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泊尔十四岁那年,父母离异了。
孤注一掷的母亲净身出户,把房子留给了嗜酒如命的男人,带着她来到了国外的一座小镇。小镇民风淳朴,在逼仄熏人的旅馆待了将近半个月,母亲终于凭借她那大学不错的专业进入到了一个普通又显气派的农场内,成为一名优秀的母猪产后护理工作人员。
农场的老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男人,满脸泛黄的大胡子碴,身材十分富态,脚下永远踏着一双厚底棕色过膝马丁靴,身上的棉布白t已经穿得有些泛黄,但手里永远抱着一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法国红酒,说话的时候嘴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葡萄酒和话梅的酸香味。
陈泊尔常常怀疑,会不会有一天皮靴承受不住压力而分崩离析。但是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皮靴仍然完好无缺。
这个诺大的农场似乎除了老爷爷就没有别人,农场一共有一个养猪场,场内有八头白白嫩嫩的老母猪等着下崽,当然,还有马厩和羊,下午阳光不大的时候,母亲也会偶尔帮忙放羊,其实只是跟着过去,因为这里的牧羊犬就有六只,它们完全可以独立看着羊群不乱跑,天生弟弟守护者。
当然,农场前面还有一桩富丽堂皇的别墅,一共有三层,陈泊尔只是简单地望了几眼就不再看了。毕竟,她和母亲住在后院的平房里,独卫和宽大的客厅和两个房间。她垂了垂暗淡的眼角,以前,自己都没有单独睡过一个房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陈丽一出来就看到女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忙把身上厚重的塑胶外衣给脱了下来,她就着旁边的水池洗了洗脏兮兮的双手,一双眼睛充满了笑意,不仔细看的话应该看不到眼角处的几丝鱼尾纹。
“豆豆,晚上想吃什么?”她一边挎着女儿的胳膊一边絮絮道,“妈妈过几天就陪你去学校,你也…别怨妈妈,爸爸也没有错,我们虽然分开了,但我们都还爱着你。”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妈妈会让你幸福的,这里的工作我也很喜欢,你也能看出来,园长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你也开心一点好吗?”
陈泊尔本就不是一个爱表达的人,她用手捏了一下母亲的掌心表示回应。果然,捏完之后,母亲如释负重的松了一口气,眼神也越发的清澈坚定了。
塞纳镇的晚霞格外的优美,几缕粉色的云彩交缠在一块,随着暮色的来临渐渐隐去。
两个人边说边走到房子内,房屋的建设就是偏欧洲风,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风景画,所有家具都很齐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样样具备。母亲露出开心的笑容:“真是感谢西爵!等过几天找完学校,我们来请他来吃个饭吧?”
说完,也不等陈泊尔回应,递给了一些钱让她出去买点土豆和牛肉。
很压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开心,总觉得眼前一脸雾霾,看不清路,却又不能停止步伐。
她根本不知道超市在哪儿。粗心的母亲也没告诉她,就顺着农场门口走到了一处乡间路口,路过的中年阿姨都好奇的打量着她,嘴里说着一种听不懂的方言。陈泊尔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想忽略掉那让人不舒服的米光。
乡间道路上的空气十分清新,和家里压抑沉闷的气氛不同,她觉得放松极了。周围一望无际的青色麦田随风舞动着娇小的身躯,太阳也逐渐躲到了山丘后头。
她走着走着,后面响起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莱恩,你看—前面有个黑头发的姑娘!”
“啊,听说我们镇上来了一对外国母女,会不会就是她啊?”
闻言,陈泊尔呼吸一窒。心跳如麻,苍白的手指无力地蜷缩在一起,死死地抓住裙子弟弟一角。头快埋了颈部。
声音越来越近,只见几个少年竟向她吹起了口哨!
