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若水难以忘怀的,是Y612分裂前明媚的天空。在大爆炸前,她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刚刚探望并告别了另一个自己。
病房布置得相当温馨,就像地球上儿童聚在一起念东西的地方。若水轻轻走进去,护士示意她床上的人没醒。她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走到床前坐了下来。见过太多执着的探望者,护士转身走出了病房。
“你在做梦吗?”若水问,“还不愿醒?”
床边的设备显示出微小的波动。来过这里太多次,若水知道那是拒绝回答的表示。
这她也早有预料。
将近三年了,她来过这里太多次,只有一次床上这个女孩是醒着的。
“我要活着。”女孩说,眼神熠熠发亮。
“好,我们都会活着。”她们拥抱了彼此。
“乔安娜呢?她把盛原怎么样了?”
没想到她会提起盛原,若水恍惚了一下。
“盛原已经成为历史长河的一部分了。”也许他有一天会再苏醒......谁知道呢?
“那我们呢?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
若水没有回答,沉默着将目光放远。
女孩托起腮帮子,也看向窗外:“总有一天,我会走上一条遥遥的路,去看月光洒向海面,还有——”她对上若水的眼眸,若水第一次见她这样精神焕发。
“去感受人海川流。”
然而,在此时此刻,与上次相同的房间,相同的位置,她又拒绝应答,沉溺在自我营构的幻梦之中了。
“我有新鲜事要告诉你,”若水自顾自说道,“地球上又有很多地方开始打仗了。
“对了,小溪和以朝越来越爱地球了。但我现在真是有点儿心如死灰。真的,艺暄,你不觉得吗?应试教育太折磨人了。在高中遇见那些形形色色的地球人,虽然有时候也很好玩,但有的真的难以理解——你知道在精神世界里不断探求的结果是什么吗?”她俯到女孩耳边,“是虚无主义。”
床边的仪器显现出强烈的波动。
片刻后,女孩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若水。
“你怎么了?”她问。
“又考试了呗。”若水即答道。
“还没考‘麻’?”
“可能我宁愿痛苦,不愿麻木。”
女孩笑了笑,低头去数被子上的星星。若水怕她再次睡去,又开口说道:“还有日本排放核污水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讲——提到日本,我又想起来之前刚看到的一条新闻,那个闪婚的体育明星又离婚了。”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有嘲笑任何人的意思。如果非要说为什么会感到好笑,也许只是因为地球人太荒诞了,总在上演一幕幕荒诞的喜剧。
“其实我还蛮喜欢他的。”女孩说。
两个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聊到体育、建筑、Vincent和Pink Floyd,在这时女孩不像是一个妄想症患者,若水也不像是一个心如死灰的高三学者。
直到若水手舞足蹈地唱起“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女孩突然说:“我该走了。”
若水以为她又要睡了,慌忙拉起她的手:“我唱的很难听吗?”
“别傻啦,若水。”女孩笑道,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你知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若水呆呆地看着她,她也看着若水。她们的眼睛倒映着彼此相似的容颜。
“我走之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是,我们都会变得更成熟一点。”女孩说。
“太突然了。”若水说。
“对你而言也许是这样,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我不该在这里,我早就知道了。这里有你一个还不够吗?”
窗外油桐树在静静地长它的叶子,一只灰不溜秋的小鸟守望着天空。
终于,若水说:“好吧。再见——虽然不会再见了——艺暄,珍重。”
她们又一次拥抱了彼此。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若水努力的想要回忆起女孩消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她有时候笃信那句话是“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分明听见她说“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也许,其实她说的只是“好好活”或者“我爱你”。
总之,不管她说了什么,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若水一个人守着她留下的光芒和飞舞的蝴蝶在病房里坐了许久,直到最后一只蝴蝶隐入阴影中。也就是在此时若水感到一种撕裂的痛苦,大爆炸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