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隔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只见平桥衰柳锁寒烟。第一触景更添情懊恼,亏我怀人愁对月华圆。”
——叶瑞伯·《客途秋恨》
Dear 莉莲: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大家都回家过节了,街道上有点冷清,有人在屋里播客途秋恨,朦朦胧胧听到两句,“空眷恋,娇呀但得你平安愿啊~我就任得你天边靓明月啊,都照向别哎~人哪~圆~”缠绵得很。
想跟你在这月色下拥吻,然后在街道上跳舞,跳你最喜欢的华尔兹,跳慢四,像我们唯一一次跳舞时那样。想真正拥你入怀,再也不分开。
莉莲,那天你写信来让我去你家。许久不登门了,一进你家大门,已经看到客厅堆放的各色嫁妆,墙和天花板都重新粉刷了,吊灯也换过,照得四壁雪雪白。你妈和表姐正在到处贴囍字。见到我来了,你把我拉上楼去,还说我今晚不走了。
我对你微笑,恭喜你,你犹豫着拿出喜帖给我,问我是否赏脸出席。我说那天有事恐怕来不了。有什么事呢,可能是美国人邀请我去登月,可能是任剑辉邀请我去登台,总之是天大的事,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我们的眼睛却都闪烁出泪光。
你喜欢他吗?我问。你说婚姻不讲喜不喜欢,只讲合不合适,说我还太小,或者是太浪漫了,以后会懂的。但我在你身上,始终嗅到一丝勉强的气味,周无趣、缩骨,又好面子,就算只讲合适,难道他真的合适吗?你不答,半晌又赌气似的跟我解释,周原本的家世如何好,但周家文人清高,从大陆来港后不懂经营,家里弟弟妹妹又太多,因此多少有些拮据。还说 周孝顺,本份,人品总还不坏,又挤出了一堆优点夸他。
我想起阿Pat那句话,千金小姐都逃不过落难公子,一个个见到了就鬼迷心窍的,要不戏里怎么都那么编呢。真愁。
你悠悠地说,女人一过二十五,就像圣诞树,好像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了。作为独女,你不愿意让父母忧心,也没有勇气与全世界为敌。你那样真诚地看着我,一时间我的心像被捶打了千百次的海绵,布满了疼痛的孔隙。
我们不再说那些讨厌的事,我也不忍心想象你日后要面对的柴米油盐。
你选了一张碟放进唱片机里,我们头挨着头靠在床边听,是崔萍的《今宵多珍重》。
南风吻脸轻轻,飘过来花香浓,南风吻脸轻轻,星依稀月迷朦……不管明天,到明天要相送,恋着今宵,把今宵多珍重。
你拉起我的手,我们赤着脚在房间里跳舞,你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让我的手滑落在你腰间。你星眸半抬,朱唇轻启,我闻到你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微甜花香,看到桌上那瓶熟悉的D字头茉莉花香水,一阵恍惚,那是我最心动也最心痛的瞬间。
我轻轻吻你,你低声说阿南,别走了,陪我好吗。
多想说好,但彼时的我真的做不到,你是我心中最纯洁的爱恋,如果要分开,又何必多留一个念想,多留一种痴缠。
你颓然看着我,其实我们都很傻。有什么区别呢,我已经靠近了你,进入了你,而你也以灵魂拥抱了我。并不是只有肌肤之亲才叫最贴近。
莉莲,我唯愿你一生幸福安乐,子孙满堂。
其实我之前不会跳舞的,那些前后左右,交错旋转的舞步,复杂得让人头晕,但那一夜之后居然就懂了。
我最终没有留下来陪你。从铜锣湾慢慢走路去码头,风是凉浸浸的,果然是秋天的风了。百货公司居然还没关门,我径自走到D柜台,买下那瓶名叫茉莉的香水。把香水洒在身上,闻着你的气味,然后在海边放声大哭。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快忘了,或者是我存心想要忘记。有时我也问自己,如果当时留下来会怎样,如果真的拉住你,让你别嫁会怎样。不知道,世事无法假设,而我也将永远遗憾和后悔。就让这个懦弱、自卑、胆小的我,死在旧时光里吧。
阿南
1981年·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