人,或者说那种傲慢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楚棯若是说自己听不得人家说“奴才”,难免有人要怪他矫情。可要真不在意,又怎会处处学官大人的派头。宋珒疏几句轻巧话,便让他无地自容了,赵簌晚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主子,主仆之间的鸿沟不可逾越。而且宋珒疏嘴上虽不说有多在意赵簌晚,可暗中拐着弯维护她,这番心思实属难得,兄妹之间气氛融洽得旁人插都插不进去。
赵簌晚手挣了挣,偏宋珒疏一瞧,她便不敢轻举妄动,只讨巧卖乖地笑道:“二哥别动怒嘛,十四娘同楚大人交好,楚大人同二哥交好,都是自己人。”
“你用不着替旁人求情,回去后孤要亲自审你。”宋珒疏捏了下她的脸,转对楚棯道,“孤所言合作一事,望楚大人斟酌。”
宋珒疏松了手,转身往门外头走。
赵簌晚向楚棯笑了下,低声道:“我下次还来找楚大人。”
楚棯亦笑了笑,正欲说些什么。
便听得宋珒疏冷冷一句:“官家下旨,十四娘三日后便去安定侯府试婚,有什么话,楚大人来崇华宫讲罢。”
赵簌晚笑容凝在嘴边。
试婚?!三日后就要去安定侯府,在魏简的眼皮子底下住一个月……
她还有命活到成亲那一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