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上,晚蝉轻鸣,只老婆婆通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我的老姐姐,近来可好啊?”
“对对对,我找到了一个小邻居。你看,你的房子可以租出去了不?”
“不会吵到我的,我喜欢和这个小姑娘聊天。”
“这么低的租金啊?你可别只顾及着我,不好和孩子们交代啊。”
“行,回头我和小姑娘问问看。”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啥时候能把你盼回来,咱们老姐妹好好叙叙旧......那就说好了,老婆子我坚持坚持,再等你几年......”
——
洛柠从梧桐巷出来后,跟着导航在东街找到一家礼品店,精心挑选了一台旧式收音机,又随着店员的推荐,购买了一整套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不过,需要调货,约好明天直接送到梧桐巷。
她本想订一个生日蛋糕来着,又怕老人家吃太多甜食不好,也就放弃了。
手机听了一上午的歌,早已经自动关机了,好在她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
有三三两两穿着军训服的大学生路过,听他们的谈话,似乎是操场晚上有什么精彩的活动。
洛柠有些心动。
要不说人心最复杂呢?喜欢安静的是她,想要融于热闹中的也是她。
不确定顾兮下午的时候有没有电话找过自己,但身在别人家里,太晚回去总归不妥。思忖片刻,洛柠向南苑的方向走去。
从东街回往南苑的路上有些绕,会经过一片人工湖,洛柠走着走着,不觉间放缓脚步,散漫了起来。
湖边凉风浅浅,只暗夜冷调的路灯下,粼粼的湖面,似有一分诡异的安详,惹人不安,洛柠不禁加快了速度。
等走过湖区最后一段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降速驶过,先洛柠一步拐进南苑大门。
回避间,洛柠随意一瞥。
车很新、很黑。
不是那种新车的程度,只是纯粹干净的黑。
车主大抵是个很有讲究的人。
这样想着,洛柠心中一笑。
是写小说的后遗症吗?她已经养成了随时随地观察人物,并顺便做些揣测的习惯。
到了慕兮苑,洛柠正准备掏出外院的铁门钥匙,动作却一滞。
门开着,大开。
顾导和沐教授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难道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
洛柠的目光循着院内望去,果然,门口的藤椅上,灯光映照下,一身暗色衬衣长裤的男人,姿势随意,却难掩桀骜地坐着,只是低头翻着书,眉目不见。
手指附上铁门,洛柠将掌中的钥匙捏的紧紧的。
或许,她在顾兮坚持邀请入住的时候,也该更坚持拒绝一下下的。
她不讨厌男人,只是性格如斯,不喜欢任何本可以避免的尴尬瞬间。
比如,此时,一方心绪难安地走近,一方沉寂似钟地等待。
那种感觉,就像是确定猎物一定入笼,胜券在握的猎手。于四下夜深静寂中,心念越加清晰。
她也曾处在猎手的位置,等待过一个人。
可那时,心绪不宁的,同样是她。
洛柠这才知道,谁输,谁赢,不在于,谁走近,谁等待。
觉察到有人靠近,男人抬头将视线睨过来,身子分毫未动,只看着洛柠一步一步而来。
与此同时,顾兮的声音恨恨地自屋内传来:“商非晚,你是不是少爷当久了,眼里没活儿?你哥都知道开车出去找人,你搁这儿晒月亮呢?”
商非晚?
洛柠心底一松,不是那人!
正欲抬眸细看,却被对方气势止住。
这人明明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年纪,神色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冷淡凛冽,不带温度。
难怪她刚才在看到对方桀骜坐姿时有些奇怪,毕竟,昨晚那人虽也不怎么讲话,气质还是十分温润的。
其实,商玉和商非晚,但论长相,不过六七分相似,只不过两人不做言谈时的性格、气质,甚至穿衣风格太过接近,因此,旁人远远看着,多数情况下会误认。但只要细下了解,便不难发现两人的不同。
商玉长相清朗,气质偏清冷温润,话虽少,但待人接物,有理有节。
而商非晚则是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莫名的矛盾感。明明算得上是眉目如画的长相,偏生一派冷冽性情。明明是年龄偏小的那一个,偏生一派小大人模样。一向是非必要不说话,于人于物,从来漠然视之。
当然,出于哥控的自觉,对商玉除外。
早已习惯自家小姨咋咋呼呼的性子,商非晚淡定起身,言语间是对顾兮的回应,视线却尽落在洛柠眉眼之间,间或轻扫眼尾,似在确认什么:“我以为,你收的门生是一个生活能绝对自理,二十几岁的博士生。只是半天不见而已,小姨你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臭小子,说什么呢?人家一个刚回国的大美女,手机又一直打不通,可不让人担心吗?万一迷路了呢?”
