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星已稀,请明月带问候,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刘如曾·《明月千里寄相思》
飞机穿过厚厚的冬日云层,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从机舱出来的那一刹,扑面的寒风几乎卷走Angie身上所有热气。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寒冷,她第一次深深体会到。
范老板按约定时间来接她,见到Angie他开心地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接过她仅有的一只小皮箱放进车尾箱里。Angie上车落座,两人努力克服着陌生感,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开了十几分钟,Angie终于忍不住问,“还要多久到?”
“快了快了,冬天嘛,车子开不快,嘿嘿。”范老板笑起来很憨厚,新衬衣浆得发硬的白色领子卡在他脖子里,一定让他不太舒服。
Angie望向车窗外,路旁堆积着残雪。在香港,不会真正下雪,雪花被做成高级商场里的圣诞装饰品,代表冬天的精灵。在这里,雪却不矜贵,像脏兮兮的抹布被随意堆放。
靠近市区,路上人多了起来,一些大人小孩在装饰圣诞树、悬挂各种节日饰品。几十个小时的飞行让Angie充满疲倦,想起在启德机场时,Pat到最后才来送她,那满脸的冷静,更让她心里刺痛。
范老板仍兀自介绍着路名、街区名,那些英文名字也让她头疼。
平心而论,范老板不算一个太坏的结婚对象,能在异国他乡凭双手挣钱,也没有太多花言巧语,是个本本分分的男人。但一想到这个陌生人,以后将成为自己最亲密的人,甚至是在异国唯一的依靠,Angie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这个时候她不禁想起阿妈,阿妈是怎么嫁给继父的?没有见过几面,就踏入一个陌生人家里,然后成为他的妻子,这要怎么做得到?
终于到了。饭店并没有照片上拍得那么气派,门面不大,玻璃窗上用红色胶条贴着醒目的“粥粉面饭、中餐粤菜”等字样。一回到店里,范老板掩不住兴奋,先楼上楼下带Angie参观了一番,还要立马带她去看厨房和冷柜。Angie只好抱歉地表示自己实在太困了,在飞机上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能不能先倒倒时差。范老板一拍脑袋,这才把Angie领上三楼。
三楼另有一个小公寓,里面仅有一间客厅、一间卧室,看得出已经简单收拾过,范老板把房间钥匙放在Angie手上,“好好休息吧,以后你就是女主人了。”
Angie倒头就睡,睡得昏昏沉沉。
梦里的香港也开始下雪,是千年一遇的严寒,连维多利亚港的海水都冻住了。Pat的生意却越做越好,她穿着滑雪服,踩着溜冰鞋,手上还拿着威士忌,游刃有余地在冰面上跟无数人周旋。她在笑,对着Angie微笑,周围有无数红男绿女,有黄总,有朱朱,有Pat的哥哥嫂子。
忽然又变了场景,一个很熟悉的地方,似乎是以前那间制衣厂,她和Pat站在楼梯上,她拉着Pat的衣袖,让她不要离开自己。但Pat却把她的手狠狠甩开了。Pat的白色上衣破了个洞,洞越来越大,里面汩汩流出血来。Pat红着眼睛瞪着她说,“紫莹,是你离开了我。”
Angie在梦里吓了一跳,猛地醒了。窗外天已经黑透,她摸索着打开了电灯开关。这房间混合着单身男人的烟草味和淡淡汗味,让她再次想起并确认,她已经来到了加拿大,而不是在香港,是明明白白住在范老板家,而不是住在新界和Pat的家。
Angie叹了口气,用手揉醒自己的脸,走下楼去。
虽然今天店休,老范还在厨房忙碌,准备第二天的材料,见到Angie下楼,他楞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匆匆洗干净了手,“汪小姐……紫莹,睡饱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Angie摇头,她不饿,“你的店,平时就你一个人打理吗?”
老范笑了,“那怎么忙得过来!”店里平时还请了两个华人女工,兼做帮厨和传菜。趁这会儿,老范一五一十把日后的打算跟Angie说明,她来之后,自然可以少请一个女工,而且Angie年轻漂亮,肯定要做店里的门面,尽量在前面招呼客人。饭店的日常工作,比如每天五点起床、打扫、买菜、备菜,另外菜单要怎么放、账要怎么记、消毒怎么做……等等等等,繁琐细致,只说了个大概,已经半小时过去了。“还有一些熟客,专门来店里包餐的,等他们来了我再给你一一介绍。”
Angie听得发呆,但仔细想想,也不见得比开办制衣厂辛苦多少,她倒是都能做得下来。
老范关好厨房的门,仍然带Angie上楼去,站在客厅,“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跟我一起好好干,不出两年我们就能扩大店面,把隔壁那间茶餐厅比下去!”老范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Angie的肩膀。
Angie忙挣脱了。老范身上的油腥味让她一阵反胃,她也不喜欢这个夫妻档饭店的宏伟蓝图。“我……我之前没做过饭店,厨艺也很一般。”
老范觉得自己冒失了,缩回了手,但又不甘心似的捉着她的双手,Angie的手不细腻,也不白嫩,以前在制衣厂已经磨出了一层茧子,后来经营紫碧,常常落手落脚和工人们一起赶工,更加粗糙了。老范却很满意似的,“紫莹,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又聪明又能干,以后……这里一切都是你的。”他情不自禁凑上来,“注册结婚的事情等过了圣诞就去办。我还想,我们能尽快生个宝宝,不,至少该生两个……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好不好?”