一个穿着红色吊带的的卷毛冲她笑笑,“你是新来的女生吗?”卷毛等了片刻没见她回应,本以为是害羞,“别害羞了,”他声音很尖锐,像是在木板上用刀刻字一样。
几个同伴哈哈哈大笑,丝毫不给男生面子。
“呦呦呦”不知道谁取笑了几声,卷毛立马恼羞成怒,拿起一旁水洼里的石头狠狠砸在她身上,见她没反应,还目光凶狠地说:“笨蛋,最好不要和我一个中学。”
“不然,我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们走的时候,陈泊尔才费力的站起来,眼睛里浸满泪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没有人知道她患有先天性社交恐惧症。
这个病说严重也不严重,但是遇到陌生人的时候会非常紧张,也会感到不适。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她母亲。
手里的纸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耐心缓解了一会儿,陈泊尔才忍着不适走到了一家商品店。这里和老家不一样,没有菜市场,只有干巴巴弟弟商品店里可以买到蔬菜和水果。
“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店员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貌似还没过变声期,声音有点像在太阳底慵懒的猫咪,可爱中透露着一丝感性。
“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呢?”店员再次出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泊尔这才抬头打量了一下店员,穿着十分普通的员工服装,皮肤十分白皙光滑…五官精致且立体,棕色卷毛下一双碧绿深邃的眼睛…
莱恩见面前的黑发女生一直盯着自己,且不购买店里的产品,忍不住耐心又提醒了一遍:“您好—”
陈泊尔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脸色“唰”地一下红成了番茄,她慌忙用手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给的钱票,却因为动作太急掉了下午,于是她咬着嘴唇俯身去拿,把钱重新递给了店员。
“不好意思,我要土豆和牛肉。”简洁明了的说出来以后,她明显放松了许多,像是用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一样。
这对于以前的她来说,那段空白而痛苦的日子来说,已经进步很多了。
“您好,您的发票和食物请拿好。”莱恩头买菜落荒而逃的女生,如果忽视掉她因为尴尬而羞红的双耳,他肯定以为这是自己的追求者。
但是看着漆黑如墨的发色,他不由得一怔。貌似,头一次碰到这个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想到这里,他看着手心放置的零钱,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醉人的微笑,把店里正在买菜的年轻女孩看得脸色一红。
陈泊尔回到家的时候,陈丽已经将饭菜都摆好了。她没有责怪为什么孩子回来晚了,直接拿着陈泊尔手里的土豆和牛肉进了厨房。
“要酱香的还是椒盐的?”
“酱香土豆吧。”
“好。”
母女俩安静的吃完饭菜,陈泊尔主动去洗碗,陈丽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就去洗漱了。十几年如一日,早就习惯了。
嗯。除去心里的失落,这确实是不错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十分温暖而亮眼,几个小鸟叽叽喳喳在窗外聊天,小镇里还有几处房子缓缓升起袅袅炊烟,给整个镇子增添了几分诗意色彩。
陈泊尔一个鲤鱼打挺,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今天该去上学了。她伸了一个懒腰,目光瞥见了椅子上的校服。
真丑。完全英伦风的格子裙和白色短衬衫,一板一眼。她别扭地扫了一眼格子裙,准备在里面穿一条打底裤。洗漱完来到客厅,桌子上有十块钱,一看就是她妈妈让她买早饭的。
前几天母亲带她参观完学校生活,顺便又在附近逛了一圈,所以她知道学校买早点的摊位在哪儿。
出了门骑了她妈给买的白色自行车,清风吹在脸上,舒服的想眯起眼睛,到了学校门口,买了一份倒班面包和牛奶就走了进去。说实在的,陈泊尔觉得这面包:两层薄薄的面包片夹着一脸鸡蛋和生菜,一瓶鲜奶。她忍不住叹口气,下次还是让她妈妈买好食材自己做吧。
味同嚼蜡,这是她的评价。
学校里都是一群陌生的面孔,大家似乎都觉得这个黑色女生很特别,所以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来到高一三班以后,陈泊尔才感觉好点。
国外同学的热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一路上都是各种问候:
“嘿,你哪儿来的?”
“你黑发的样子特别可爱。”
“可以交个朋友吗?”
“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的评价,她还没来得及听就匆匆进入班级了。她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同桌的话,希望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坐下其余同学的目光就变得…十分震惊?
一个黑色天然卷的男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是莱恩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过同桌。”卷毛以为这样说她能听懂。
有些社恐的陈泊尔满脸问号:?
其余同学忍不住扶额,纷纷过来劝说。毕竟是镇子上唯一一个长相不错,黑发杏眼的外国女生,不能害了她。
“—就是”一个金发碧眼婴儿肥的女生有些欲言又止。
“都滚一边去,让我来说。”一个胖嘟嘟戴眼镜的男生气喘吁吁跑过来,“这是我们学校情圣的位置,他打架谈恋爱都很厉害,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换个位置。”
“是啊,莱恩如果想,他可以让你彻夜不眠。”
“哈哈,混蛋,你怎么能这么说。”
“莱恩上次把一个坐在他身边的女生门牙打流血了,还有还有,他不喜欢女的,你和他在一起!没!结!果!”
这片讨伐的声音最终淹没在班主任的脚步声中。