顾兮抬手就要给商非晚做一些常规“教育”,却在看到洛柠的一瞬停住。
“阿柠!你回来了?要不是看到你的房间行李还在,我还以为你连夜搬走了呢。”
洛柠:“顾老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太久没回来待不住,就出去逛了逛,手机没电关机了。”
顾兮看到自家学生全须全尾的,这才放下心来,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能玩儿这么晚了,多让人担心啊?下次再想逛,和兮姐说,姐安排帅哥陪你!”
“......”洛柠乖巧应下。
商非晚冷哼:“请不要给我降辈分,谢谢。”
顾兮:“!臭小子,你给我过来,打招呼!”
商非晚拾起倒扣在藤椅上的书,向着洛柠:“你好,商非晚。”
指节冷白,青色脉络明晰可见。
果然是兄弟,连手指都是同款好看,但吸引住洛柠视线的,却是商非晚掌心松握着的一本薄书。
单色纯黑的封面,只书名白墨上缀,洛柠一愣。
洛柠压抑下心中一动,声色如常:“你好,我叫洛柠。”
商非晚自是注意到了对方眼神的停留,但不做多询问,抬脚就要上楼。
顾兮:“商非晚,你要死啊。把小姨丢在国外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冷淡对待小姨的客人。”
商非晚停脚回身:“难道不是你和姨父的二人世界容不下我?”
他可不想留下充当移动照相机,并时不时被小夫妻秀一波恩爱。更何况他提前归国是因为......
商非晚眼神扫过楼下某人。
洛柠皱眉。
商非晚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投以审视的目光了。她讨厌这种感觉却又不明对方的敌意从何处来?
顾兮:“......”
顾兮自知理亏,却同样纠结于和冰块小外甥的这一战未发挥出正常水平,正措辞间,楼上传来清脆的关门声。
顾兮:“......”
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洛柠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喊:“商......帅哥?二楼卧室这两天是我在睡。”
楼上、楼下一阵沉默。
顾兮讶于自家一贯淡漠疏离的乖乖学生脱口而出的一声“帅哥”。
洛柠则后悔自己的慌不择言,亦后悔自己因小说副业,被迫看过、学过的各种乖张女主故作调笑的戏谑之言。
然后楼下两人就看到商非晚幽幽地从卧室出来,继而向书房走去,期间还向下瞥了一眼。
洛柠似乎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被“轻浮”?过后的鄙视?
又是一下更为利落的关门声。
“......”
“......”
洛柠:“顾老师,您之前是安排他去机场接我的吗?”
顾兮:“不是,这小子太冷,零下100°,我没太敢。我是让他哥商玉去的,那家伙性格好点儿。”
那就好,那就好。幸好被她“放鸽子”的不是楼上那位。
洛柠无端生出一种似喜悦又似劫后余生之感。
顾兮:“他哥不过才零下20°。”
洛柠:“......”
“顾老师,您之前说回国读博包分配对象,是开玩笑的,对吧?”洛柠一脸虔诚。
“不啊,你相信老师,咱还有底牌,包满意的。”顾兮同样一脸虔诚地回望。
“......”
顾兮自信扬头。
自家底牌大外甥,商玉,冷则冷矣,至少懂礼貌,偶尔会笑。
关键是!长得更帅!
“我哥说——”
冷不丁地一道冷气自二楼传来,商非晚不知何时又从书房中飘出来:“他不过来了。准备出国。忙。”
顾兮:“......商贝贝,你今天是没吃药吗?一天天阴恻恻的,是想吓死谁?”
洛柠:“......”
她不太懂,这两姨甥的相处模式。
商非晚无所谓地转了转指间的黑色签字笔,洛柠旋即响起一件事。
“顾老师,我的钢笔好像上午落在公园了,我去找找。”
“啊?这么突然吗?楼上那位,劳您尊驾,陪一趟。”
商非晚薄唇似有所动。
“不用!”洛柠声音不觉提亮。
两人的目光投过。
洛柠:“嗯......我的意思是,公园很近,我能自理。”
商非晚:“......”
顾兮:“......”
不过,话又说回来。
顾兮想了想,她确实不能太急功近利!
走暗线!走暗线!
商非晚站在二楼,看着洛柠略显慌乱的步伐,不知所想。
“他还是要出国。小姨,你找错人了。”
顾兮一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是她。”
顾兮坚持:“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打个赌吧。但赌约过后,这件事,小姨你不许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