Angie头皮一阵发麻,她当然应该早就想到这一刻,但是想归想,实际来到又是另一码事。她哆哆嗦嗦往后退,一点点退到楼梯口。老范有什么错,他想开夫妻店,想生儿育女,他不是个坏人,但——这一切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或者说,为什么要跟她有关系啊?
Angie在客厅里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原来不是心一横、眼一闭,就可以过去的。如果每天要在近乎窒息的感觉中生活,自己恐怕坚持不了一个礼拜。如果每天要跟这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那,那根本没法往下想。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
“范,范老板,” Angie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你知道我在香港开了制衣厂,我,和我的拍档阿Pat,我们一起。”
“我知道。”
“她其实……不仅仅是我的拍档。”
“嗯?”老范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Pat是我的女朋友,” Angie轻声说,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有八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Angie大吃一惊,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
“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村里还有谁不知道呢?”老范看上去圆圆傻傻的脸上流露出少有的狡黠,“不然,这些年为什么没几个人去你家提亲了呢?”
“是这样……”Angie仍然沉浸在震惊中,“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介意?”
“也只有我啊,”老范悠悠地吐出一口气,“现在我们两个在国外,谁也不认识我们,再过几年,有了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回去探亲,谁还记得你以前那点事!”
“……”他倒是盘算得很清楚,Angie心想,她心里没来由涌出一丝悲凉,“我和Pat,我们也很恩爱,其实我,并不想嫁给你。”
“紫莹,那是你还不知道结婚的好处。”老范正色道,“你和Pat,两个女人,你们能做什么?”
Angie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老范话里的意思,她很清楚。老范欺身上来,短短的胡茬扎痛了她的脸,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就要去解衣服扣子。
Angie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她愤怒起来力气也不小,“两个女人,有什么不能做?”
老范楞了楞,继而特别滑稽地笑起来,哈哈大笑,笑声在屋里嗡嗡地震动,“小傻瓜,两个女人根本不算数,你们什么都不算!知道吗!”
Angie霍地站起来,差点把老范推倒在地,她怒不可遏,“范先生,我告诉你,两个女人是算数的,我们就是算数的!你永远也不会懂!”灯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她从门口捡起了自己的手袋,一路跑下了楼梯,冲出门去。
街上真冷啊,Angie的大衣完全抵挡不住温哥华夜晚的寒意,她一路奔跑,跑着跑着累了,漫无目的的在唐人街上瞎走,只是不停地走下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眼泪冻住在脸上,手和脚也完全僵硬了。
天上飘起了雪花,一片,两片,继而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真正的雪是这样的啊,在夜空中像飞舞的精灵,比一切电影中看到的都要灵动,比所有商场模拟的泡沫雪景都要美。Angie一时间忘了寒冷,呆呆的看着雪花出神。
路边的红色电话亭忽然铃声大作。Angie走了进去,她想起从机场出来正好留下几枚硬币,可是,打去哪呢?打给谁呢?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赌一把,看天意吧。
家里并没有安电话,她投入硬币,加上一连串长途区号,拨通了紫碧办公室的电话。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人接起来,Pat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喂,Angie,是你吗?”
Angie屏住呼吸,努力把哭声和颤抖咽下去,“Pat。”
“你在哪?”
“我在,在大街上。”
“傻瓜,那么冷,怎么跑到街上去了!”
“是啊,太冷了。Pat,我不喜欢加拿大,我也不喜欢……饭店。”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喜欢,那就回来吧。”Pat柔声说,她等了两天两夜,但这一刻,她还是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语气,不想给Angie一点点压力,只想从电话里伸出手来抱紧她,再帮她擦干眼泪,“回来吧,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Angie把头抵在电话上,无声地掉眼泪。
“我换了一些加币,放在你手袋内层,应该够你买回来的机票。今晚就先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好吗。”
“好。”
“注意安全。”
Angie挂掉了电话,转身走出电话亭。雪还在下,但她已经不觉得寒冷。明天会有一架飞机载着她,回去气温20摄氏度的香港,回到她深爱的人身边。
她抖落头上和身上的雪片,深一步浅一步地朝唐人街上的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