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无聊之际,谢清川又摁灭手机屏幕。
他真的很讨厌夏天,对夏天的评价也是万年不变的“烦躁”、“太热了”。
早知道,南方的夏天那种高温是个人都不可能受得了,谢清川以往低头一看都是三十六七度,有的时候甚至飚到四十七八度。
但是,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清爽。
一连下了三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天中午才停,空气潮湿的不行,整得他现在说话都带点尾音。
“小谢阿,怎么又瘦啦?”
驾驶位传来男人的低笑。
“爷爷,清川他分明胖了好吗?您看看他那脸……”
难得的其乐融融的画面。
谢清川没什么想说的,盯着窗外不断后移的风景渐渐出神,思绪又被拉远。
四岁生日那天,谢婷出门为谢清川买蛋糕,路途遇上车祸,当时幼小的谢清川呆呆站在蛋糕店门口,唇齿微张,却什么也没说得出来,小小的清川只能站在原地哭的泣不成声。
最后路人从谢清川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拨通了沈之的电话。
可那时的沈之还在会议上,听到谢婷出事的消息毫不犹豫就开车冲了过去。
因为一句“抢救无效”,他守了谢婷的遗物四年。
却在那个女人嫁进来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八岁的谢清川,清空的好像不仅仅是妈妈的遗物,也是爸爸对妈妈最后的感情。
新来的那个小妹妹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又为什么要砸妈妈的房间?
好吧,那他也要讨厌妹妹。
当时的谢小川,只知道刚来的阿姨和妹妹占用了妈妈和他的房间,因此而讨厌这对母女。
改了名字之后,沈之大发雷霆,谢清川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听着沈之数落自己。
家里的佣人也在震惊为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有这么成熟的思想。
沈家算不上什么豪门贵族,但已经是很优越的条件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叫过那女人一句“妈”吧?嗯。应该也不稀罕听他叫。
想到这里,谢清川突然笑出了声。
也许是声音有些大了,沈沥静和沈老爷子对视了眼,露出诧异的神色,投来的目光也逐渐不对静。
“怎么了?”谢清川抬眸。
二人又是一个默契的转身。
……神经兮兮的。
刚上初中的时候,还经常有人嘲笑他有妈生没妈养,自己也没办法像电视剧里那样把那个女人拽过来说“这是我妈妈!”
他做不到,更不愿意做。
后来,再用母亲这种底线去语言欺凌他的人,多打了几次自然就老实了不少。
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
初三那年有次家族聚会,当时家族里的长辈小辈都危襟正坐,本是抱着调节气氛的想法,沈老爷子提了嘴:
“哎呦,小谢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妈妈了。”
餐桌上更加寂静。
母女二人的脸色也垮了下来。
谢清川在群众的沉默中起身,眸光扫视众人,勾唇冷笑:“不好意思,扫了各位的兴,不过我也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了,”
“她是星星,你们遥不可及。”
这话是对众人说的,但谢清川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对母女身上。
他说的漫不经心,却比谁都认真。
谁不知道这位沈家大少爷发起火来多疯?又有谁不知道沈老爷子有多疼爱他的孙子。
简直找死。
最后还是谢清川稍微缓和了气氛。
……
思绪回转,车在老宅前停下。
“小谢啊?快进快进。”沈之看看谢清川就招呼着进门。
谢清川没分给沈之一个眼神。
即便是再多的不满,沈之也不敢当着沈老爷子的面发作。
沈沥静好在象征性地笑了笑。
“哥,”谢清川突然开口,“我想妈了。”
餐桌上的五人都怔住。
还是那女人先反应过来:“你故意的吧?你怎么那么贱?”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她连续被沈老爷子扇了九个耳光。
孟云捂着被扇红的脸,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气急败坏地转头看沈之,却发现沈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饭桌。
她真的很想离婚。
但这男人有钱,而且对她也不坏。
这点心思,谢清川早就看出来了。
谁让那老东西扔他妈的遗物?活该被骗。
这件事也只能当小插曲过去。
沈沥静应下来,明天上午就去墓园。
随他去吧,反正就是为了气人而已。
次日,出乎意料又下了雨。
“你昨天没看天气预报么?”谢清川皱眉,“这次雨可不小。”
“雨天有氛围。”沈沥静答道。
谢清川显然没想到沈沥静会这么回答。
谢婷走的早,十三年来墓园也没人打扫,也就谢清川和沈沥静偶尔会来看看,周边早就长满了杂草。
“妈。”谢清川咬了下唇。
他对家里人清冷的出奇,对朋友却挺热情,有人说他爱笑,有人说他太高冷,却从来没有人说他会哭。
唯独在谢婷面前。
“挺累的其实,”沈沥静低头看了眼跪着地谢清川,蹲下身子,“妈,小谢现在成绩特别好,您放心就行……”
“哥。”谢清川突然抬头,吓了沈沥静一大跳。沈沥静刚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才开口,“怎么了?”
谢清川低头,又想起那年,也是雨天,谢婷只是没留神而已,上天夺走了他一个挚爱的亲人。明明是夜空中那么明亮的一颗星星,却还是迎来了黎明。
没有人想到黎明之后是深渊。
从小因为这事不知道被嘲笑多少次了,那些不长记性的人谢清川也懒得动手,顶多就淡淡扫了几眼。他有个标准动作,就是打人的时候必须护住脖颈上那条项链,工艺很粗糙。质量自然也不好,没人知道谢清川为什么能保存这么久。
有人说那肯定是重要的人送的。谢清川想说不,因为这确实不是谁送的,是他生日那天准备送给妈妈的。
最后也没能送出去。
沈之找谢清川要过这条项链,但是谢清川始终保持强硬的态度,沈之见状也不好说什么。
在他心里,谢婷永远是纯洁无瑕的。
更是遥不可及。
“没事。”
沈沥静不用想都知道谢清川此时发呆是因为什么,也没揭穿,就默默看着谢清川待在墓前装聋作哑,其实也懒得管,自己好歹是一个当哥哥的人,不想揭谢清川的伤疤,更何况他和谢清川是亲兄弟,那也是他的母亲。
“以前想着让你自己成长”沈沥静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谢清川不明所以:“嗯?”
“现在倒是覆水难收了。”
搞什么啊……炫耀自己语文好是吗?讨厌死了。
谢清川懒得理。
“但是,”沈沥静轻笑了一声,看谢清川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饶有兴趣的勾起谢清川的好奇心,唇齿微张:
“你也应该把你自身的一些情况,跟妈说一下,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