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镜中花,水中月,两般着手也难成,你又何苦要止渴望梅,充饥画饼。”
——唐涤生·《蝶影红梨记》
Dear 莉莲:
刚才忽然刮起大风,又下起了暴雨,看来气象台说得没错,台风果然来了,今晚又将是个不眠之夜。
今天是七夕节,本来还想去看看星空,显然是泡汤了。你还记得我家的阁楼?现在一到台风天妈就战战兢兢,生怕哪扇窗户被吹跑,哪里又会漏水。
十年前也是七夕这天,我去你家找你,送给你新出的黑胶碟,结果却被你妈临时拉夫,指派了重要任务。
那时你表姐南茜给你物色了一个不错的对象,是她丈夫的同事,两人同在大学任教职,你爸妈都觉得合适,该去见见。本来说好了一起在文华酒店喝下午茶,由表姐表姐夫介绍你们正式认识,结果他俩却临时有事来不了。你妈看到我,便说正好让好姐妹陪你去,我心里实在不太高兴,架不住你也央求我,你说还不认识对方,两个陌生人相对坐着实在太尴尬了。我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看你这样,也只好说去。
那天天气倒好,不像今天有台风。我一路上磨磨蹭蹭,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要陪自己心爱的人去相亲,全天下大概只有我这个倒霉蛋吧。你见我不高兴,只说是表姐的情面抹不开,而且只是见见,未必就要怎么样。但你神情里藏不住的,有那一点期待和喜悦,你说周立忱是大学□□,而且教中国文学,可能不像前几个相亲对象那么无聊,完全无话可谈。
听完这句,我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酸苦滋味涌上心头。好极了,你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你们有共同话题,那我还去干什么,实在是多余。正好这时,居然在中环遇上了Pat和Angie。我当时执意要跟她们走,不参加什么下午茶,你拉着我的手,柔声劝我,眼里还闪着泪光,显然你是觉得自己说了错话。
莉莲,实在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计较这些的,那时太年轻,现在想想真是又幼稚又可笑。最后你不得不拉了Pat和Angie一起去喝下午茶,组成姊妹团才算数。
那天喝茶谈了点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毕竟维持正常的礼貌已经要用尽全部力气。我看着周,眼前这个男人会是你要托付终身的人吗?他哪点好,样样也配不上你。我真是后悔,为什么那天下午不拉着你逃走,我们可以去大屿山、去石澳、甚至去南丫岛,管他什么表姐表姐夫,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见到周。我还后悔,明知你必然要嫁人,为什么不能认真点帮你把把关,却只顾陷落在自己的哀怨里。
那场可笑的下午茶结束后,你打发了司机,我们在中环来来回回的闲逛,又从中环走到码头,海风吹落了夕阳,夜空中各色街灯渐渐明亮。你说第一次遇到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山影送斜晖,波光迎素月,风儿吹起新愁万种。那时你大概已经预计到了什么,我也隐约知道了你的决定,我只能默然无语。
走到百货公司,你进去买了一瓶香水,说送给我当做今天的礼物。我那时从没用过香水,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气味,只觉得瓶子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只是赌气,坚决没有收下。你见我执意不收,只好黯然收了回去。
原来那是你自己惯用的香水,拿来赠我,用意不言而喻。
莉莲,我从未向你表白,你也从未跟我说过喜欢,但到了那天,我终于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回家后,我独自在码头坐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也常常去码头吹夜风,海风的咸腥味,海水里残留的轮渡的汽油味,颇让人觉得迷恋。不瞒你说,我现在除了看大戏,也常去Disco玩,还有中环和铜锣湾的酒吧。喜欢我的女孩子竟然还不少,有时我只是手里夹着女士烟坐着,望灯光出神,就有年轻姑娘上来,非要请我喝酒,我也乐得受落。夜幕下,在霓虹灯下挽着她们的手臂,我常常恍惚,她们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香味、化着五颜六色的妆容,但怎么竟然都不是你呢,再没有你那波浪般的长发,和笑吟吟的眼睛。
也有几个女朋友,出来玩够了,决定去嫁人,便要我陪着去相亲,或者做参谋的,我都是爽快答应。通常我就坐在茶餐厅的邻座,远远帮她们观察,哪一个男人老实可以交往、哪一个男人滑头嘴里全是谎话,毕竟结婚是很重大的事,可不能马虎。后来,她们果然也都像小鸟般从我身边飞走了。飞走了,就再找,还有争风吃醋的,有时不觉意抢了别人的女朋友,有时被人抢走了女朋友。
听人在耳边说中意我,我也颇爱和她们逢场作戏。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不知会不会大吃一惊。
妈却常常看着我发愁,那天妈又叹气,“阿南,她们一个个终归要嫁人的,你总要为自己想想,将来……”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妈其实什么都知道呢,她只是不太说,或者知道说了也没用。看着她日渐花白的头发,想到爹和妈都老了,他们大约心里很为我担忧吧,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又多了几分愧疚。我让妈别担心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打理甜品店。
写着写着又这么多了,纸短情长,就到这里吧,希望今夜的风温柔些,不要再掀翻我们的屋顶。
阿南
81年·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